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小天才封閉社交倒逼家長購買”的熱搜時,高虹感覺終於有人替她說出了心裏話。她在遼寧生活,大女兒去年剛上小學一年級,有天回家後吵着要換電話手表,她沒同意。但接下來幾天,大女兒每天回家都會聊起,班上哪位同學用小天才手表約到新朋友一起玩,聽着孩子羨慕的語氣,她不得不“被綁架消費”。
高虹的無奈並非個例。10月19日,博主“冬亞”轉發“一個老師說到小天才手表”的視頻引發熱議,該博主分析稱,小天才手表在產品內構建了一個封閉的、不與外界互通兼容的社交平臺,是其難以被替代的重要原因。“你買別的兒童手表,你就不許進入這個社交系統。利用兒童對社交的需求,讓家長只能選擇小天才。”
“家長沒法直接從App上看到孩子的好友圈,除非再買一塊小天才手表添加孩子爲好友。”高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更讓她擔憂的是,第二天又刷到 “小天才最小使用者剛上託班”的熱搜,她小女兒才三歲,認識新朋友是否也要由一塊手表的品牌來定義。

2025年7月,北京的一家小天才手表門店。圖/視覺中國
比玩手機更“沉迷”
浙江初二學生鄭野的小天才手表Z9已經用了三年多。這是他第二款電話手表,上一塊是雜牌,換表之前,班上同學曾當面嘲笑他用的手表“真垃圾”。
他自稱並不在意同學間的攀比,當時選擇換表的理由很實在:防水,耐摔。但新表比原來貴了一倍多。他很快發現,新手表的日常使用遠遠超出了“打電話、定位”的範圍。
六年級暑假,鄭野和父母去西藏旅行,每天在手表“好友圈”發五六條動態。每收到一個贊,他都有“被關注的感覺”。小升初的暑假他去北京玩,父母給他配了手機,可他還是習慣用小天才打電話、發消息。“微信是父母用的社交軟件,我們用小天才。”他說。他每天刷手表的時間比手機還多。哪怕是打遊戲,隊友間也不開手機語音,而是用小天才通話。
“更上癮的是刷贊。”鄭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小天才賬號有段位和等級,靠運動量和各類勳章累積,等級越高,每天能給別人點的贊數越多。低級別每天只能給一個好友點5個贊,往上10個、15個,最高20個,每個賬號每天最多能接收3000個贊。“主頁贊數是公開的,誰多誰少,一眼就能看出來。”
鄭野的主頁只有3000多個贊,在好友圈墊底。按“圈內”規則,點贊超過60萬的賬號被尊稱爲“大佬”。爲了衝級,有同學在假期每天花四到六個小時泡在手表社交圈裏,甚至在羣裏加不認識的高年級學生。鄭野坦言,學生圈子裏流行“不點就刪”,只要有一天沒點贊,直接刪除,喊話對方“不配當好友”。
手表還有一套“虛擬貨幣體系”,鄭野和同學管它叫“金幣”,在公開報道和小天才官方用戶協議中,它更多被稱作“積分”。它不能用人民幣充值,只能靠每天上線領取、好友贈送,或者做任務獲得。鄭野用25個“金幣”換過鋼鐵俠的語音皮膚,爲連續包月,他也開始花更多時間泡在手表裏。
過生日時,鄭野讓好友幫忙一起“疊蛋糕”,層數越高,可換的福利越好,疊到一定層數能換酷狗音樂的VIP,直接在手表上聽歌。曾有同學攢到1萬贊後在好友圈喊話,讓別人給他“發金幣換贊”。刷贊—要“金幣”—換裝扮—贏得圍觀,一個循環就此閉合。
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王朝陽與合作者曾訪談過18名9—12歲兒童和7名家長,在《腕間社會化:電話手表對兒童認知、角色與價值的雙向調適》論文的研究中,他們發現,一名9歲的四年級男生因擁有“王者徽章”而獲得優越感,而另一名11歲的六年級男生則因使用基礎皮膚而產生“感覺自己像青銅玩家”的身份焦慮。電話手表的積分排名、等級徽章、好友點贊與內容分享等功能,將兒童的運動、社交等行爲轉化爲直觀的數據指標,這種外部量化指標可能促使兒童將自我價值與數字成就過度綁定。
上述研究還發現,有受訪兒童將“發積分紅包”視爲培養感情的方式,這種情感關系量化的傾向可能使孩子過度關注友誼的工具性價值,將關系簡化爲互惠交易,導致兒童過早內化功利性社交邏輯。
而對手表的依賴,還可能導致兒童社會化不足。論文指出,有受訪兒童在現實社交衝突中“手足無措”。品牌技術隔離可能導致兒童社交圈層窄化,而高頻次虛擬互動可能擠佔面對面交流時間,影響兒童共情與衝突解決能力的發展。此外,微屏幕持續使用還可能引發視力下降等健康問題,進一步影響了兒童參與線下活動的意願與能力。
從“租號”到“破解”
鄭野的一位同學曾把一個點贊量20多萬的賬號連同電話卡一起賣掉,賺了80多元。“這在圈裏並不罕見。”鄭野介紹,點贊百萬的賬號能賣到1000多元,他身邊買賣賬號的主要是年齡相近的未成年人。
此前多家媒體調查發現,主頁點贊破50萬的賬號標價約500元,一個“99萬+”的賬號可以賣到800元。二手平臺上,這類交易往往被標注爲“虛擬賬號不退不換”。
圍繞點贊需求,代刷贊、租賬號、出售“大佬好友位”等服務隨之出現。付費100到180元,把手表寄給相關人員,處理10天左右,就能裝上一種叫“bot”的第三方自動化工具。此後發帖5分鍾內自動獲贊,還能一鍵查出誰沒有點贊。
更下遊是破解生意。在二手交易平臺上,輸入“兒童手表刷機”“解鎖兒童手表”等關鍵詞,會彈出大量商家。手表的系統破解價格從幾元到幾十元不等,服務內容包括解除賬號綁定、解除管理員權限、破解系統、自由下載應用等。此前有媒體記者臥底名爲“小天才破解資源”“深刷交流”的QQ羣,發現近百名成員討論如何刷機破解,繞過家長監管。
由此,電話手表還衍生出“破解圈”等多個“主頁圈”外的社交圈。“破解圈”針對手表封閉系統,通過突破家長管控模式刷機,把手表變成功能齊全的迷你手機。網絡上的破解教程隨官方系統更新持續進階,部分學生還會借助AI制定詳細的刷機方案。
灰色產業帶來的真實傷害已經出現。2024年5月,遼寧沈陽一家長發文稱,其10歲女兒收到手表好友發的污穢圖文信息。警方調查發現,對方使用的是未實名號碼。2025年2月,重慶一位家長在社交平臺發布視頻稱,孩子的手表被陌生號碼申請爲監護人,家長拒絕綁定後對方仍成功關聯,可查看孩子實時定位並發送語音。還有家長反映,在孩子手表通訊錄發現大量未實名的陌生好友,那些人經“同學的同學”層層添加進來,有人發來擦邊圖片,有人發來“你不回信息就去死”等言論。
社交圈的“壟斷”?
