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果短劇降智”衝上微博熱搜榜前三位的那一天,95後寶媽李柔剛剛把娃哄睡,就馬不停蹄開始刷短劇。晚上11點放下手機時,她的手機屏幕使用時間顯示,紅果短劇App當天佔用了她將近3小時。
“明明劇情套路都能大概猜到,可就是想看主角怎麼重生逆襲、打臉反派。”雖然她認爲劇情浮誇,但還是莫名刷到“停不下來”。
這種“一邊吐槽一邊上頭”的矛盾狀態,是不少紅果用戶的真實寫照。據QuestMobile監測數據,截至2026年7月,字節跳動旗下紅果短劇App日活躍用戶數達到1.68億,同比增長107%,超過同期騰訊視頻、愛奇藝、優酷、芒果TV四大傳統視頻平臺的日活用戶數總和。而該機構今年2月的統計數據顯示,紅果免費短劇人均單日使用時長爲125分鍾,比相當一部分院線電影的放映時間還長。
用戶規模、使用時長的雙重暴漲之下,“降智”的爭議和“停不下來”的現實,構成了微短劇行業令人費解的一體兩面。
短劇用戶人均單日刷劇超2小時
《消費者報道》在社交平臺上搜索“紅果短劇”發現,“沉迷”和“吐槽”幾乎是兩條並行主線。熬夜追AI短劇,已成爲不少人的生活常態:有人因爲熬夜看短劇,被迫第二天請假補覺;有人覺得自己像“中毒”一樣,經常追劇到凌晨四五點;有人戲稱“當年如果有短劇,沉迷到連大學都考不上”;還有人總結出“將打遊戲、看小說的時間貢獻給了AI短劇,每天一睜眼就開始刷”。
截圖來源:小紅書
這種成癮性也得到第三方數據印證。QuestMobile《2026短劇行業洞察報告》公布的數據顯示,今年2月,紅果免費短劇和紅果免費漫劇的人均單日使用時長分別爲125分鍾和90.7分鍾。另據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數據,截至2025年12月,微短劇是用戶單日使用時長同比增長最快的網絡視聽應用,人均單日使用時長爲129分鍾,同比增長28.4%,已超過長視頻,位居視聽細分應用第二位。
山東大學一項關於微短劇成癮的研究指出,微短劇在精準突破各類數字娛樂體驗短板的基礎上,又充分延續其核心優勢,如短視頻的即時感官刺激,長視頻、網絡文學的敘事張力、情感黏性,社交媒體的互動參與感,電子遊戲的沉浸式體驗等,實現了對多元娛樂體驗的融合吸納,精準契合了數字時代青年的認知節奏與心理需求,成爲數字娛樂中極具成癮性的新形態。
實際上,已經有一些深陷其中的用戶意識到AI短劇對大腦的影響。
“我感覺AI短劇對我大腦的影響是‘毀滅性’的。”國慶期間,短劇迷梁茵以每天8小時的高強度刷了一波AI漫劇後,感到腦子完全安靜不下來。她告訴《消費者報道》:“晚上根本睡不着,AI的聲音就像旁白一樣出現在腦海裏,有點惡心反胃、想吐的症狀了。”
40多歲的李星向《消費者報道》表示:“已經卸載了紅果短劇App。”她認爲,短劇除了佔用時間,最隱蔽的傷害是佔用大腦的“後臺運行內存”。雖然短劇滿足了大腦不用思考就能獲得即時快感的需求,但上癮以後,大腦的閒置時間被大量佔用,讓人失去了深度思考、學習提升的機會。
爲什麼明明被吐槽“降智”的短劇內容,卻能讓人“上頭”?
浙江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二醫院臨牀心理科副主任鄒瑩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短劇密集的“反轉鉤子”持續刺激大腦分泌多巴胺,長期高頻消耗這類神經遞質後,再處理日常事務就容易疲憊,並非真的智商下降,而是多巴胺儲備透支,導致專注與理解能力暫時變差,產生 “變笨” 的感受。從保護視力和藍光影響睡眠的角度看,鄒瑩建議,刷短劇的時間不宜超過30分鍾。
上述研究還進一步指出,若長期沉溺於“類麥當勞化”微短劇,將不可避免地導致青年的現實世界被侵蝕、現實參與被擠壓。在價值觀層面,極端理想化的逆襲、“造夢”類敘事剝離了現實發展的客觀規律,容易扭曲青年的現實判斷力,形成急功近利的認知偏差;在情感層面,高濃度、即時性的情緒供給形成情感體驗的“閾值壁壘”,容易削弱青年對真實情感的感知力與投入意願,難以接受現實情感原本平淡樸素的本質與慢節奏的磨合過程 ;在認知層面,劇中過度強化的主角光環與神化的問題解決方式,容易使青年形成以自我爲中心的思維認知,弱化換位思考能力,影響合作能力、同理心等社會交往素養的培育。
“爽點流水線”撬動上億人的閒暇時間
到底是什麼樣的短劇和劇情,能讓上億人心甘情願投入閒暇時間?
