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第一部分介紹“寧王”登頂過程,第二部分介紹行業、企業盈利能力的分析框架,第三部分分析當年英特爾“英王”的成功祕訣,第四部分介紹曾毓羣與格魯夫的相似點,第五部分預測“寧王”的前路。
被“去寧化”中的“寧王”
2011年12月寧德時代成立。2017年登頂動力電池全球第一。2018年6月創業板上市,發行價25.14元。此後業績、估值持續走高,實現完美的戴維斯雙擊,股價一路飆升。
2021年5月31日,寧德時代市值站上一萬億元人民幣,是繼工商銀行、中國石油、建設銀行、中國銀行、農業銀行、中國平安、貴州茅臺、招商銀行、五糧液之後第十家市值觸及萬億的A股公司。12月股價達到692元高點,成爲創業板權重龍頭,“寧王”橫空出世。
2022年起,行業大規模擴產,產能過剩,價格戰激烈,毛利率銳減,疊加美聯儲加息導致新能源板塊估值整體收縮,“寧王”股價下跌。
2023年市場開始擔憂上遊車企供應鏈多元化,“去寧化” 預期升溫,“寧王”股價不斷下探。
2024年,儲能需求回暖,政策託底,股價有所修復,震蕩上行。
2025至2026年初,儲能業務成爲第二增長曲線,海外訂單放量,股價再度走高。2026年5月創出階段新高467元,隨後跌跌不休,10月16日收於277元。相比於今年高點、歷史高點,跌幅分別爲38%、58%。
本輪調整最大的原因是一衆車企“去寧化”進入實質性階段。特別是理想,在8月26日二季度財報電話會上首次公開提出下半年自研電池陸續搭載全系車型。9月7日,正式官宣自研5C電池進展,公布全系切換時間表。
理想與“寧王”曾是天下第一好,如今卻在“去寧化”的路上走得最快最決絕,十年愛恨情仇,萬般心事難收。
今年上半年,理想由盈轉虧,淨虧損39.8億元,而“寧王”淨利潤432.84億元,比15家主流上市車企利潤總和的兩倍還多。
2022年世界動力電池大會上,廣汽集團董事長曾慶洪發出靈魂拷問:“我要感謝我們的合作夥伴寧德時代,廣汽有一半的裝機量和寧德配套,而動力電池成本已經佔到了汽車成本的 40%~60%,我現在不是給寧德時代打工嗎?”
行業、企業的盈利能力由什麼決定?
2025年A股,歸母淨利潤第一名是金融行業(銀行、非銀、保險),28300億元人民幣;第二名是化石能源(三桶油等),4400億元。未上市企業中,中國煙草總公司工商稅利總額16570億元。
2025年A股、港股整車(含燃油車)板塊歸母淨利潤482億元,其中第一名比亞迪326億,第二名上汽集團101億,兩家合佔88%;動力電池板塊總利潤爲820億元,是整車板塊的1.7倍,其中“寧王”722億元,佔比88%。
這種現象合不合理呢?會不會持續呢?如何分析呢?
