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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經脈動

最像正規軍,最“不會出事”的P2P,倒了!

二十年的普惠敘事,最後露出了槓杆的底色。

文 | 華商韜略 華又文

2026年10月12日中午,北京朝陽警方的一份警情通報,讓整個財富管理圈安靜了下來。通報稱,警方已對宜信相關公司“涉嫌違法犯罪立案偵查”,實際控制人唐某(男,53歲)、趙某(女,51歲)等多人已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通報沒有寫全名。但21世紀經濟報道、紅星資本局等多家主流財經媒體,都把“唐某”指向了宜信創始人唐寧——1973年生,今年正好53歲。當天上午,有記者多次撥打他的手機,提示已關機。

很難把這份通報和他過去的履歷放在一起讀:北大數學系,華爾街投行,跟諾獎得主尤努斯學過小額信貸;2015年年底,他把宜人貸送上紐交所,成爲“中國P2P赴美上市第一股”。就在今年3月,他還以《中國金融政策報告》研究團隊業界高級研究員的身份,出現在央行原副行長吳曉靈主持的研討會上。

從政策研討的會議桌,到刑事偵查的警情通報,只隔了7個月。

宜信這20年,到底是一部普惠金融的創業史,還是一部槓杆敘事的演化史?

【致歉之夜】

警方通報發布的前一晚,10月11日,一封《關於向類固收產品客戶的致歉信》在宜信投資者羣裏炸開。

▲圖源:都市快報

它只推給特定的人。宜信集團通過瑞承App、宜人優選App定向推送,只有買了類固收產品的客戶才看得到,其他用戶的界面一片平靜。

信裏內容一句比一句冷。

先認賬:多項業務在虧錢,手裏的資產賣不上價,也找不到新的資金來源,類固收產品已經“實質違約”。

再交底:第三方機構清產核資後初步判斷,集團可能已經資不抵債,窟窿不小;還沒兌付的那些產品,背後的資產質量很差,想整體打包出售,沒有人接盤。

最刺眼的,是關於合規的那一段。宜信請來的法律盡調機構表態:僅憑集團交出來的交易渠道、業務模式材料,它無法獨立判斷這些產品是否合規。

連自家聘請的專業機構都給不出結論,投資者手裏那一紙合同還剩多少分量,可想而知。

據第一財經報道,有投資者讀完信,在羣裏說自己心裏“拔涼拔涼的”。

這封信,他們等了142天。

時間撥回5月22日。宜信突然宣布,對類固收產品實施“良性清退”,本金和利息一律停付,並承諾4到6周內拿出方案。消息一出,宜信旗下美股上市公司宜人智科當天下跌14.44%,收於1.6美元。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5月27日下午,宜信在北京的辦公樓層被投資人圍得滿滿當當,一位自稱宜信副總的郭姓負責人出面安撫,答應專設接待處。

有投資人對記者說,不少人押上的是全部身家;還有人的產品5月23日到期,此後App上的狀態就定格在“兌付中”。

後來流出的“淨本金”算法,更讓老客戶坐不住:退錢之前,先把歷年收到的收益從累計本金裏扣掉。這意味着越是長期復投、越是忠誠的客戶,喫虧越大,算到極端處,有人賬面上甚至要“倒找”平臺。

到底有多少錢?宜信至今沒有公開披露。

經濟觀察報6月援引的投資者自發統計是:8005人,110.4億元;財新報道的口徑約300億元;一位自稱在宜信做了14年理財顧問的前員工,則估計在400億到500億元之間。

三個數字,差了幾倍,本身就說明這筆賬從來不透明。

停兌之後,股權層面的動作反而很快。根據上市公司宜人智科向美國證監會提交的文件,6月5日,其控股股東完成重組,唐寧通過這一平臺間接持有的宜人智科權益,由三成多一躍升到八成以上,IDG、凱鵬華盈、摩根士丹利等早期股東全部退出。宜人智科一再聲明,自己獨立運營,未開展任何財富管理業務。