最初,廣東小天才科技有限公司申請了“一種基於可穿戴設備的交友方法及系統、可穿戴設備”專利。該專利通過掃描Wi-Fi熱點、提取社交賬號並由服務器建立好友關系。其中一項可選方案涉及設備品牌校驗:先比較兩臺設備的品牌信息,匹配後再向服務器提交雙方賬號,繼續執行交友流程。
“同品牌加好友”的設計最初是爲解決安全問題。兒童手表行業早期普遍面臨一個難題:給低齡孩子開放陌生人社交,風險太大。小天才的解法是,加好友必須線下見面、兩塊表觸碰才能完成,無法通過互聯網遠程添加。這在技術上確實提高了作惡門檻。
但電話手表隨後增加的功能,卻把產品推向了另一個方向。好友圈、主頁裝扮與天才秀、等級徽章任務、積分兌換虛擬權益,這些設計已難以用“防陌生人”來解釋。業內普遍認爲,這些功能指向的是延長使用時長與構建排他性社交壁壘。
上海嘉富誠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律師葉燦銘撰文分析,《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條例》要求這類產品必須具備防沉迷功能。但小天才這套設計與“防沉迷”相悖。已有律師指出,這種社交化功能設計本身就在觸碰合規紅線。
博主冬亞的評論區中有家長分享,曾給孩子買過其他品牌的手表,因無法參與同齡人社交,不得已換回了小天才。還有家長直接曬數據,孩子班上44人,3人用華爲,2人用小米,其餘都是小天才。
步步高教育電子公司CEO金志江曾在一場演講中介紹,小天才成功的祕訣是“一種蹲下來做產品的態度”。成年人在選購兒童手表時考慮的是安全、控制、命令,但如果蹲下來,以孩子的視角,會看到孩子們也有通訊需要,也有積分和遊戲的需要。在衆多品牌的兒童手表中,小天才幾乎是唯一一個把“make friends”刻在手表上的。
有家長在微博評論中指出,孩子選手表(品牌)時,首先考慮的就是“能不能加同學”,小天才的高溢價並不完全來自其產品力,而是其對兒童社交圈的“壟斷”。
北京德和衡律師事務所律師、高級合夥人馬麗紅回復《中國新聞周刊》,壟斷認定需要證明其在相關市場具有支配地位,且實施了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爲。小天才以安全爲由封閉社交,但直接認定其構成壟斷尚缺乏充分依據。
“但從消費者選擇權角度,小天才的行爲確實構成產品內選擇限制。”馬麗紅分析,廠商單方面封閉原有社交入口,會削弱已購用戶的功能選擇權,涉嫌違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公平交易、知情權等相關規定。
葉燦銘也在文章中指出,法律上認定“限制自主選擇”,通常要看有沒有明示的捆綁或者強制交易。小天才的高明之處在於,它不用捆綁,而是讓孩子自己向家長要。但法律看實質,當一款產品的核心賣點建立在“不買就被社交圈排除”之上,“自主選擇權”就被架空了。
2025年12月發布的強制性國家標準《兒童手表安全技術要求》明確要求,兒童智能手表應允許不同品牌手表之間交換電話號碼和暱稱,2027年1月1日起強制實施。小天才與華爲、小米、360、小尋等同列起草單位名單,是這份國標的主要起草單位之一。
“新國標更多屬於安全、電磁、內容底線類強制性技術規範,目的是守住基礎安全門檻,但很難一勞永逸化解家長全部顧慮。”馬麗紅分析,國標是底線規則,無法覆蓋所有線上社交場景。“小天才封閉社交”這件事,本質上是安全、未成年人保護、企業經營自主權、消費者選擇權四方的平衡難題,更適宜通過合規備案、透明化規則、可由家長自主開關的模式等綜合模式去解決,而不是一刀切去封閉或完全放開。
發於總第1258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小天才手表,以社交壁壘倒逼消費?
記者:李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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