1980年,被譽爲“現代商業戰略之父”的哈佛教授邁克爾·波特(Michael Porter)出版了《競爭戰略》,提出五力模型,從供應商議價能力、購買者議價能力、潛在進入者的威脅、替代品的威脅、現有競爭強度五個維度,剖析行業競爭結構與長期盈利潛力。這個框架也可以用來做企業層面的分析。
後來波特的弟子們又加了一個維度——互補品,擴展成“5+1”力模型。六大力量下面各有若幹細分判斷因子,共有近50個因子。
分析時,首先必須考察所有因子,缺一不可。其次必須考察每個因子的影響力,不同行業、企業,不同因子的影響力不同。比如中國銀行業、煙草業、石油業,決定這些行業盈利能力的所有因子中最重要的因子是政府政策。
1985年,波特又出版《競爭優勢》,提出價值鏈理論,拆解企業價值創造環節。1990年出版《國家競爭優勢》,提出鑽石模型,把競爭力分析延伸到區域與國家層面。
總之,不管分析一個企業、一個行業還是一個國家,波特都提供了相當全面深入、合理精當的分析框架。
“他們不是我們的客戶,而是我們的包裝廠。”
早年,有記者採訪比爾·蓋茨,提到微軟的客戶康柏、IBM等個人電腦整機生產商對微軟的強勢頗有微詞,當時還年輕氣盛的蓋茨邪魅地一笑,說:“他們不是我們的客戶,而是我們的包裝廠。”
的確,微軟的操作系統加英特爾的微處理器CPU組成的Wintel系統佔個人電腦整機成本的30%左右,整機廠都在給微軟和英特爾打工。不過微軟的操作系統只佔5%左右,主要是英特爾的芯片佔比高。當然微軟的毛利率遠高於英特爾。
1968年成立、1971年上市的英特爾在90年代是神一樣的存在,可說是“英王”。1987年安迪・格魯夫升任CEO,正值互聯網方興未艾。格魯夫是個管理奇才,他精通技術、戰略、營銷,唯一的短板可能是不會選接班人,此是後話。
技術方面,當英特爾被“舉國體制”的日本打得奄奄一息時,格魯夫果斷帶領英特爾放棄需求旺盛、利潤穩定的存儲器市場,轉向當時還前景不明的微處理器賽道,抓住了個人電腦的時代機會。
戰略方面,格魯夫推動英特爾與微軟深度綁定,1985年11月,微軟推出搭配英特爾x86處理器的Windows視窗操作系統,Wintel組合正式誕生。此後,英特爾持續迭代芯片,微軟配套優化操作系統,軟硬件協同適配,聯合推廣,不斷升級,贏得了個人電腦標準之戰,構築了堅不可摧的進入壁壘。
在波特模型中,進入壁壘是最重要的因子之一,他列出了形成進入壁壘的六個子因子:規模經濟效應(供應側)、產品差異化/品牌忠誠度、資本需求、分銷渠道壁壘、轉換成本、與規模無關的成本優勢(如專利、工藝Know-how、學習曲線、長期供應鏈關系等)、政府政策與法律壁壘。
波特還指出,進入威脅不僅取決於進入壁壘,還取決於預期報復。給定同樣高的進入壁壘,預期報復越強,進入威脅越小。
你可能發現,如今大家提得最多的“網絡效應”並沒有出現在當年波特的列表中。的確如此,在互聯網發展初期的1980年,很難預見到這個因子的強大威力。此後波特的弟子做了補充,網絡效應可以看作是需求側的規模效應。
1983年,美國互聯網先驅、計算機科學家、以太網發明者羅伯特・梅特卡夫在3Com內部銷售演示中提出通信網絡的價值與網絡節點(用戶/設備)數量的平方成正比,以向客戶論證以太網的商業價值,說服他們部署局域網。
1985年,經濟學家邁克爾·卡茨與卡爾·夏皮羅發表論文《網絡外部性、競爭與兼容》,首次系統構建網絡效應理論框架。
網絡效應,亦稱網絡外部性,分爲直接網絡效應與間接網絡效應兩種。
直接網絡效應是指產品的價值隨着用戶數量的增加而增加。如電話,如果只有一個人有電話,他打電話給誰呢?有電話的人越多,越多的人想裝電話,形成良性循環。通訊、社交網絡都有這個特徵。
間接網絡效應是指互爲補充的兩個產品,一個產品的質量提升或/和需求增加,會帶來另一個產品的質量提升或/和需求增加。如遊戲,主機平臺玩家數量越多,遊戲軟件開發商越願意爲該平臺開發遊戲;遊戲數量越多,願意購買該主機的玩家越多。
網絡效應是構築進入壁壘的利器,因爲它自帶正反饋機制,有網絡效應的行業先發優勢超強,先行者贏,贏者通喫,強者恆強。
Wintel系統是網絡效應構築進入壁壘的經典案例。
操作系統是直接網絡效應極強的產品,它負責軟硬件資源調度,對兼容性要求極高,不同操作系統難以直接互通。一旦第一撥人開始使用微軟操作系統,就會有更多人使用它。而且一旦使用,轉換成本很高,比電話更能構築進入壁壘。
Wintel系統還有間接網絡效應,操作系統和CPU芯片互補,微軟和英特爾互相促進,持續升級完善,牢牢掌控行業標準,潛在進入者望洋興嘆。
微軟將直接網絡效應和間接網絡效應玩到極致,1999年12月31日市值登頂世界第一。2011年8月11日,蘋果登頂。2024年6月18日,英偉達登頂,此後三家巨頭持續輪換。這三巨頭都享有很強的網絡效應。
英特爾的芯片並沒有直接網絡效應,實際上,後來微軟不僅和英特爾合作,也和AMD、ARM合作。不過,格魯夫借助與微軟的合作,讓英特爾獲得了間接網絡效應,坐享幾十年紅利。
營銷方面,格魯夫堪比喬布斯,在廣告史上,“Intel Inside”(“內置英特爾”)的廣告是與“蘋果1984”廣告齊名的傳奇。
80年代末,韓國進軍存儲市場,日本無力招架。格魯夫擔心日本會放棄存儲業務,轉而來搶奪英特爾的微處理器生意。他必須在日本攻城之前構築好護城河。
1991年,格魯夫決定花費2.5億美元打個廣告。業內人士和商學院教授都看不懂這個操作,芯片不是薯片,是工業品,不是消費品,也不像蘋果電腦是最終品,而是中間品。普通消費者連電腦裏有芯片都不知道,花這麼多錢打廣告有必要嗎?