但上市公司自己也在失血。2025年四季度虧損8.68億元,2026年一季度再虧4.95億元;二季度收入8.9億元,比去年同期少了46%,撮合的貸款只有63億元,同比少了近七成。股價6月30日一天跌去24%,之後一直在1美元這條退市警戒線上下掙扎。9月30日的二季度業績會上,唐寧照常出席、講完了業績,但一向保留的投資者提問環節,這次被取消了。

回頭看,宜信出事,並不是毫無徵兆。

早在五年前,證券時報就拆解過宜信財富的32款類固收產品,一層層穿透股權後發現,底層資產的交易對手繞來繞去,都是和宜信關系緊密的同一批人與公司,產品承諾的年化收益,低的四點幾,高的超過10%。差不多同一時間,宜信旗下已經停業的宜人貸還有194億元本息沒收回來,背後是14萬多名出借人。

2023年,唐寧作爲關聯對象,第二次收到法院的限制消費令。今年3月,宜信系助貸產品宜享花被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約談點名。宜人智科從2019年起6年換了5任CFO。前員工還透露,類固收產品的起投門檻,從最初的100萬元一路降到了30萬元。直到停兌前夕,仍有客戶被安排續投。

這些信號,單拎出來似乎都能解釋。合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

可還是有人不信。因爲宜信看上去,實在太“濃眉大眼”了。

它有紐交所上市公司,有IDG、凱鵬華盈、摩根士丹利做股東,兩度入選哈佛商學院MBA案例庫。2021年宜信15周年,北大國發院前院長姚洋稱宜信是國家金融健康發展的“見證者”“創造者”;不少經濟學家也都出現在宜信嘉賓名單上。

一些投資者因此在網絡說,自己當年加倉,正是因爲在宜信的活動上見到北大教授登臺,心想有這樣的學者站臺,總不至於出事。還有媒體記下這樣的畫面:一位白發老人從宜信辦公的大廈出來,說自己的錢一分沒存銀行,全投在了這裏。

可以說,出事之前,宜信二十年攢下的最大一筆資產,就是客戶心裏那句:

“它不會出事”。

而它之所以出事,則是這份篤定被當作資本去無限放大。

【鹽鹼種田】

要理解宜信爲什麼能成,得先回到2006年。

那一年,中國人民銀行徵信中心剛剛掛牌。絕大多數小微業主、個體戶、剛畢業的年輕人,在銀行眼裏是“信用白戶”,想借幾萬塊周轉比登天還難。另一邊,城市中產的錢包鼓了起來,銀行存款利率卻跑不贏通脹,理財渠道少得可憐。

一頭缺錢,一頭錢找不到去處,中間沒有一座橋。

唐寧後來在鳳凰網財經的訪談裏,把當年的創業環境比作在鹽鹼地裏種莊稼。

但他是帶着一身裝備來種地的。

1973年生於天津,考進北大數學系,後赴美攻讀經濟學。讀書期間,利用暑假飛到孟加拉國,追隨後來摘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尤努斯,研究格萊珉銀行怎樣把小錢借給窮人。畢業後他進了華爾街的DLJ投行,替企業做IPO、發債和並購。2000年回國,他在亞信負責戰略投資和並購,後來又和夥伴一起辦了風投機構華創資本。

宜信2018年的一份新聞稿還講過一個細節:

他曾在新東方任職,離開時俞敏洪勸他留下,說大家一起能“日進鬥金”;唐寧的回答是,比財富自由更自由的,是追夢。

2006年5月,宜信在北京成立。

同一份材料提到,創業之初,唐寧在一家咖啡館裏面試過一個剛畢業的北大學生,問他有什麼目標,對方的回答很樸素:30歲時月入兩萬。

宜信的第一把鑰匙,叫“債權轉讓”。

說穿了,宜信做的是“中間人”加“分銷商”:借款人那頭,宜信方面先把錢放出去;理財客戶那頭,再把手裏的借款合同切成小份,轉賣出去。

資產是自己找來的,資金也是自己招來的。在沒有徵信大數據的年代,這套模式靠的是線下鋪人:宜信的服務網絡最終覆蓋255個城市和20個省份的農村地區,一線信貸員挨家挨戶調查借款人的生意和流水。

