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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前沿

基層演員,AI刀下第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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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魚兒

編輯|楊旭然

2026年10月23日,注定是中國影視行業一個值得被記住的節點。

這一天,國內首部獲得國家電影局公映許可證的AI全流程院線長片《三星堆:未來往事》正式登陸全國影院,100分鍾的超寫實影像裏,所有角色均爲原創數字形象,沒有一位真人演員出鏡。

同樣是在這天,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於適應人工智能技術發展助力構建就業友好型發展方式的意見》被公布,其中明確提出要“有效減緩人工智能應用就業替代影響”,“穩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勞動密集型行業應用的範圍、力度、節奏,盡可能減少對從業人員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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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AI正式拿到院線市場的“身份證”,生成式AI打造的虛擬角色們從短視頻、短劇的小屏幕一路衝進了傳統影視的核心陣地;另一邊是頂層設計開始爲AI替代就業敲響警鍾。

夾在這兩者中間的,是擁有百萬量級從業者的演員行業正在經歷一場慘烈的洗牌,AI正在給這個行業劃下一條清晰的斬殺線。

這條線之上,是依賴人生閱歷、情感層次與即興表達的復雜表演藝術;這條線之下,是可以被拆解、被描述、被重復的標準化表演勞動。

而絕大多數基層演藝從業者都站在了這條線的下方,承受着技術浪潮最直接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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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

影視行業的寒意,即便是金字塔尖的明星,也感同身受。

2026年7月,金鍾獎視帝趙又廷在接受《人物》雜志採訪時坦言,自己上半年只收到了10個劇本邀約,而在他事業的鼎盛時期,一個月收到的劇本都遠多於此。

同樣的焦慮也發生在賈乃亮身上。2026年6月,他在直播間直面網友“爲什麼一直帶貨不拍戲”的疑問,直白地說出“無戲可拍”四個字。這位曾拿下華鼎獎的科班演員形容自己處境尷尬:“演長輩不夠格,演偶像夠不着”,導演找上門的機會越來越少。

更有明星集體“求職”的名場面,發生在2026年6月的微博電影之夜。董子健、劉昊然、程瀟等明星更在意的不是獲獎、走紅毯,反而頻頻向現場的導演、制作人們示好,“期待有更多工作”。

如果說頭部演員尚且擁有聚光燈下的曝光權,能爲自己爭取機會,那麼身處行業中下層的羣衆演員,根本連發聲的機會都沒有。

最慘烈的變化發生在橫店。今年第一季度,橫店短劇開機量同比銳減四分之三,曾經一棚難求的攝影棚,空置率逼近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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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鼎盛時期,羣演天不亮就去演員公會門口排隊,通告多到接不完;到2026年,公會門口常常空蕩蕩的。官方數據顯示,橫店累計注冊的“橫漂”累計超過15萬人,但每天放出的普通羣演有效通告只有700到800個。

中國新聞周刊8月份報道,超六成基層演員春節後幾乎處於零收入狀態,有人轉行送外賣,有人回了老家,還有人就地在橫店街頭擺攤賣起了小喫。

更值得關注的是,兩年前還是風口的短劇行業形勢也已經急轉直下。

此前,頭部短劇演員日薪能開到5萬到10萬元,中腰部演員日薪也能穩定在1500到2000元。但進入2026年,頭部演員的日薪直接跌到1萬元上下;中腰部演員的日薪更是被砍到500到800元。行業收縮的速度遠超想象,某頭部短劇公司2025年籤下200多名演員,到2026年已經解約超過百人,留下的演員也大多處於半待業狀態。

就在真人演員不斷退場的同時,AI演員正大踏步走上舞臺中央。

2026年3月,曾出品《安家》《九重紫》等頭部真人劇的耀客傳媒,突然官宣籤約兩位AI數字藝人秦凌嶽和林汐顏,同步推出AI劇集《秦嶺青銅詭事錄》。這兩位數字藝人不僅有自己的影視作品,還開通了抖音、小紅書等社交賬號,像真人藝人一樣更新日常、接商務合作。

隨後聿瀟傳媒等多家公司跟進籤約AI演員,數字藝人開始成批量地進入影視生產體系。

中國AI短劇數量已經呈現出爆發式的增長。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發布的數據顯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微短劇達到12.2萬部,佔比超過95%。

