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本土芯,成了大頭;非GPU芯片,第一次壓過了GPU。
文 | 華商韜略 華新
9月17日開幕的華爲全聯接大會期間,華爲輪值董事長徐直軍面對媒體頗爲自豪:從華爲能夠統計到的數據看,昇騰在中國市場應該已經超過了英偉達。
幾乎同一時間,IDC交出了2026年上半年中國數據中心AI加速器的成績單:英偉達在華出貨約67.8萬顆,同比下降44%,份額從2025年全年的約55%降至34%;華爲出貨57.2萬顆,上年同期還只有30多萬顆,份額升至28%;加上寒武紀、阿裏平頭哥,本土芯已經成了大頭。
更大的變化藏在另一組數字裏:上半年中國AI加速器總出貨約200.8萬顆,其中GPU同比下降26%,只剩99.1萬顆;非GPU加速器同比大增約80%,達到101.6萬顆。非GPU,第一次壓過了GPU。
【主角易位】
7月9日,廣東韶關。
一個總投資約55億元的智算集羣正式上線:30個昇騰超節點,11520張昇騰910C加速卡,總算力9000P。從建設、調試到上線,只用了90天,比業界同規模集羣的常規工期縮短一半。
它有一個直白的名字——“國芯訓國模”,用國產芯片,訓練國產大模型。
這是中國電信打造的粵港澳大灣區首個全國產萬卡訓練集羣。它接下的任務一點不輕:支撐新一代全國產萬億參數基礎大模型研發,攻代碼生成、智能體自主決策這些高階能力,還要在國產硬件上,把適配、專用算子、超大模型穩定訓練這幾道坎一一邁過去。
放在兩三年前,這幾乎不可想象。那時候訓練大模型,默認答案只有一個:搶英偉達的卡。國產芯片能跑跑推理,就已經算不錯。
現在,萬卡、萬億參數、訓練,三個最難的詞,都成了國產算力能做的事。
而這樣的故事,已經比比皆是。
9月,京東雲宣布建設由10萬張摩爾線程GPU組成的算力集羣,支撐大模型訓練、推理和具身智能。這是國內大型AI雲廠商第一次把國產GPU部署進10萬卡級的核心集羣。
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華爲披露,昇騰384超節點已商用落地750多套,用進了互聯網、運營商、金融、制造等20多個行業的核心業務。
4月24日,DeepSeek發布V4。當天,華爲宣布昇騰超節點全系列支持;寒武紀完成“Day 0”適配並開源代碼,這已是它連續第二次在DeepSeek新模型發布首日交卷。華爲還向路透社表示,V4的部分訓練過程用上了昇騰芯片。
而DeepSeek當時還曾對外表示:受限於高端算力,V4-Pro的服務吞吐有限,要等下半年昇騰950超節點批量上市,Pro版價格才會大幅下調。
一家中國頂級大模型公司的定價表,第一次和一款國產芯片的出貨節奏綁在了一起。
而在最新的採訪中,徐直軍還透露,基於華爲新計算架構的25.6萬卡規模集羣,已經在部署和測試中;面向訓練的950DT超節點,預計今年底或明年初規模供貨。他的判斷是,從明年開始,大量模型的訓練會構築在950DT超節點上。
同時,他還語氣堅定地強調:今天制約昇騰放量的,已經不是需求,而是供貨能力,“現在能產多少就供多少”。
IDC的數據,則給這句話做了注腳。上半年,IDC統計的11家中國廠商中,9家實現出貨增長,平頭哥、寒武紀、昆侖芯、海光的份額也分別達到約7%、5%、4%、3%;與華爲加起來,這五家本土廠商合計份額已約47%,明顯壓過英偉達的34%。
中國AI算力的主角,已經易位,國產AI芯片,正式從“備胎”變成了主力。
【換道逆襲】
英偉達在中國的失守,不是被一顆更強的單芯片打敗的。
論單芯片,華爲從不諱言差距。徐直軍就說得很直接:華爲的芯片設計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仍受制於國內工藝。任正非也公開講過,華爲單芯片還落後美國一代,所以要用數學補物理、非摩爾補摩爾、用羣計算補單芯片。
