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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前沿

手機漲價的真相:秋天過去仍會繼續?

這一輪漲價的本質,不是廠商在借機收割,而是廠商從“定價者”變成了“價格接受者”。它們面對存儲原廠時的談判地位,和面對消費者時的強勢,互換了位置。消費者覺得手機貴了,但廠商比消費者更難受。

十一假期後,小曾打開了小米商城。

和過去五年一樣,他沒有去看剛發布的小米18Pro。作爲一個資深“等等黨”,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論:新一代旗艦發布,上一代必然跳水。小米17是去年9月發的,12GB+256GB首發價4499元。他當時沒買,想着等一年,總該便宜了。

但這一次,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小米17的頁面價格是5099元起。

他以爲自己記錯了,查閱相關資料才知道,這臺手機一年之內調了兩次價——8月2日從4499元漲到4799元,9月1日又從4799元漲到5099元。只漲不跌。

他記得國補。單價6000元以內最高可以立減500元,國補後到手4599元——比首發時的4499元,還是貴了100塊。

他又去翻小米17 Ultra。去年年底發布時6999元起,他嫌貴沒買,想着過一年再說。但就在他打開商城的前幾天,Ultra剛剛全系調價:標準版12GB+512GB從6999元漲到7999元,徠卡版16GB+1TB從8999元站上9999元。漲了整整1000塊。而且7999元已經越過6000元的國補門檻——這臺手機連補貼資格都沒有。

他翻了翻其他品牌。iQOO 15,12+256GB版本,去年10月首發4199元,經歷兩輪漲價後調到4999元。華爲Mate 80,12+256GB版本也從4699元漲至5499元。

小曾把能算的優惠全算了一遍,然後發現一個不太舒服的事實:往年,新機上市,舊機必降。今年,新機漲完,舊機接着漲。連國補都追不上漲價的腳步。

小曾關掉了小米商城。他還沒決定買不買,但他已經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今年買了,他不是“等等黨贏了”的那個人,只是一個在漲價潮裏盡量少輸一點的人。

而手機廠商們,比小曾更焦慮。

史上最貴的一個9月

先來看看這個9月的旗艦價格表。

9月21日,vivo X500率先登場,標準版起售價5499元,較上一代X300的4399元上漲1100元;9月22日,OPPO Find X10接棒,標準版同樣漲1100元至5499元,Pro Max版本衝上6799元,但OPPO首次在Find X系列中新增了4999元的E版本,守住了5000元以內的價格帶;9月23日,小米18 Pro發布,起售價5999元,比上代漲了1000元

三家品牌在三天內扎堆發布,沒有一家把價格往下調。

漲幅最猛的不是折疊屏,而是大存儲版本。多款安卓旗艦的16GB+1TB頂配較上一代上漲了約3000元,部分折疊屏機型的漲幅也在1000到3000元之間。行業媒體統計,9月底各品牌發布後,12GB+256GB版本比去年貴了1000元以上,16GB+1TB版本貴了2500元以上。

最誇張的還是蘋果。iPhone 18 Pro起售價首次站上9999元,2TB版本的iPhone 18 Pro Max摸到21499元。

如果你仔細觀察這張價格表,會發現一個關鍵細節:存儲規格越大,漲價越狠。這說明這不是品牌溢價的試探,不是廠商借題發揮的營銷話術,而是成本的直接轉嫁——內存和閃存的價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漲。

一組來自供應鏈的數據可以說明問題:2026年二季度,DRAM合約價環比再漲近60%,NAND漲超70%;據微博博主數碼閒聊站透露,一套12GB+256GB的存儲組合,價格從一年前的約500元漲到2200元,首次超過旗艦SoC,成爲手機裏最貴的單一元器件。

比漲價更值得警惕的是縮量,Counterpoint在8月24日發布的報告中預計,2026年全球智能手機出貨量同比下降14.3%,至約10.8億部,創2013年以來最大年度跌幅。兩天後,IDC在8月26日的報告中將降幅預期進一步下調至16.7%。廠商寧可少賣,也不敢多生產。

這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解剖漲價:AI搶走了手機的晶圓

要理解2026年的手機漲價,得先看另一個行業——AI。

過去兩年,英偉達GPU的需求量爆炸式增長,而GPU需要一種特殊的存儲芯片:HBM。這種芯片利潤是手機內存的數倍。於是,三星、海力士、美光把七成以上先進產能轉向AI存儲,消費級DRAM和NAND供給被系統性擠壓。

問題是,HBM和手機內存用的是同一批晶圓、同一條產線。 每一片投向AI數據中心的晶圓,都意味着一片本可以做成手機內存的晶圓被永久放棄。這不是供需錯配的周期性短缺,而是全球硅晶圓產能的戰略性再分配。

集邦諮詢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DRAM合約價環比暴漲90%-95%,三季度雖收窄至13%-18%,但漲價方向從未改變。截至9月底,DDR4 8Gb顆粒現貨價格已從2025年低點的3.2美元攀升至22美元,累計漲幅接近590%。

存儲之外,2nm制程的成本同樣在飆升。臺積電2nm晶圓每片報價逼近3萬美元,較3nm上漲約50%。英偉達已超越蘋果成爲臺積電頭號客戶,2nm產線先要喂飽AI芯片,手機行業的議價能力被雙重削弱。

存儲成本在整機BOM中的佔比是最直觀的證據。 Counterpoint測算顯示,DRAM與NAND合計佔手機物料成本的比例,從2025年一季度的13%飆升至2026年二季度的49%——DRAM在旗艦機物料清單上首次超越SoC,成爲最貴的單一元器件。200美元以下的低端機型,BOM成本同比上漲了70%,漲幅幾乎全部來自存儲,這就是千元機最先消失的原因。

廠商的賬本:漲價了,然後呢

手機均價在漲,銷量在跌——這已經是共識。但一個更值得追問的問題是:漲價多收的那些錢,廠商賺到了嗎?