格魯夫堅持己見,與IBM、戴爾等電腦整機廠商達成協議,只要他們在機箱上貼上“Intel Inside”(“內置英特爾”)的標識,就可以獲得各種補貼優惠。廠商們欣然答應。
1991至1994年,“內置英特爾”的廣告投入約5億美元,後續長期投放,累計超70億美元,成爲史上最貴廣告之一,也是回報最高的廣告之一。
原本連芯片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消費者開始關注裏面裝的是什麼芯片。如果商家說是AMD,顧客就會問:“爲什麼不是英特爾?”商家說:“芯片都一樣的。”顧客就問:“既然都一樣的,爲什麼不是英特爾?”
“品牌就是:我做的一切你都能做,甚至比我做得更好,但你不是我。”(William Burgers柏唯良教授,1998)
頗似格魯夫的曾毓羣
2023年8月16日,機場、高鐵站出現了“充電10分鍾,神行400公裏”的戶外大屏廣告。這是寧德時代第一次大規模直接面向消費者做廣告。
2024年1月3日,東風旗下的猛士917成爲全球第一款使用“CATL Inside”車身標識的量產車。
2024年股東會上,曾毓羣談到“CATL Inside”,他說,過去消費者買車只看整車,現在很多人會問,車裏裝的是誰家的電池。電池品牌開始影響用戶選擇,這也是我們做“CATL Inside”和車企聯合標識的原因。
“CATL Inside”馬上讓人想起“Intel Inside”,兩者還押着尾韻。理論上“CATL In side”應該比“Intel Inside”更容易佔領客戶心智,因爲芯片就算品質不好也不會爆炸,不是性命攸關的東西,但動力電池是。
如果有一天,“CATL Inside”成爲“安全、續航、快充”的代名詞,那麼寧德時代的對手將比英特爾的對手更難立足。
低收入人羣就算再窮,爲了保命,也要買“CATL Inside”的車,其它東西可以犧牲。中等收入人羣爲了方便會買“CATL Inside”的車。高收入人羣爲了節省時間,更會買“CATL Inside”的車。高中低端市場,“寧王”通喫。
9月3日,曾毓羣在世界動力電池大會上以視頻發表《以“寧德品質” 開啓下一個時代》的演講,提出“寧德品質”,核心:安全、可靠、長壽命。他說:“做出一塊電池不難,難的是做十億塊一樣好的電池。”並宣布9月啓動“寧德品質”全球開放月,對外開放產線,歡迎各界人士參觀,推動中國制造走向“中國信任”。
在動力電池這樣一個品質決定生死的品類,一個中國企業能夠佔領海外市場30%的份額、連續九年保持全球第一,的確是一大進步,想當年,“中國制造”還是劣質低價的代名詞。 “CATLInside”宣告“中國信任”的新時代到來了。
顯然,和格魯夫一樣,曾毓羣也是個營銷大師。
技術上,當年格魯夫讓英特爾從存儲轉向CPU,而曾毓羣則連續“賭”對了五次技術方向。
2011年從消費電池切入車載動力電池;2016年押注三元鋰高能量密度路線,抓住乘用車續航需求,快速成爲全球動力電池龍頭;2019年推出CTP無模組結構,革新電池包設計,成爲高端車型標杆;2018年設立獨立儲能事業部,目前其儲能電池出貨量連續多年全球第一,是公司第二增長曲線;近年來布局鈉離子多技術路線,對衝風險。
戰略上,格魯夫與比爾·蓋茨緊密合作,推出Wintel系統,充分利用網絡效應,打遍天下。
動力電池沒有直接網絡效應這個天然稟賦,人們不會因爲別人買了“CATL Inside”的車也去買那款車,這和操作系統不同,不存在溝通、兼容的問題。
