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價坐上跳樓機之後,AI短劇還剩下什麼?
文|郭夢儀
“真人短劇當年把電影、電視劇的套路走了一遍,AI短劇又把真人短劇的路走了一遍。”
常文博(化名)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麻木。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和他聊天。他2023年就涉及短劇,幾乎經歷了短劇行業從真人到AI的過渡。
去年年末,談到AI與短劇,他侃侃而談,語速快、判斷密。這一次不太一樣。
一被問到報價,他忽然謹慎起來。問急了,他也幹脆坦白:“我說的其實沒那麼準,因爲我很少跟行業去交流這些所謂的平均數據。”
一個把報價當呼吸一樣熟悉的人,忽然對價格支支吾吾。這種失語本身,就是行業最好的注腳。
過去半年,標準化AI短劇的制作報價從每分鍾5000元跌到幾百元,跌幅超過90%,價格已逼近生產成本底線;配套的數字人定制,從30萬—60萬元跳水到幾千元就能落地。
中國網絡視聽協會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微短劇約12.2萬部,佔比超過95%——而2025年全年上線播出的微短劇不過3.3萬部。
供給在爆炸,虧損在蔓延:約90%的AI短劇公司處於虧損狀態;上半年抖音上線的22.19萬部AI短劇中,播放破億的只有1055部,爆款率0.47%。
對此,常文博並不意外。他還有一句更狠的話:“我很早就預判,AI短劇時代,制作公司是沒有活路的。”關於價格的暴跌,“我當時判斷需要一年,沒想到半年就到了。”
也是在一個周六,森林映畫影視副總裁、制片人馮邵(化名)在電話裏說了另一種判斷:這輪跌價對行業是“冰火兩重天”,但對自家公司“倒是一個好事”:行業現在是在出清。
“當制作質量回歸良性,你的制作精度反而會成爲別人看中的稀缺資源。”
一個麻木,一個期待。兩種相反的表情背後,是同一場降價潮。
一條價格曲線的自由落體
森林映畫,這家傳統影視出身的公司,2025年10月接下一部歷史題材的國家級AI項目。
“當時報價還非常可觀,接近1萬到1.5萬元一分鍾”,同期市場常見報價在3000—5000元一分鍾,價高的理由明擺着:歷史題材、1:1復刻精度,高於一般AI漫劇的水準。
但是,這個價格體系沒有撐過一年。
2025年底,資方找過來做2D漫劇,報價已滑到1000—1500元一分鍾,外地供應商給到400—1000元;3D和仿真人類項目從3000—5000元跌到1000—2000元。
“到今年,朋友跟我聊起自動流工作流平臺,一鍵生成,一分鍾甚至報價幾十塊錢——就已經很離譜了。”
離譜,但真實。於今無量創始人李峻丞也有同樣的經歷:年初市場報價還在2000元一分鍾,現在是1000—1500元——半年腰斬。“沒有哪一次跌得特別嚴重,它是持續在跌,每次跌幾百。”
請注意這位頭部廠牌創始人的措辭:不是“震驚”,是近乎鈍感的平靜,與常文博的感覺如出一轍。
這種麻木不是遲鈍,而是肌肉記憶。他們都從真人短劇時代一路做過來,見過抖音政策反復,見過制作費一夜砍半,見過同行半年內起高樓、塌高樓。
可也恰恰是這種麻木,讓他們比旁人更早看到了終局:因爲“誰都能做”,所以“蛋糕一定會被分成很多小塊”;門檻低到誰都能自立門戶,純靠制作喫飯的公司,注定沒有活路。
“現在的報價,我以爲需要花一年的時間,沒想到半年就降到這個地步了。”規律的兌現,對一個麻木的人而言,不構成新聞。
報價爲什麼能一路跌破成本線?答案藏在成本結構的重寫裏。
馮邵拆解過一部2D漫劇的真實賬目:成本8萬—10萬元、時長約120分鍾,劇本佔10%—15%,算力約佔30%,剩下60%是人工——視頻生成、後期、包裝、配音全在裏面。
李峻丞給出的批量劇結構是另一個世界:劇本幾千塊錢一部,算力佔50%—60%,人力被壓縮到10%—20%。