這是宜信的第一階段,2006年到2011年:用線下人海,跑通“借給小人物、賣給中產”的閉環。2010年,唐寧成立宜信致誠信用評估,把觸角伸向民間徵信;2011年3月,宜信卓越財富成立,唐寧持股90%,聯合創始人田彥持股10%。財富管理,從這時起有了獨立的“發動機”。

第二階段,2012年到2017年,是線上化與資本化。

2012年3月,宜人貸上線,宜信把線下那套生意搬上了互聯網,理財端也跟着上線。獲客便宜了,規模就起飛了:到2017年,宜人貸一年新增的貸款已經超過400億元,而兩年前還不到100億元。

2015年12月是宜信的高光月份。月初,e租寶出事,整個網貸行業人人自危;月中,12月18日,宜人貸在紐約敲鍾上市。宜信後來在宣傳材料裏,把這個月描述爲好壞平臺的分道揚鑣。

一個暴雷、一個敲鍾,宜信被市場當成了“好P2P”的樣板。

那幾年,唐寧在採訪中都是強調:不做資金池,是P2P這個行業的底線。

第三階段是巔峯。2018年,宜信財富對外宣稱累計幫客戶管理資產數千億元,在管資產逾千億元。唐寧還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採訪時,總結宜信抓住了三個風口,第一個就是2006年信用體系不健全的機遇。

記者問他:公司在今天這個體量,還有可能會死嗎?

他答: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宜信的風險意識和危機意識是特別強的。

復盤這段上升期,宜信做對了幾件事:

第一,搶先佔領“信用”敘事。普惠金融、尤努斯門徒、中國第一家P2P——這些標籤讓它和野蠻生長的同行拉開了身位。

第二,線下重兵加線上平臺,兩條腿走路。信貸員網絡保證了資產來源,理財顧問網絡保證了資金來源。

第三,資本與名校雙重背書。頂級美元基金入股,紐交所上市,哈佛案例庫,三大名校的合作項目,一層層疊加出“正規軍”的形象。

第四,資產端和資金端都攥在自己手裏。這是它擴張最快的引擎,也是後來最致命的隱患。

宜信的崛起,靠的是在一片信用荒原上,豎起“信用”這塊招牌;而它後來所有的問題,都藏在這塊招牌的背面。

【槓杆反噬】

下坡,是從2018年開始的。

那一年,資管新規落地,打破剛性兌付、壓降非標成爲監管主線;P2P行業進入全面清理整頓。宜信開始拆分,把業務切成貸款和財富管理兩塊。

2019年11月,宜信惠民停止新增借貸,存量並入宜人貸平臺;宜人貸更名宜人金科,2021年初正式關停網貸業務,2024年再更名宜人智科,定位“AI+多元場景”數字化平臺。

網貸、金融科技、人工智能,名字貼着風口換了三輪,宜信系的“人設”一直在更新。但負債端的那部分錢,沒有跟着消失。

P2P大潮退去後,宜信的資金來源逐漸轉向高淨值客戶和家族財富管理。賣這些產品的平臺也在不停改名換姓:宜人理財變成宜信財富,又變成宜人優選,後來還有瑞承。經濟觀察報穿透後發現,這次出事的產品分散在五個銷售平臺、四套法人主體上,但順着股權往上找,盡頭都是唐寧。

產品本身,也越來越看不清。據經濟觀察報的調查,門檻低於30萬元的“小固”,背後大多是一筆筆個人借款,合同上的借款人只剩一個姓名縮寫;30萬元以上的“大固”,宣傳口徑是有抵押、資質好,但到底押的是什麼,投資者追問了幾個月,清單始終沒有拿到。