碾壓

AI能在短短一年時間裏幾乎接管短劇行業,最大的因素無疑是成本。

此前,傳統真人短劇的制作模式早已成熟:單部成本普遍在50萬到100萬元,劇組常規配置40到50人,從選角、搭景、拍攝到後期,整個周期大概兩到三個月。

技術的成熟直接擊穿了短劇的成本。行業內最低端的流水線AI短劇,3000到5000元成本、3個人的團隊、5天時間就能產出80集;主打精品化的AI短劇,成本也大多在10萬到20萬元之間,制作周期7到14天,團隊只需要3到8人。

曾在今年年初爆火的《斬仙臺真人AI版》,制作方可夢智能CEO熊昺輝給出過明確數字:12人團隊、30天制作周期、10萬元算力成本,整體制作成本僅爲同體量真人短劇的四分之一。如果算上演員檔期協調、場地租賃、重拍補拍等隱性成本,AI的成本優勢還要更大。

成本瘋降的背後,是技術端跨過了關鍵的可用性門檻。

從2025年底到2026年初,主流視頻生成模型在人物一致性、口型同步、鏡頭調度上集體突破。尤其是在玄幻、末世、年代這些強架空題材已經可以穩定輸出,畫面質感達到了“短劇可用”的水平。

當技術不再是障礙,資本和平臺自然會用腳投票,轉向效率更高、成本更低的生產方式。

能輕易被AI碾壓的背後,真人短劇自身的“脆弱底色”也是實際存在的問題。短劇從興起之日起,就伴隨着情節套路化、表演臉譜化、人物功能化的批評。

甚至可以說,在絕大多數短劇中人物的角色功能幾乎是固定的:反派負責囂張打臉,下屬負責點頭附和,長輩負責催婚施壓,路人負責驚嘆起哄。他們不需要復雜的內心戲,不需要層次豐富的情緒,只需要站在指定位置,說完指定臺詞,完成一個反轉或者一個笑點。

這些短劇輸出的實際上是將表演異化成了一種機械的、重復的表演勞動。而在AI的邏輯裏,這樣的勞動可以被清晰地拆解成動作、表情、臺詞三個模塊,可以被標準化地描述、無限次地重復。“可以被標準化描述”,恰恰是生成式AI最擅長的。

當一個角色的全部價值就是說三句臺詞、做一個生氣的表情,那麼用AI生成和用真人出演,對觀衆來說幾乎沒有區別,對制片方來說卻能省下超過九成的成本。

這種情況下,被替代幾乎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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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要抵抗AI的入侵,從業人員仍要從演員的自我修養入手。斬殺線之上的復雜表演,依然是人類的專屬領地。

現在的AI,已經可以精準地完成皺眉、落淚、大笑、憤怒這些基礎情緒,可以按照指令做出行走、轉身、打鬥這些標準動作。

但它很難復刻復雜情感的層次,更無法捕捉即興反應裏的各種微妙表現。就像它無法準確認知淑柔得知丈夫再婚後平靜表情下的內心波瀾,也無法復刻徐福目睹好友死亡後的情緒爆發。這些才是演員作爲一個職業真正的壁壘。

這個邏輯放在任何一個行業都成立。AI劃下的斬殺線,針對的永遠是標準化、重復性的勞動,而不是職業本身。

比如翻譯行業。在生成式AI普及之前,普通商務函件、產品說明書、日常資訊類的文本翻譯,是海量初級譯員最主要的收入來源。而如今AI對標準化文本的翻譯準確率已突破95%,單千字成本不足人工的十分之一,交付效率更是高出數十倍。

中國翻譯協會發布的《2026 中國翻譯行業發展報告》顯示,AI對初級譯員的替代效應明顯。但同時,該報告也指出,需要中高級水平翻譯人才的企業仍然佔比四成以上,“高級水平人才因其不可替代性反而更爲稀缺。”

再比如客服行業,Gartner的調研數據顯示,到2026年,對話式AI已經能幫呼叫中心減少約800億美元的人力成本。標準化的訂單查詢、密碼重置、業務諮詢等初級客服崗位,替代率已經達到85%到90%。

但與此同時,處理高端投訴、復雜糾紛、定制化需求的人工客服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重要了——他們需要解決AI解決不了的問題,承接更復雜的用戶情緒。

技術在淘汰低端勞動的同時,也在抬高更高端職業的門檻。從某種意義上說,AI在搶飯碗的同時,更是來篩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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