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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經脈動

千葉珠寶毀於“自己人”?

頭號客戶與供應商疑雲重重。

作者 | 高巖 賈紫聰

編輯 | 葉開

來源 | 野馬財經

實控人疑似“跑路”的千葉珠寶(833585.NQ),“虛假的賬面”也被擺到了臺前。

9月11日,千葉珠寶的主辦券商東北證券發布了一則風險提示公告:通過微信羣、電話、電子郵件乃至實地走訪,均無法與實際控制人林明傑、高曉松夫婦取得聯系,原因不明。

而2026年半年報顯示,千葉珠寶貨幣資金僅93.37萬元,其中約54萬元已被訴訟凍結;而資產總額15.89億元中,存貨高達15.35億元,佔總資產的96.56%。

幾乎把全部家當壓在了一櫃子黃金首飾上的同時,千葉珠寶的頭號大客戶,企業郵箱竟然和公司旗下子公司一模一樣,歷史注冊地址也完全重合。這種只會在”自己人”身上發生的巧合,被監管一紙問詢函直接點破。

一家創立25年、在全國各地有200多家自營門店、曾請好萊塢影星安妮·海瑟薇代言、新三板巔峯市值接近27億元的黃金珠寶品牌,就這樣把自身的危機袒露在鎂光燈下。

圖源:罐頭圖庫

01

頭號客戶竟是“自己人”?

就在實控人失聯不久前的8月24日,監管部門剛剛向千葉珠寶下發2025年年報問詢函。

根據千葉珠寶2025年年報,公司當年對北京流光織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流光織錦”)銷售金額7128.96萬元,佔年度銷售總額的16.29%,較上年增長84.56%。而在2024年,這家客戶貢獻的銷售額是3862.68萬元,佔比5.04%。一年之間,它從第五左右的客戶,躍升爲撐起公司六分之一營收的頭號買家。

反常的不僅是增速。問詢函中直接列出流光織錦與千葉珠寶之間的”三同”:第一,流光織錦的企業郵箱,與千葉珠寶(深圳)有限公司爲同一個郵箱;第二,流光織錦的歷史注冊地址,與千葉珠寶的歷史地址一致;第三,流光織錦原名”北京市鑫翀珠寶有限公司”,與千葉珠寶淵源頗深。監管據此要求公司說明,流光織錦與公司、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董監高之間,是否存在關聯關系或其他利益安排,年審會計師致同所也被要求就銷售收入真實性發表明確意見。

更耐人尋味的是應收賬款的走向。2024年末,千葉珠寶對流光織錦的應收賬款餘額還有1260.13萬元,到2025年末驟降至11.32萬元。一個年採購逾7000萬元的大客戶,幾乎變成現款現貨、分文不欠。在珠寶批發行業普遍有賬期的慣例下,這種”清清爽爽”反而顯得不合常理。而千葉珠寶在年報中,始終將流光織錦歸類爲”非關聯方”。

多重工商信息交叉印證,這家頭號客戶極可能就是千葉珠寶的”自家人”。2022年6月至2025年8月,流光織錦的監事爲安伯秀;而千葉珠寶2025年7月23日新上任的監事會主席,也叫安伯秀,公開履歷顯示,此人2003年8月就加入千葉珠寶,從導購、店長、銷售經理一路做上來,是在公司幹了23年的老員工。

與此同時,2024年7月至2025年8月,流光織錦的前實控人楊凱持股99%,而北京市千葉珠寶股份有限公司工會委員會的法定代表人,同樣名爲”楊凱”。

流光織錦或許不是孤例。2020年至2025年,北京金泰百龍珠寶有限公司連續六年出現在千葉珠寶前五大客戶名單上,六年累計貢獻銷售超過1.48億元。而金泰百龍的法定代表人蔡獻豹,恰好在2022年6月23日至11月6日期間擔任過流光織錦的監事;金泰百龍的歷史工商登記地址,也與千葉珠寶歷史辦公地址一致。蔡獻豹名下還有一家分公司,曾用名爲”北京市千葉珠寶股份有限公司三河市燕郊分公司”。同樣高度疑似”自己人”的,還有千葉珠寶2022年第四大客戶深圳市珍品匯珠寶有限公司,其股東、法定代表人鄭大鵾,與千葉珠寶多家分公司的核心人物同名。

客戶端的疑雲尚未散去,供應商名單裏也藏着相似的影子。北京酷粉文化創意有限公司(後更名“北京酷粉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是千葉珠寶2024年第四大供應商,採購金額1598.11萬元;2025年躍升爲第二大供應商,採購金額4257.81萬元。

