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萬元買來的設備,關店時連1萬元都賣不到。
上一輪加盟商陸續拆店退場時,2026年9月,喜茶重新打開了加盟申請入口。
喜茶想要尋找「完美合夥人」,但那些曾經最相信它的人,未必還願意再來一次。
#01 砸掉的不只是設備
喜茶的上一輪加盟商,仍在持續退場。
做餐飲二手設備回收的老趙(化名),今年已經收了幾十家喜茶門店的設備,比去年還多。一家喜茶門店整套設備,回收價基本不超過1萬元,到了茶飲淡季,幾千塊就能打包收走。
喜茶的設備可以分爲兩種。一種是制冰機等通用設備,回收後還能轉賣給火鍋店、烤肉店和酒吧;另一種是品牌定制設備,出了喜茶門店就很難找到買家。
老趙說,喜茶設備總部不回收,一些還被遠程鎖定,沒有流通性,只能當不鏽鋼廢品處理。部分早期設備採用304不鏽鋼,後來有些改用相對便宜的201不鏽鋼,殘值進一步降低。
「大部分現場都砸掉了,」老趙說,「不砸也賣不掉」。
劉明(化名)是喜茶最早一批加盟商。2022年底喜茶宣布開放加盟,他立刻就填寫了申請資料。
劉明玩茶葉差不多十幾年,經營過多個加盟項目,有自己的團隊。當時的他很有信心。「這麼好的品牌,再怎麼做也不至於虧錢」。
最終,劉明開出三家喜茶,累計虧損約200萬。
開業初期,生意確實爆了。門店前排起100多米的長隊,第一個月營收超過60萬元。但到了第二個月,營業額直接腰斬,此後持續往下掉,最後只能做十幾萬元。
「地級市首店,大多數人圖個新鮮,過來打卡」。短暫的新鮮感褪去,消費者就又回流到了他們更熟悉的品牌。
他一家門店的投入是100多萬,同行普遍是120萬到130萬。即使第一個月做了60多萬元營收,但物料和人力成本高,幾乎就沒怎麼賺錢。
劉明回憶,第一年還能收回約三分之一的投資,第二年、第三年卻只能勉強保本。最終,總部在門店檢查中認定存在兩項觸及「紅線」的違規問題,門店因此被關停。
按他接觸到的情況,能夠賺錢或保本上岸的加盟商,只佔兩三成。
此前的公開報道中,有加盟商生意火爆的日子只持續了兩個月。三年合同快到期時,本金仍沒收回來,續約還可能要再花六七十萬元裝修。開喜茶最開心的,是他通過面試的那一天。
還有曾經營古茗的加盟商,一口氣開出6家喜茶,最後只有第一家勉強維持收支平衡,其餘五家持續虧損。據他自述,前期500萬元投入幾乎賠光,還欠下銀行200多萬元債務。
老趙告訴我們,喜茶的加盟商中有不少是超級加盟商,做過其他茶飲項目,有資金、有團隊,也有經驗。但普遍比較下來,他們覺得喜茶反而不如其他品牌好做。
「喜茶的管控比較嚴,很多加盟商一聊到喜茶,就有點守口如瓶,他們也不會像那些雜牌收割的純純小白,產生較大情緒波動,甚至傾家蕩產。」老趙說。
「但是你反過來看的話,這些人去加盟喜茶都做不起來,那這個品牌是真的是有問題。」
#02 降價之後的賬本
2022年初,喜茶主動降價,推出更多20元以下產品。同年11月,堅持直營10年的喜茶開放加盟,爭取更多消費者和更大市場規模。
降價,可能是喜茶最核心的戰略失誤。龍珠資本原本將茶飲行業分爲三個價格帶,10元以下,10-20元,20元以上。喜茶原本是高價格帶的代表品牌,卻主動進入了競爭最激烈的中間地,與成本控制更成熟的茶飲品牌競爭。
「一分錢一分貨。降價之後,原先喝28元的那批人覺得你變low了,低客單價用戶覺得你貴,還覺得你不好喝。」劉明說,「自降身價後沒有了逼格,把高端茶飲的生態位讓給了霸王、阿嬤手作、去茶山。」
喜茶嘗試店面縮小,把復雜的制作過程標準化,部分原料交給工廠預處理,推出多款智能設備降本增效。智能秤、智能出茶機、自動去皮機、自動去核機,被稱爲「四大發明」。
劉明卻覺得,機器處理葡萄還不如員工手剝得快,「買回來就是個廢品。大部分門店幾乎都不用,最後連二手設備商都不收。」他經營的部分門店,實際飲品毛利率只有40%左右。
陳光(化名)在縣城做喜茶,單店也投入了100多萬。他說,「門店端效率很差、物料也很貴,杯量下滑後損耗又過大。大環境的壓力、競品的壓力,縣城的門店比較艱難。」
高居不下的成本和降低的售價,將毛利壓縮到極低,難以維系基本的運營,虧損是必然的結果,加盟商付出了血與淚。
在開放加盟的時候,喜茶也沒準備好。
事業合作中心成立初期,整個團隊只有五六十人,連督導都配不齊,每一步都是摸着石頭過河。早期喜茶一間店需要20多種設備,分別由不同廠商發貨,安裝還要逐一協調,整個過程可能耗去近兩周。
喜茶原本可以更早準備。2021年,內部曾有人提議把價格降到十幾元,並引入成熟的區域加盟商,但創始人當時擔心加盟影響品質和食品安全,沒有同意。僅僅一年之後,形勢又把喜茶推向了加盟。
