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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前沿

地鐵裡的 AI 偽人廣告,正在集體霸凌人類

體育西路站,人稱「地獄西」,是廣州地鐵擁擠程度的顯化。

每日有數十萬人聊着天、握着手機經過站廳通道,被廣告燈箱照出一道道黑色剪影。

但現在,除了老板、客戶和 deadline,起早貪黑、睡眼惺忪的路人們,還要面臨一種新的恐懼——

那就是在地鐵站裏無處不在、時刻勾起恐怖谷效應的「AI 僞人廣告」。

AI 味太重,廣告看了很燒心

AI 的普及,向來是悄無聲息的;或者說,你知道它們會火,但沒想到火得那麼快,好比一夜之間發現身邊所有人都在看紅果短劇。

地鐵站的 AI 廣告也是如此。

AI 廣告其實不是什麼新鮮事。早在兩年前,深圳地鐵親自下場制作的「你的樣子」系列廣告,還有飛豬、京東們那些略帶詭異的素材就已上過熱搜。

但有 AI 廣告是一回事,只剩下 AI 廣告是另一回事。如今站在地鐵站環顧四周,幾乎全部燈箱廣告裏都標注着「畫面由 AI 生成」,帶來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精神衝擊:

這一天來得比想象中快太多了。

當然,如果不是廣告的「AI 味」太重,我們本不會注意到放在海報角落的 AI 生成標注。

就這一點來說,GPT Images 等常用模型難辭其咎。

圖|用 ChatGPT 一分鍾生成的海報

每次模型更新,總有讀者在愛範兒和 APPSO 的評論區提問生成圖片的「髒感」有沒有得到解決,最後卻總是失望而歸——至少在目前,未經後期處理的 AI 生成產物,還是很容易露出破綻。

但更讓人難繃的是,品牌方們正在爭相把這些「一眼假」的直出素材原封不動地搬上海報,一場「僞人」盛宴就此開席。

最近在廣州地鐵霸屏的蛋白粉廣告,就可以說是「僞人味」濃到齁鼻:

一張無比典型的 AI「平均臉」、毫無紋理細節的皮膚和油膩的畫面質感,足以讓每個刷過抖音紅果、用過 AI 生圖的人說出那句「這妹妹我在哪裏見過」。

甚至當我前往長沙旅遊時,也沒能擺脫這則廣告的步步緊逼——

只是隨着主打產品從藍罐換成白金罐,人物身上的騎行服也從藍黑換成了灰白配色,順帶讓人重溫了一把 11 年前火爆的「裙子是藍黑還是白金」大爭論。

代表着高端休閒需求的郵輪旅遊同樣未能免俗。

地鐵站投放的郵輪廣告視頻裏,三五好友手執酒杯,在甲板上相聚暢聊,一切看着都很正常……直到他們露出幾乎是復制粘貼出來的大白牙。

正籌備着月底萬聖節活動的長隆歡樂世界,則策劃了一整套主題異空間宣傳廣告。

但無論是「油光滿面」的人物,還是字體穿幫的異空間大門,都沒有透露出半分樂園真實環境;看上去不像主題樂園,而更接近藏在北京路破舊大廈裏的劣質密室逃脫海報。

從站外商場的易拉寶,到車廂內部布置,類似的例子還可以無限列舉下去,畢竟現在不用 AI 生成的「古法廣告」才是小衆。

但看着這些廣告,你很可能會跟我有同樣的疑問:AI 廣告,到底告訴了我們什麼?

從字面意義上看,「廣告」的意義應該是將重要信息廣而告之,但很顯然,在 AI 廣告上我們並不能得到什麼有效信息——

AI 人物可以代言保健用品,但他們天生就是完美的,生成的健康形象對普通消費者很難說有多少意義;車廂海報裏的 AI 多巴胺少女手握一杯奶茶,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她不可能喝過奶茶;而虛構的郵輪和樂園場景,也沒有爲真正可能前往現場的我們提供增量知識。

如果說傳統廣告希望傳遞的是產品、服務、品牌或觀念,那麼在 AI 廣告身上,形式已經偏離了功能,信息幾乎全部丟失,最後傳遞給我們的,只剩下一種擔憂跟不上 AI 大潮的焦慮。

當然,我們也不應該過度神化傳統廣告,傳統廣告裏敷衍了事的作品也不在少數。

最愛在電視節目中間插入的經典汽車廣告,往往只是一輛車駛過荒野、橋梁和冰原,配上激昂的音樂,最後在所有觀衆都沒有記住車型名字時就草草結束。

圖|B 站 UP 主@泓 Hongs 的汽車廣告習作

但不同的是,由 AI 批量生產的面孔、光線和場景,剛好構成了最易被肉眼識別的工業化痕跡。違和感與撲面而來的恐怖谷效應,幾乎是生理本能地引起排斥與不適。

從這個意義上說,AI 廣告不自覺地成爲了一種劣質廣告的「顯影劑」。

AI 廣告最糟糕的一面,也是它最大的貢獻。揮之不去的「AI 味」,像是學術上的熒光標記,讓我們意識到:原來公式化、流水線生產的無聊廣告,早已遍布每個角落。

換言之,我們厭惡的也許從來就不只是 AI,而是借助新技術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的敷衍態度。

創意與誠意,才是好內容的祕方

諷刺的是,在被 AI 全面霸佔之前,地鐵站裏其實不缺好廣告。

去年 3 月,童裝品牌 balabala 在多個城市的地鐵站投放了《中國小朋友》特別攝影展。相機鏡頭下的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獨特的幸福與煩惱:

有人落選班級大隊長,強忍着淚的眼睛裏帶着幾分委屈與不忿;有人躲在院子裏,一邊窺視父母動向,一邊將舊衣服藏起來,想讓爸媽給自己換新裝;有人在爺爺的三輪上看見軍人跑過,懵懂地學着電視裏的模樣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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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孩子們的細微神情,是當今 AI 還無力理解也無法重現的;但恰恰是這些細節,賦予了廣告情緒的力量。

而同樣是在體育西路站,去年全運會期間由 Heaven&Hell 爲亨氏食品投放的番茄醬廣告《想贏的番茄在亨氏》,用數十個形態各異的番茄蒂 cos 成運動員形象,好玩地兼顧了番茄的「健康」與對運動精神的支持。

毫不意外,誇贊這則廣告的小紅書筆記迅速破 10 萬贊。那段時間走入地鐵站,總能看到有路人在廣告前停下腳步,掏出手機拍照——

這正是創意的價值。

以上論述很容易讓人以爲,AI 盛行是廣告「審美降級」的直接原因。但恰好相反,過去一段時間,用 AI 輔助創意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比如,今年 6 月,年屆九旬的遊本昌授權 AI 數字分身出演了一支廣告短片《93 歲,我擁有了人生第一個機器人》。當時的「爺叔」身體狀況已經無法勝任高強度拍攝,但在 AI 營造的世界裏,他看起來精神矍鑠,講述了如廁機器人讓老人能夠安心起夜的簡單幸福。

廣告最後,還是遊本昌本人親自出鏡,錄制了一段祝福視頻;而這則廣告,也成爲了這位藝術家最後的作品。

雖說「畫面與廣告語配音均由 AI 輔助生成」的提示從第一秒就標注在畫面上,但向來挑剔的 B 站觀衆,這一次也並沒有將矛頭指向 AI。因爲技術沒有喧賓奪主,反而讓廣告得以傳遞它真正想表達的東西——這是一則有「靈魂」的廣告。

說到底,廣告是服務業,服務於品牌理念和觀衆的內心愉悅感;但從地鐵站的現狀來看,很多從業者恐怕是在用制造業的視角來生產廣告,誤以爲視覺素材的生產數量與速度,能夠取代創意與誠意。

怎樣拯救公共視覺空間?

既然 AI 有能力把廣告做得豐富多彩,爲什麼最終出現在地鐵站裏的,卻往往是最乏味的那一種?

最直觀的答案,當然是成本。

傳統廣告制作是一條漫長的工作鏈,找攝影師、租棚、請模特,甚至只是爲了找到一張合適的背景素材,都需要在預算、時間、版權授權與設計要求之間反復協調。

圖|Pixabay@Pexels

以 Adobe Stock / 圖蟲創意爲例,商用圖庫素材有不同的授權等級,如果只是發在公衆號倒是好辦,有現成的廉價授權套餐;但如果是用在地鐵燈箱或商場門頭等「戶外廣告」領域,授權就會變得極爲復雜,必須撥打專人熱線商談戶外商業授權,一張素材價格也會飆升至千元以上。

而有了 AI,一段提示詞就能代替過往種種復雜的溝通與摩擦。對於需要快速交付的廣告公司來說,這當然是一種巨大的誘惑。

只不過,制作和創意從來不是一回事。AI 只能保證將想法變爲成品的速度,但無法保證這個想法本身值得被制作出來。

更何況,商業廣告的決策權一向高度分散。

設計師可能想做得更有趣,但客戶經理要保證項目周期,作爲甲方的品牌市場部則要考慮領導與市場的接受程度,一旦各方意見不一,能在反復修改中活到最後的,反倒可能是那個最平庸的方案。

更微妙的是,AI 現在可以給這個平庸方案提供一種看似先進的解釋。一旦用上 AI,它就成了擁抱新技術的政治正確,至於廣告有沒有創意,反倒成了次要問題。

如此一來,就不難理解爲什麼 AI 廣告會迅速霸佔地鐵站——它正是當下最大的公約數。

但我們都知道,個人理性並不總是通向集體理性。

地鐵站裏的廣告固然是參與各方捏着鼻子能接受的方案,但就結果而言,無處不在的 AI 僞人,正在對每天路過的上百萬市民造成輪番視覺暴擊,也破壞了城市公共空間的視覺環境。

圖|小紅書@迅猛大笨狗

對於公共空間裏的視覺污染,或許可以借用法經濟學的一種思路:誰能以更低的成本避免損害,誰就更應該採取行動。

普通市民如果不想被 AI 廣告污染眼球,僅有的辦法就是不再進入地鐵站,或全程直視前方不看廣告,但這幾乎是不切實際的要求;相比之下,從廣告投放方着手,「誰污染,誰治理」顯然成本更低也更可行。

事實上,很多以公共視覺空間聞名的城市,都對戶外廣告作出了嚴格規定:巴黎的《地方廣告條例》將戶外招牌和廣告視爲城市公共景觀的一部分,要求商鋪門面和招牌在色彩、形狀與燈光上與建築外立面相協調,營造了我們熟悉的巴黎風情;紐約則通過《分區規劃條例》,保持了曼哈頓街區外立面的融貫協調。

也許有一天,中國城市也應該制定相應的戶外廣告管理規範,避免粗放生長的戶外廣告,成爲「城市審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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