逆襲的第一招:不在單芯片上硬拼,而在系統上換道。
過去的大規模AI集羣,靠網絡把一臺臺服務器連起來。規模越大,數據搬運和通信等待喫掉的效率就越多,卡買得再多,也有相當一部分在“空等”。
華爲這次發布的Peerium計算架構和靈衢總線(Unified Bus,簡稱UB),要解決的正是這個問題。靈衢用一套開放協議,把CPU、NPU、內存、SSD、網卡、交換機高速連在一起,櫃內櫃間一套標準,計算、存儲、網絡平等互聯,讓數十萬乃至百萬顆處理器像一臺計算機那樣協同工作。
徐直軍的判斷是:單芯片受制於工藝,但把多芯片互聯成一臺計算機,華爲已經處於全球領先。而這條路不是制裁之後才臨時起意——2018年華爲發布第一顆AI芯片和AI戰略,2019年又發布了超節點和集羣。
基於這套架構的超節點和集羣,能大幅提升模型算力利用率(MFU),也正是頭部模型廠商用昇騰950訓練最看重的一點:同樣的卡,幹更多的活,訓練成本反而下降,迭代速度加快。
光互聯上,華爲也走了自己的路。業界爭論多年的CPO和NPO,華爲很早就選了NPO。NPO的銅線連接約5釐米,比CPO的約5毫米長了一個數量級,但換來成本接近40%的下降,而且光引擎可單獨更換,出問題時,不會連帶整顆AI芯片報廢。
在國際光互聯論壇OIF最近一次NPO立項中,反對者已經寥寥無幾。
第二招:芯模協同。
到了DeepSeek V4這一代,DeepSeek更與華爲聯合定義昇騰超節點。基於V4-Pro,在8K輸入場景下,昇騰950超節點可在約20毫秒的輸出時延下,實現單卡解碼吞吐4700 TPS。
▲圖源:昇騰社區
模型爲芯片出題,芯片爲模型改架構,這是英偉達在中國已經很難再拿到的“攜手共進”。
第三招:大廠自研,自產自用。
阿裏的平頭哥、百度的昆侖芯,都是從自家雲和自家業務裏長出來的。
據路透社援引IDC數據,2025年全年平頭哥出貨約26.5萬顆,昆侖芯、寒武紀各約11.6萬顆。自家模型、自家雲、自家芯片,一旦形成閉環,替換英偉達就不再是採購問題,而是戰略選擇。
三招走下來,更大的一場變天來了:非GPU。
上半年,非GPU加速器出貨101.6萬顆,GPU出貨99.1萬顆。一個增長約80%,一個下降26%。
爲什麼會這樣?
中昊芯英創始人楊龔軼凡有個比喻:GPU出身圖形渲染,是一個“萬能工具箱”,什麼都能幹,但處理基於Transformer的大模型任務,效率並不是最高。更關鍵的是,沿着GPU路線追趕,等於在英偉達CUDA的主場踢球,還是要受制於人。
而大模型的計算,高度集中在矩陣乘法、注意力機制等少數核心算子上。專門爲此設計的NPU、TPU和各類專用架構,能把晶體管更多地花在刀刃上。谷歌TPU也已經用自家最強模型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對中國來說,這條路還多一層好處:它對先進工藝的依賴更小,對架構創新和系統工程的回報更大。這恰恰是中國的長處所在。
於是,今天中國AI芯片的版圖,已經清晰分成兩大陣營。
一邊是GPU路線:英偉達,以及海光、摩爾線程、沐曦等國產GPU。
另一邊是非GPU路線:華爲昇騰NPU、寒武紀MLU、百度昆侖芯XPU,還有清微智能的可重構芯片、中昊芯英的TPU。
清微智能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一家。它脫胎於清華大學可重構計算實驗室,思路是在TPU之上再進一步,讓硬件結構跟着AI任務實時重組,業內因此叫它“高階TPU”。
它的第二代3D可重構芯片,用3D存算一體加四芯Chiplet集成,打通AI計算中最費時的數據搬運,在算力、時延和能耗之間取得更好的平衡,又不丟掉可重構芯片“一芯多用”的長處,讓算力(token)成本更低、更普惠。
一句話總結就是,中國AI芯片的逆襲,不是在英偉達的賽道上追上它,而是另修了一條賽道,並把越來越多的車開了上來。
【不可逆轉】
逆襲是如何完成的,爲什麼偏偏是這兩三年?