兩組數字擺在一起,這輪降價的本質就清晰了:當自動流把工作流串起來:小說一鍵生成劇本,劇本一鍵生成分鏡提示詞,再轉成圖片、視頻。原本喫掉六成預算的編劇、分鏡、後期環節,被一張畫布式的平臺整個吞掉了,成本裏剩下的主要部分是算力。
因此,AI短劇報價的暴跌因此不是惡性競價,而是定價的錨從“人的工時”切換成了“模型的Token”。價格只能跟着模型能力一路下沉,這也解釋了爲什麼成本線本身就在不斷下移。
不僅如此,9.9元學AI課程、3天包會還教變現,這樣的課程在各大平臺賣出了數萬份。一臺電腦、一套AI工具,曾經百萬元起步的短劇制作,如今普通人就能跑完全流程。
DataEye研究院預計,2026年400億大盤中AIGC視頻大模型在AI劇漫劇領域市場規模超200億,上半年AI劇漫劇相關從業者、個人創作者,合計已超過50萬,“人人皆可創作”正改寫影視行業的邊界。
一部120分鍾的AI短劇最低幾千元就能交付,折合每分鍾幾十元:不是報價瘋了,是“人”的那部分價值被技術抽空了。
九成虧損的另一面:錢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口袋
雖然價格跌掉九成,但需求並沒有消失。
QuestMobile數據顯示,2026年5月短劇行業去重用戶已達8.51億,其中紅果免費短劇月活3.56億,同比接近翻倍,月人均單日使用時長超過兩小時,把傳統在線視頻平臺甩在了身後。
用戶還在,注意力還在,那麼錢去了哪裏?
先看制作端。上半年22.19萬部AI短劇湧入抖音,播放破億的只有1055部;按5000萬播放的盈虧平衡線測算,能回本的不足1.3%——大約每77部新劇,只有1部勉強打平。
閱文集團AI技術負責人陳煒的說法類似:播放量超過4000萬次的AI短劇才有機會盈利,這類“爆款”佔比不到1%。
李峻丞的判斷更直接:“現在市場上十幾萬部AI劇,90%都是虧損的。”

馮邵身邊就有一個濃縮了行業周期的樣本:一家合作方4月上線一部2D劇,成本不到10萬元,分賬20多萬元,利潤率翻倍;於是加注擴產,到6月,新上的劇分賬連幾千塊錢都沒有。
從暴利到虧損只隔了兩個月——供給湧入的速度,比任何人學習套利經驗的速度都快。
再看分配端,錢主要流向了兩個口袋:短劇平臺和算力。
平臺側的轉向尤其值得玩味。
馮邵回憶,去年4月做真人精品劇時,紅果還是全資出制作費的模式,一部精品劇體量接近200萬元;到今年上半年推出“千部計劃”,單部保底降到20萬—30萬元;最新的撮合計劃裏,保底進一步降到13萬—22萬元,佔一部精品劇的制作成本不到10%。
“名義上政策還在,但能過會的項目越來越少,這個金額就是友情支持。”馮邵如此說道。
藍鯨科技此前的調查與此互相印證:7月紅果將千部計劃從保底模式切換爲投資撮合模式,常規撮合模式下平臺不再提供承制保底金,制作方只分得25%的流水收益。
分賬端同樣不透明。
馮邵告訴商業數據派,精品劇萬次播放對應的分賬大約只有5—10元,計算公式是平臺的“黑匣子”。“一部劇做完,回不回本,心裏其實沒有譜”。
據證券時報援引DataEye劇查查的數據,一道殘忍的剪刀差已經成形:制作端成本下降約90%,流量成本卻同比上漲超過100%,千次播放收益從2025年下半年的約60元跌到15—30元。
制造便宜了,被看見變貴了。這場降價潮洗掉的,正是“只會制作”的公司。
正如常文博的判斷:“AI短劇時代,制作公司是沒有活路的。”
但硬幣總有另一面。央視財經報道裏有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標準化報價跌破成本線的同時,面向特定需求的定制短劇業務仍能穩定賣到每分鍾1萬—2萬元,20分鍾左右的品牌定制作品報價可達20萬—30萬元;既懂AI又懂影視的復合型人才,年薪已接近百萬元。
馮邵也觀察到,行業裏AI導演的薪資正在逆勢走高。
冰火兩重天的定價說明,市場並沒有拒絕爲AI內容付錢,只是拒絕爲“沒有稀缺性的制作”付錢。
這也解釋了兩位受訪者一個共同的動作:他們都沒有把自己釘死在“承制”的身份上。
洗牌之後,短劇往哪裏走?