從直營轉向加盟,難的不只是把門店開出去,還有如何與一羣獨立經營的老板合作。加盟商熟悉當地市場,可能比總部人員經驗豐富,也擁有其他品牌運營的成功經驗,自然也希望自己的經營意見得到重視。
劉明覺得,喜茶把直營時代的管理方式,直接搬到了加盟體系。他曾經提出一些成本和運營建議。但喜茶始終更習慣發號施令。「我花了100多萬,我是來當老板的,不是來給你當員工、當孫子的。」
陳光說,喜茶的執行標準很高,不合格馬上五千的罰單,「壓力很大,做夢都夢見督檢開罰單。大家都很努力付出,壓力大沒利潤。第一批能做喜茶的老板也不是一般人,受不了這個氣」。
浪子終於發現,出走後的世界並不美好。2025年2月10日,喜茶終於踩下剎車,宣布暫停接受新合夥申請。內部郵件提出,不再參與無意義的價格、營收和規模內卷;繼續加密門店,甚至可能傷害合夥人。
此後,喜茶推出新的茶底、茶特調、藏茶和千目抹茶,部分新品重新進入20元以上的價格區間。品牌也重新調整門店形象,恢復DP等特色店型,試圖建立產品差異,找回過去的品牌價值。
新外賣渠道開放後,加盟商門店收入有所改善,經營壓力得到緩解。總部也開始提供物料扶持,2025年年底,按訂貨金額的6%向中國大陸事業合夥門店返還物料金。
但對於部分已經虧損的加盟商,一切都來得太晚了。
從2025年國慶前後開始,老趙接到的喜茶設備回收電話明顯多了起來。一些加盟商經營已接近三年,不打算續約了。
劉明不否認喜茶在努力。「你說他割,他也不算完全割。畢竟公司品牌力還是有,確實也在做事,只不過方向可能和加盟商不在一條心上。」
「喜茶很多問題上犯了致命的錯誤,但八字確實夠硬。」
#03 誰還願意再來一次
2026年9月,暫停加盟19個月後,喜茶重新打開了事業合夥人申請入口。
這一次,喜茶先把醜話說在了前面。「新茶飲並非暴利行業,如果只關注短期高額收益,不建議申請。」
申請頁面還提醒,喜茶的經營管理難度更高,如果做不好損耗和人工管理,將直接影響門店利潤。合夥人必須深入日常經營,接受嚴格的服務和食品安全標準。如果不能認同喜茶的經營理念和原則,就不要申請。
這些要求似乎意有所指。上一輪加盟中,復雜的產品制作、高昂的人工和物料成本,以及總部嚴苛的管理,正是加盟商反復抱怨的問題。如今,喜茶把這些難處寫在了前面,卻依然堅持自己的「原則」。
只是,既然加盟難做,喜茶爲什麼還要重新開放?
據極海品牌監測數據,2024年10月,喜茶全國門店達到4610家。到2026年9月,在營門店爲3599家,兩年間淨減少約1000家。
加盟商可以清掉設備、結束租約,喜茶背後的供應體系卻很難隨之等比例縮小。早在2023年,喜茶就已打造41個原料倉,覆蓋300多個城市,全年原料控溫配送達到2000萬公裏。
從原料採購到冷鏈配送,再到數字化管理,這套體系需要持續的訂單支撐。如果部分區域的門店和訂貨量不斷減少,原有倉配網絡就可能利用不足,採購規模帶來的議價優勢也可能減弱。曾經支撐擴張的投入,需要足夠的銷量來消化。
關掉的門店,還可能帶走消費者的購買習慣。消費者仍然認識喜茶,卻未必願意爲了買一杯茶繞路。新品和聯名可以讓品牌被看見,日常購買仍需要門店承接。
曾經希望狙擊的競爭對手還在增長。2026年上半年,古茗實現營收74.7億元,門店總數達到14351家,同比增長28.4%。霸王茶姬營收爲未69.6億元,全球門店總數達7639家 ,較去年同期增長8.5%。
同行紛紛上市,喜茶還徘徊在二級市場外,它曾以約600億元的估值受到資本追捧。經歷了兩年的收縮,喜茶也需要向投資人證明,自己不只有產品創新和品牌聲量,還有重獲增長的能力。
喜茶不想回到上一輪盲目追求規模的狀態,卻仍然需要有人把店開出來。相比逐店投入資金、組建團隊的直營擴張,加盟能更快恢復部分市場的覆蓋。
只是,喜茶需要的,依然是有雄厚資金、有本地資源、有專業團隊,同時還願意老老實實執行總部嚴苛標準的「完美合夥人」。
這些條件,上一輪折戟沉沙的老板們曾經全盤符合。
老趙說,他認識的喜茶加盟商裏,沒有人打算再申請。「一聽提這牌子都搖頭。已經被驗證過一輪不太行了,再來一輪,大家覺得公司是不是又沒錢了。」
劉明也和以前的加盟商朋友討論過重啓加盟的消息。「沒有哪一個說看好的。」
尤其是那些仍在經營的加盟商,對重新開放加盟更加矛盾。「好不容易十個店垮成五個店,競爭少了,訂單逐漸回流,留下來的門店好不容易開始賺錢。你又開放加盟變成十個店,要再垮一輪?」
但這樣的不滿,他們並不願意公開表達。「加盟商擔心公開批評會惹來麻煩,被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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