負面消息開始一條接一條:證券時報的調查、宜享花違規收集個人信息被通報、宜信財富App被工信部點名、唐寧兩度被限消、宜享花被監管約談、上市公司連續虧損、一季度末關聯方應收款升至34.29億元……

直到5月22日,“良性清退”,本金和利息一律停付,閘門落下。

宜信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第一個原因,在創始人。

唐寧是這個行業裏最會講故事的人之一。

他總能踩準風口:信用缺失時講普惠,P2P火熱時講科技,監管收緊時講合規,AI興起時講智能。敘事每一次都跑在風控前面。與此同時,權力高度集中——宜信財富主體唐寧一人持股九成,停兌後他對上市公司的持股反而升到八成以上。一個人同時握着資產、資金和講臺,就很難有人真正踩剎車。

第二個原因,在模式。

所謂類固收,本質上是把小微貸款、房產抵押、消費金融收益權這些非標債權,打包成看起來像“固定收益”的產品。博通諮詢分析師王蓬博的看法是,這類由第三方財富機構自己發行的類固收,錢往往借得長、賣得短,風險都押在平臺一家身上,能不能按時兌付,全看平臺能不能不停地募到新錢。

當資產端和資金端都在同一個實控人手裏,所謂“隔離”就只是一紙聲明。當年那句“不做資金池是底線”,今天變成了律師那句“無法獨立調查”。

第三個原因,在管理。

財富管理靠銷售驅動,理財顧問的考核是募資規模。門檻從100萬降到30萬,停兌前還有客戶續投,說明這臺機器最後的燃料,是新錢。管理層頻繁換防,6年5任CFO,財務這道防線從來沒有穩定過。

第四個原因,在外部大環境。

剛兌打破、非標轉標、P2P清零、助貸新規壓降費率,宜信賴以生存的高息、非標、規模三根支柱,被監管逐一抽走;經濟周期下行,小微和消費貸的違約在抬頭,抵押物的處置價值在縮水。宜人智科二季度主動收縮放貸,資產端回款能力隨之變弱。潮水退去時,類固收的“固”,第一個被衝垮。

四個原因疊在一起,回答了一個核心問題:被包裝成穩健的產品,風險最後落在了哪裏?答案是,落在了最相信它的人身上。

是那些投了十幾年、一直復投的老客戶,是那個一分錢沒往銀行存的老人,是那位因爲臺上的教授而追加投資的人。

他們承擔的,不是自己以爲的“固收”風險,而是一個集團甚至一個人的信用風險。普通的槓杆,借的是錢;宜信加的槓杆,借的是人心。

把對一個人的信任放大成一千個人的申購,退潮時,就是一千個人一起受傷。

2018年秋天,唐寧回到北大,在宜信校園宣講會上給學弟學妹們講了一個故事。

他說,1995年第一次在美國考試,他被一個場景鎮住了:卷子翻過來就是標準答案,屋裏沒人監考,同學們照樣有人拿B、有人拿C,掛科也認,就是沒人往背面看一眼。在他看來,差別就差在誠信體系上。那天他還對臺下說,盼着大家都長命百歲,親眼等到中國信用體系成熟的那一天。

八年後,宜信交給投資者的那張試卷,正面寫着“固收”,背面只有一串姓名縮寫。

信用體系成熟的標志,不是有人站在臺上講誠信,而是臺下的人,能看清臺上的正反面。

【參考資料】

[1]《停兌四個多月後,宜信發布致歉信:可能已資不抵債》第一財經

[2]《從“P2P第一股”到被立案偵查 宜信承認可能資不抵債》21世紀經濟報道

[3]《宜信百億類固收產品調查》經濟觀察報

[4]《宜信清退“類固收產品” 停兌前仍有投資者續投》每日經濟新聞

[5]《宜信唐寧忠告北大畢業生日進鬥金不如守住初心》美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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