無論是李峻丞還是馮邵,他們公司的盈利大頭不是短劇,而是IP。
馮邵給森林映畫的定位是“IP的長線運營”,短劇只是敲門磚:用一部非遺古畫修復短劇拿下廣電總局系統內多個獎項、翻譯成8種語言推廣到200多個國家之後,公司陸續接下了最高檢影視中心的司法文保題材、山西大同的文旅項目,下一步是景德鎮陶瓷、浙江麗水松陽的古村落。
本身,一部200萬體量的精品劇,爆款一兩個月就能回本,非爆款第一個月數據出來就知道結果。
所以精品劇的真正價值不在分賬,而在獎項、廠牌與後續業務。在一個萬次播放只值5—10元的市場裏,這可能是制作方最理性的自救。
李峻丞的轉身更早,也更徹底。
於今無量對外仍是制作廠牌的形象,內核卻是一家版權公司——手裏握有《好一個乖乖女》這樣的自有IP,主要走版權合作而非純接訂單。
他還預判了更遠的事:隨着AI生成質量逼近真人,純新人演員的肖像授權已失去意義,“經紀公司想把新人免費授權給我們用,我們都不用——我爲什麼不自己生成一個新人?”
在他看來,演員、抽卡師、純承制公司這些物種,會依次消失。
確定性正在政策端和海外市場端同時出現。
政策端,《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已於9月1日正式施行,廣電總局《管理提示(AI微短劇分類分層標準)》7月落地,按投資額分級管理。
行政力量正在爲野蠻生長畫上邊界——這恰恰是在替精品化抬轎。
市場端,中國網絡視聽協會數據顯示,2026年春節檔真人劇上線量約爲AI劇的1/50,總播放量卻是AI劇的25倍,“活人感”的溢價短時間裏AI還替代不了。
同時,出海的閘門也已打開。行業預計2026年海外微短劇規模突破40億美元,AI內容佔比接近七成,Adjust與Sensor Tower的聯合報告顯示,一季度海外短劇App安裝量同比增長238%,會話量激增679%。
不過,出海的黃金時代可能比想象中短。
馮邵翻出去看過,大量出海AI短劇“還是中文的那一套內容,只不過放到了海外”,甚至出現把真人劇直接轉成AI劇的套利打法。
李峻丞則點破另一層現實:“全球七八成的短劇平臺都是中國公司,你繞來繞去還是在中國公司的渠道裏卷。”
出海拔高了行業的收入天花板,卻沒有改變分配結構——算力和平臺,依然是最賺錢的兩端。
結語
馮邵有一個形象的總結:長劇和電影發展了百年,真人短劇兩年走完了同樣的波段,AI漫劇不到一年就走完了。
一種論斷是,技術的加速度,把內容行業“上坡—見頂—同質化—洗牌”的周期壓縮得越來越短。但何嘗不是,技術讓原本的內容“快餐”變得更加“快”和“殘酷”。
這也是理解這輪跌價最本質的坐標:價格半年跌去九成,跌掉的不是行業,而是“會制作”這三個字的溢價;90%的虧損率洗掉的,是把AI當成流量套利工具的玩家。
當供給不再稀缺,稀缺就回流到它本來該在的地方——好劇本、好審美、可長線運營的IP,以及握有流量分配權的平臺生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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