第一個原因,是美國的封鎖,把國產芯片推上了主場。
從A100、H100被限,到“特供版”A800、H800被禁,再到H20一度需要許可才能出口,英偉達的對華供貨一變再變。這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卡了中國企業,但它在更大程度,讓中國企業一起下決心:別了,不確定、卡脖子的英偉達。
到2026年,風向甚至反了過來:美國松口放行H200,卻一顆也沒賣進中國。
徐直軍那句話,說出了中國客戶最真實的心態:不能今天說賣一顆給你,明天又說不賣給你。對中國客戶來說,供貨的確定性,比單卡性能更值錢。
第二個原因,是國家加持,疊加AI浪潮帶來的機遇。
2024年5月,注冊資本3440億元的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三期成立。
2025年起新一輪AI基礎設施投入啓動,各地加速建設智算中心,很多項目都帶着採購國產技術的導向。韶關那個萬卡集羣,就是廣東“粵算計劃”的核心工程,被定位爲省級算力安全備份。
訂單有了,場景有了,國產芯片就有了在真實生產環境裏摔打、迭代的機會。
而且,AI芯片的突破,還不只是在硬件上,也已經延伸到了軟件生態的匹配。
英偉達最深的護城河,從來不只是GPU,而是CUDA。一代代算法工程師,是伴着PyTorch加CUDA成長起來的。
但海思首席科學家廖恆認爲,模型越來越細粒度,只用PyTorch已經寫不出效率,前沿實驗室紛紛轉向超大規模內核和新的編程語言,已不再像兩年前那樣看重CUDA。
國產陣營正抓住這個窗口,一層層補生態。
華爲在2025年8月宣布昇騰CANN全面開源。寒武紀靠自研的NeuWare軟件生態、融合算子庫和BangC編程語言,連續兩代在DeepSeek發布首日完成適配。
DeepSeek走得更遠。2025年8月,它在V3.1中採用了專爲下一代國產芯片設計的FP8精度格式;2026年9月30日,它又開源了面向昇騰平臺的全套底層基礎設施組件,從編譯工具、計算庫到分布式通信庫一應俱全——英偉達版有什麼,昇騰版就有什麼。
北京智源研究院牽頭的衆智FlagOS,幹的是更“底座”的活:做一套統一、開源的AI系統軟件棧,讓模型“一次開發,多芯運行”。目前它已適配18家廠商的32款芯片,寒武紀也已加入。
今年2月,面壁智能發布全模態模型MiniCPM-o 4.5,FlagOS讓它在發布當天就跑通六款芯片;在英偉達硬件上,FlagOS版本的端到端推理效率比CUDA版本還高出6.1%。
清微智能則在今年WAIC上,把可重構芯片、4K超節點和自研RAISA軟件棧放在一起展示,目標很明確:要讓客戶遷得過來、用得順手、長期留得住。9月,在中國算力大會上,它又與北京智源聯合開源發布了Open3D-PIMC。
Open3D-PIMC是全球首個面向3D算力芯片的編程模型與開源軟件框架,通過FlagOS可接入30多款國產芯片,補上了下一代3D算力芯片的軟件底座。
硬件可以被卡,生態一旦長成,就很難再被拔掉。
客戶的遷移成本已經付過,工程師的代碼已經寫在國產棧上;模型與芯片開始聯合定義,下一代模型從設計之初就爲國產算力優化。
這也讓這場突破,很難被逆轉。
徐直軍預計,全球AI算力的供需平衡要到2029年前後才能實現,中國可能更晚。這意味着,未來幾年國產AI芯片仍是賣方市場,產能每擴一分,就是份額多一分。而且,中國AI芯片也有望出海,走向世界。目前,華爲的靈衢協議就已對外開放,NPO正被推向產業標準,昇騰也已開始少量供給急需另一個選擇的海外客戶。
英偉達CEO黃仁勳一直在批評美國政府的出口限制措施,認爲這將迫使英偉達將中國價值500億美元的AI芯片市場拱手讓給華爲。
今年4月中旬,他更在訪談中談到,DeepSeek首先在華爲芯片上發布模型的那一天,對美國將是一個可怕的結果。
現在看,後果比他想的還要可怕。因爲,不只是華爲與DeepSeek,整個中國AI硬件和軟件,都在合璧形成自己的閉環與體系。
也是一旦形成,就再難逆轉的體系。
在美國封鎖的倒逼之下,AI芯片的長期格局,正在從“一個CUDA世界”,走向兩套體系並行。英偉達在中國失去的,不只是當下營收,更是下一代中國開發者和未來;而中國得到的,是一條從芯片、互聯、集羣到軟件、模型都能自己做主的完整鏈條。
不只是AI芯片,整個中國芯片都在以超出想象的速度崛起。
長鑫科技,今年上半年淨利潤776億元,已是中國第一、全球第四的DRAM廠商;長江存儲,今年一季度淨利潤334億元,NAND銷售額和出貨量已是全球第三;功率芯片,也在新能源車、光伏、儲能的拉動下加速補位。
目前,中國的先進制程、高帶寬內存依然被卡,英偉達的CUDA生態護城河也很深,但相比被封鎖的當年,我們已經取得了當時想都不敢想的成績。
當時,很多人覺得中國科技的天都要塌了,而這一路走來事實卻是,中國人不斷把美國科技的銅牆鐵壁給捅破了。
而若沒有美國的封鎖,高通、英偉達的先進芯片我們隨便買,華爲、寒武紀、阿裏平頭哥等等,大概率不會有過去幾年的投入力度,也走不到今天的高度。
還是那個道理——
封鎖,鎖不住一個想站起來的國家,只會逼出一個更強的對手。
【參考資料】
[1]華爲全聯接大會期間徐直軍、廖恆媒體交流紀要(2026年)
[2]《2026年上半年中國數據中心AI加速器市場統計》IDC
[3]《IDC報告顯示中國芯片廠商2025年拿下近41%的AI加速服務器市場》路透社
[4]《粵港澳大灣區首個“國芯訓國模”昇騰萬卡智算集羣上線發布》科技日報
[5]《華爲昇騰超節點支持DeepSeek V4模型,寒武紀也適配完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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