沒有天然條件,就自己創造。2022年1月,寧德時代旗下時代電服推出電池租賃業務,車主可去換電站租用形似巧克力的標準化電池塊。
動力電池和換電站之間有互補關系,這就產生了間接網絡效應。換電站點越多,用戶換電越方便,願意選擇換電車型的消費者就越多;而用戶規模上來後,車企更願意推出適配該標準的車型,對寧德時代電池需求就越大,同時站點運營收益更好,運營商願意新建更多電站,形成正反饋。
如此看來,曾毓羣和格魯夫一樣,技術、戰略、營銷,樣樣精通,幾乎沒有短板。
“天下苦寧王久矣”
然而如果寧德時代的發展軌跡和英特爾一樣,那就太可惜了。1998年,格魯夫卸任時,英特爾如日中天,但不久就得了大公司病,對競爭者、客戶、互補者統統不屑一顧,病症一天比一天嚴重。最戲劇性的兩件事發生在格魯夫的接班人歐德寧任期。
2005年,歐德寧提議出資200億美元收購英偉達,遭董事會否決,認爲英偉達只是一個賣遊戲顯卡的小公司,不值得收購。第二年,英偉達推出CUDA,爲GPU打造生態,後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黃仁勳應該感謝英特爾的“不殺之恩”,如果收進去,多半就死了。
2006年喬布斯找到歐德寧,希望英特爾爲初代iPhone研發芯片,遭到明確拒絕。後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格魯夫之後連續幾任CEO和幾屆董事會都固守x86高利潤PC業務,目光短淺,路徑依賴,流程煩瑣,組織僵化,文化傲慢,先後錯失移動芯片、GPU、AI三大浪潮。不到二十年,就從一個不可一世的巨人淪落到奄奄一息的病夫,最近才略有起色。目前市值是微軟的1/6、AMD的3/5。
“寧王”貌似也已感染大公司病,“天下苦寧王久矣”。網傳“寧王”內部發文,禁止向客戶使用“必須按公司規矩辦”等語言。顯然曾毓羣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試圖治病。
知道自己有病需要智慧,承認自己有病需要勇氣,這兩點“寧王”都不缺。
不過,大公司病並不是一個好治的病,它好比組織的癌症。宇宙天然趨向墒增,企業必須持續主動做功,對抗走向渙散的自發傾向,組織、流程、文化必須不斷改革,及時糾偏。
而改革是“一把手”工程,必須由掌舵人親自帶隊,每天進行,循序漸進,持之以恆,不能外包,不能“搞運動”。
管理是一個企業的終極競爭力。如果管理不善,技術、戰略、品牌的競爭力早晚都會消失。
總體來看,車企“去寧化”對“寧王”的威脅並不大,如果我們用此前提到的波特模型中的進入壁壘六因子來分析,就會發現車企後向一體化(自造電池)的難度很大。“去寧化”未必能解決自身問題,病急亂投醫倒可能讓自己死得更快。
而“寧王”則完全不缺願意成爲它新的天下第一好的朋友。10月10日,寧德時代與賽力斯官宣確定全產業鏈長期戰略合作關系,深化綁定動力電池配套,保障產能,聯手研發技術、拓展海外市場。
同時,新能源行業進入全新發展階段,政策由普惠補貼轉向市場化引導,鋰電逐步徵收消費稅,鈉電池、固態電池享受免稅紅利。儲能、風光配套政策擴大電池需求,利好寧德儲能業務。消費稅雖然帶來短期成本壓力,但將加速行業落後產能出清,這正是“寧王”所需要的,秋風掃落葉,掃掉一批競爭對手。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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