南都大數據研究院對紅果短劇平臺漫劇熱播榜上榜的100部AI漫劇進行了統計和內容分析。結果顯示,玄幻修真、都市逆襲及古風女頻三類題材合計佔比超過八成;九成作品套用“壓抑鋪墊——獲得金手指或身份轉折——反殺打臉”三段式結構;近半數作品主角“開局即遭親友傷害”。其中,多部劇劇情高度雷同,出現“劇本復刻”“角色撞臉”的情況。
以AI漫劇領域頭部作品《萬妖圖錄傳》爲例,該劇已上線十三季,全系列累計播放量突破60億次。它走的是最經典的“廢柴逆襲+系統加持”的路線,主角從底層意外獲得神力,一路升級打怪,境界、實力、地位層層躍遷。觀衆無需推敲節奏劇情,只需要感受“主角越來越強,敵人挨個被打敗”的爽感。另一部穿越題材AI劇《持械入宋》目前已上線九季,最新一季的紅果熱度值在8000萬以上。其爽感來自一支現代五人特種小隊帶着全套裝備與知識對北宋末年實現“降維打擊”。它不依賴“廢柴逆襲”,而用團隊分工式的集體碾壓,把穿越爽劇的邏輯做到了另一種極致。
退休人士廣華對短劇的評價是“劇情簡單,完全不用過腦思考”。他表示:“每集都會有爽點,結尾也會留懸念,讓人忍不住追着看。不過,看多了以後,很多短劇沒留下什麼印象,因爲人物設計、劇情套路都沒有辨識度。”寶媽李柔認爲,“短劇降智”這種說法並不準確,短劇不是真正降低了觀衆的智商。而是簡單、低智的劇情設定讓外界給短劇用戶打上“降智”“無聊”的標籤。“上班本來就累了,生活壓力也大,碎片時間不就想看點輕松的東西,難道還要燒腦嗎?”她無奈表示。
而在業內人士看來,短劇的邏輯嚴謹性要讓位於情緒價值,人物合理性要讓位於爽點密度。小紅帽AI影視創始人孫晨告訴《消費者報道》:“短劇‘降智’與這一特點密切相關。大家在網上刷到的豎屏短劇就是‘短平快’的內容,它要在很短的時間內捕捉用戶心智,劇情不能復雜拖沓,否則用戶不會在碎片化的時間觀看。強刺激、快節奏是它的生存邏輯,這就注定了絕大部分短劇很難做成精品劇。”
但即便深諳套路,也不一定能打造出爆款。AI短劇抽卡師張明認爲,套路是基礎,導演和編輯是靈魂。“他們要知道怎麼去抓觀衆的情緒,怎麼制造反轉。通常情況下前3秒要設‘鉤子’(指讓觀衆想要看下去的設計),15秒要設劇情反轉,結尾再埋‘鉤子’,這是基本套路,但有了結構不代表就能做好,還要看導演和編劇的功力和專業審美。”他告訴《消費者報道》。
“降智”背後的極致工業化
紅果短劇“降智”背後,是整個短劇產業鏈條的極致工業化,以及AI技術帶來的產能革命。當制作成本、生產周期被持續壓縮,海量內容湧入短劇市場,自然就形成了“以量取勝、爽點優先”的行業生態。
中泰證券研報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2D/3D漫和仿真人品類AI短劇制作成本相較2025年整體再下降80%-90%,約爲傳統短劇制作成本的2%-10%。以仿真人品類AI短劇爲例,其單分鍾制作成本爲800-1000元,制作周期爲10天,團隊規模在3-5人。而作爲對比,傳統真人短劇需要完整的劇組、演員、場地和“服化道”,單分鍾制作成本爲8000-12000元,制作周期爲30天,團隊規模在40-50人。
圖源:中泰證券
《消費者報道》梳理紅果短劇排行榜發現,以10月18日爲例,推薦榜和熱播榜的前三位均爲AI劇和漫劇;而兩個榜單的前十位中,真人短劇只佔少數。
圖源:紅果短劇App
孫晨向《消費者報道》表示,AI短劇成本取決於制作的精細程度。“以30分鍾一部的短劇爲例,如果只計算算力成本(不包括人力成本),高品質精品短劇的費用可以去到2000-3000元/分鍾。預算控制得好的話,承制方的毛利能有30%。”
合肥一家AIGC創作公司內部人員向《消費者報道》坦言業內競爭激烈,從他提供的AI短劇代制報價單來看,價格在150-1200元/分鍾不等。其中600元檔位以上的制作標準包含“人工手搓精度打磨”“人物定制”“場景人物一致”。而300元檔位以下的則由AI主導流程,只提供基礎“手搓剪輯”;場景人物一致性只能保持在70%以上。“低價位檔的制作人物都沒問題的,只是人物的站位上會有一些細微的穿幫。”他提道。
成本、制作周期的壓縮直接催生出海量供給。今年9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網絡視聽節目管理司司長王小亮在新聞發布會上介紹,2026年1月—8月,國內上線微短劇43萬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劇佔比超九成。
市場規模也隨之狂飆。行業研究機構DataEye發布的《2026上半年AI劇漫劇數據報告》顯示,今年前5個月,國內AI劇漫劇市場規模已達220億元,預計2026年(全年)國內AI劇漫劇市場規模將達400億元,同比增長138%。
但繁榮的另一面是殘酷的生存現狀。DataEye數據顯示,在抖音端,AI劇漫劇新劇數總計22.19萬部,其中有1055部播放量破億,破億率僅0.48%。若以5000萬播放量爲盈虧平衡的基線,上半年共有2886部新劇過線,佔比僅1.3%。換句話說,絕大多數作品在虧損邊緣徘徊,AI短劇行業呈現“頭部喫肉,尾部陪跑”的極端競爭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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