工商信息顯示,酷粉文化的法定代表人、第二大股東李美欽,長期擔任千葉珠寶旗下多家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高管,其工商登記電話也與千葉珠寶多家子公司、分公司重合。

截至發稿,10個交易日的回復期限早已過去,千葉珠寶未公開發布問詢函回復。如今實控人失聯,這份問詢大概率再難等到答案。

02

安妮·海瑟薇代言

千葉珠寶的高光時

千葉珠寶創辦於2001年,中國地質大學首屆珠寶專業的林明傑與妻子高曉松、妹妹林慧仙在北京創業,主打“KEER千葉”品牌,做黃金、鑽石及鑲嵌類飾品。

經過十餘年篳路襤褸的艱苦創業和積累,2015年10月29日,千葉珠寶登陸新三板,當年營收11.13億元、歸母淨利潤7084萬元。

2016年,千葉珠寶籤約好萊塢影星安妮·海瑟薇擔任品牌形象代言人,並自2015年起連續成爲紐約時裝周中國唯一官方合作珠寶品牌。

圖源:國際珠寶網

在營銷方面的投入很快看到成效,2017年,公司業績來到頂點:營收13.57億元、歸母淨利潤9428萬元,同比分別增長17.65%和60.70%。是公司發展的巔峯。

彼時,創始人林明傑曾驕傲地表示,像千葉這樣能在全國40多個城市鋪開直營店的珠寶品牌“絕無僅有”——截至2015年5月底,公司240家門店中233家爲自營店。

登陸新三板之後千葉的發展突飛猛進,資本野心也隨之膨脹。2017年4月,千葉珠寶與東北證券籤署輔導協議,正式開啓創業板IPO;2022年1月,上市計劃變更爲北交所;但同年9月,公司與東北證券籤署終止輔導協議,兩次衝刺A股均未果。

不過頂點之後是戰略失誤疊加黃金周期帶來的漫長下坡路。2022年,公司營收降至7.14億元、歸母淨利潤虧損568.59萬元;2023年營收6.77億元,2024年短暫回升至7.67億元後,2025年又驟降至4.38億元,近八年間營收縮水近七成。

圖源:罐頭圖庫

03

人去樓空

一紙公告揭開的治理癱瘓

東北證券在9月11日的公告,給出了最危險的預警:其一,實控人林明傑、高曉松無法取得聯系;其二,董事會無法正常召開——千葉珠寶董事會現僅3名成員,林明傑、高曉松二人失聯後已不滿足《公司章程》“過半數董事出席方可舉行”的要求;其三,公司無法履行信息披露義務。

東北證券直言,相關風險事項“涉及影響公司持續經營能力,可能導致觸發強制終止掛牌情形”,公司治理機制存在重大缺陷。

資本市場迅速反應。9月10日千葉珠寶股價收跌28.57%至0.85元/股;9月11日再度暴跌49.41%至0.43元/股,兩個交易日累計跌幅達64%,總市值僅剩4748萬元,較2017年巔峯市值縮水超過98%。與此同時,公司在京東、天貓、抖音等電商平臺的店鋪產品已全部下架。

一位已辦理離職的員工對第一財經表示,自從上周無法聯系到老板之後,整個公司的工作陷入停滯,員工相繼離職。公司存在欠薪的情況,欠薪最長的達半年之久。中國珠寶玉石首飾行業協會相關人士9月11日也對媒體表示,同樣聯系不上林明傑。

第一財經記者來到千葉珠寶的總部辦公地——北京市朝陽區西大望路甲22號。推開門,整個辦公區黑着燈,不見一個工作人員;前臺還散落着招聘文件和拆封的快遞,其中三封快遞面單上赫然寫着實控人林明傑的名字,有一封是銀行9月8日寄出的《貸款提前到期通知書》。

波及已在外圍顯現:小紅書等平臺上已有加盟商打出“閉店清倉”海報,正價鑲嵌類商品低至3.5折;也有老顧客對千葉早年設計表示惋惜——品牌餘熱還在,購買鏈接卻已消失。

圖源:千葉珠寶顧問微信停用

值得警惕的是,暴雷前公司賬面仍是一份“盈利”成績單——2026年半年報顯示,上半年歸母淨利潤1447.91萬元。但這份盈利表象之下,監管早已亮起紅燈:

全國股轉系統已於8月24日就公司2025年年報下發問詢函,直指“存貨與流動性”問題,要求說明存貨滯銷或積壓情況及期後變現安排,這已是監管連續第二年針對該公司財報問詢。

藍鯨新聞引述的一位上市公司珠寶行業人士稱,市場傳聞兩名失聯實控人或已離境、曾於數日前在泰國現身,供應商被拖欠款項規模或達千萬元級別——不過該說法未獲千葉或者供應商證實。

04

千葉隕落

從“重自營”到超11億元黃金存貨

千葉珠寶的隕落,並非一日之寒,而是三重力量的疊加。

第一重是現金流的枯竭與資產的“虛胖”。財報顯示,截至2026年6月末,公司貨幣資金僅93.37萬元,較2025年末下降74.58%,其中約54萬元已被訴訟凍結;而資產總額15.89億元中,存貨高達15.35億元,佔總資產的96.56%——這家公司幾乎把全部家當壓在了一櫃子黃金首飾上。

更刺眼的是周轉:2026年上半年存貨周轉率僅0.12次,而同期競爭對手老鳳祥、周大生、潮宏基分別爲4.71次、1.31次、1.96次,千葉珠寶的存貨周轉天數超過1500天。而老鳳祥是97天、潮宏基是165天、周大生最長,也只有354天。

圖源:罐頭圖庫

從結構看,最新的財報沒有披露黃金佔存貨的比例,但是2024年財報曾披露,千葉珠寶的14.7億元存貨中超八成爲黃金,庫齡3年以上的存貨佔比達48%,主要爲儲備金——壓在庫裏的不止是貨,更是難以快速變現的沉澱資金。

公司負債總額約2.9億元,其中短期借款1.33億元。一家賬上不到百萬元現金、卻背着近3億元負債的公司,騰挪空間已然見底。

第二重是渠道的“急轉彎”。千葉珠寶早年以重自營起家,林明傑曾明確“不考慮做加盟”;但疫情後自營效益下滑,公司把門店陸續轉給加盟商,到2024年末僅剩1家自營店、95家加盟店,人員也同步收縮——2024年初在職員工357人,年末降至99人,到2026年6月底僅剩86人。

與此同時,公司把資源壓向電商直播,2024年電商收入約5.28億元、佔比近七成;然而2025年11月“黃金稅”新政疊加金價高企,公司暫停低價促銷與達人直播,電商收入驟降——2026年上半年電商僅1963.25萬元,同比下滑89.75%,佔比跌至9.22%。在收入近乎腰斬的年份,公司淨利潤卻能維持微增,靠的是壓縮人員開支:2025年“重組架構優化人員”,支付給職工的現金同比減少1937萬元。這與前員工對媒體表達的“提離職就不發年終獎”“薪酬一直不規範”的說法相互印證。

第三重是家族治理的脆弱性。截至2026年6月底,林明傑、高曉松、林慧仙三人合計直接持股52.37%,三人同時也是董事會全部成員;林明傑一身兼董事長、總裁、董事會祕書、財務負責人。2026年5月董事會從5人精簡至3人後,家族三人包攬全部董事席位;半年報“重要提示”中,公司負責人、主管會計工作負責人、會計機構負責人竟全部由林明傑一人籤署。

圖源:安妮·海瑟薇與創始人林明傑

實控人個人信用更與公司深度捆綁:截至8月27日,林明傑累計被限制權利的股份達2520.10萬股、佔總股本15.88%,已超過其個人持股比例的一半。一旦核心人物失聯,決策、資金調度、日常運營瞬間斷線。

行業周期則放大了上述風險。世界黃金協會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中國金飾需求約136噸、同比下降30%,而金條與金幣需求約314噸、創上半年歷史紀錄——高金價下,消費者減輕克重、轉向投資品,金飾零售普遍承壓。同花順引述的一名連鎖金店加盟商也提到,高金價下同樣的鋪貨量需要更多資金,一旦商品積壓,庫存與資金周轉的壓力便會相互疊加。

對風雨飄搖的千葉珠寶而言,能否“死去活來”?關鍵要看以下幾個關鍵時間節點——是否回復股轉系統問詢函?是否觸發強制終止掛牌的判定?以及失聯的實控人夫婦能否現身?截至發稿,東北證券和千葉珠寶均未公告披露創始人夫婦失聯原因,員工欠薪、供應商貨款與消費者購物金兌付仍懸而未決。一家曾經年營收10多億元,請得起國際巨星安妮·海瑟薇代言的品牌走到破產、倒閉的邊緣,戰略上的失誤令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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