華爲餘承東說得最直白。在9月底的一場國際媒體圓桌會上,這位終端BG董事長罕見地承認了華爲的利潤困境:“內存組件價格的急劇上漲,導致每部手機額外增加了超過200美元成本。我們試圖自己承擔成本,但說實話,整體利潤率正在急劇下降。”他說得很重:公司必須先能夠生存下來。

華爲有麒麟芯片,有鴻蒙生態,有國內最完整的自主供應鏈——但即便是它,也扛不住存儲漲價。餘承東說“不得不提價”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一絲“趁機收割”的從容。

OPPO的處境更能說明中低端產品結構佔比高的廠商有多被動。二季度,OPPO全球出貨量同比下降17.5%,市場份額從11.7%降至10.4%。它把平均售價推高了9%——漲價動作做了,但Counterpoint數據顯示營收反而降了10%。量跌得太快,提價完全被對衝。OPPO首席產品官劉作虎今年4月份在發布會上坦言:“今年行業新機普遍大幅漲價,OPPO面臨不小成本壓力……無法承諾全年不漲價。”“無法承諾全年不漲價”——這句話比任何數據都更能說明廠商的被動。

三星的案例則提供了一個跨品牌的參照。三星是唯一一家同時擁有存儲芯片和手機業務的廠商,理論上它應該是最能抵御這輪漲價的。但2026年第三季度,三星移動事業部營業虧損預計達到1.9萬億韓元(約合90億人民幣),手機業務整體盈利遭遇嚴峻挑戰。韓媒報道稱,三星計劃在2026年第四季度將Galaxy智能手機產量最高削減30%,原本預計全年總產量約2.7億臺,經過本輪減產之後,全年產量或將僅略高於2億臺。三星的存儲部門在賺錢,手機部門在虧錢——連擁有存儲產能的廠商都扛不住手機業務的虧損,其他廠商的處境可想而知。

這三家廠商放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安卓陣營整體淨利率僅5%到8%,而存儲芯片佔安卓整機物料成本的三成至五成。據行業估算,蘋果的硬件毛利率是38.7%、服務毛利率超過75%,它可以用服務收入和生態黏性分攤硬件價格壓力。安卓廠商沒有這個緩衝墊。全球手機行業約80%以上的利潤被蘋果拿走,小米、OPPO、vivo三家出貨份額合計超過蘋果,但利潤加在一起不到蘋果的零頭。

所以這一輪漲價的本質,不是廠商在借機收割,而是廠商從“定價者”變成了“價格接受者”。它們面對存儲原廠時的談判地位,和面對消費者時的強勢,互換了位置。消費者覺得手機貴了,但廠商比消費者更難受。

2nm:旗艦機第一次“看人下菜碟”

如果說成本上漲是這場變革的推力,那麼2nm芯片就是刺穿行業默契的那根針。

過去十年,有一條心照不宣的規則:旗艦芯片是旗艦手機的標配。你可以砍影像,可以砍屏幕,但SoC必須是當年最新最強的——這是“旗艦”兩個字的底線。

2026年,這條底線斷了。

下半年的旗艦芯片全面進入2nm制程——蘋果的A20 Pro、高通的驍龍8 Elite Gen 6、聯發科的天璣9600。但消費者很快發現,只有Pro甚至Pro Max版本才配得上滿血2nm,標準版要麼降規,要麼沿用上代平臺。以OPPO Find X10系列爲例:E版用的是降頻版天璣9500s,標準版是天璣9600M,只有Pro Max才上了滿血的2nm天璣9600 Pro。vivo的新旗艦也出現了同樣的分層。

2nm第一次把“旗艦”這個詞劈成了兩半:滿血旗艦,和名義上的旗艦。

隨之而來的是定價邏輯的重構。同樣的12GB+256GB,小米18 Pro賣5999元,OPPO Find X10 Pro Max賣6799元,iPhone 18 Pro賣9999元——成本擺在那裏,價格被頂在了只有願意爲最新制程買單的人才上得起車的位置。

這也能解釋一個此前看不懂的現象:爲什麼廠商都擠在十一前扎堆發布?供應鏈人士的分析是,由於降價空間都不大,大家想的是誰先發誰搶銷量——以前搶的是降價先機,現在搶的是漲價前最後的窗口。

所以“以價換量”不是被證僞了,而是廠商已經沒有打價格戰的資格了。過去降價換份額是主動戰略,成本可控,利潤空間足夠;如今存儲成本翻了兩番還多,降一分錢都可能虧一分錢。廠商不是不想卷價格,是卷不動了。

千元機退場之後,等等黨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麼,等等黨還要等多久?

先看市場正在變成什麼樣。千元機基本絕跡——IDC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1000元以下新機市場佔比從2023年的22%暴跌至2.7%,入門機型價格普遍突破1500到2000元大關。低價手機時代正在落幕。競爭的主戰場從“誰更便宜”轉向“誰更不可替代”:影像、AI、生態、折疊屏,廠商被迫把資源集中到真正能產生溢價的地方。

這其實是一個更健康的行業——前提是你還留在牌桌上。能活下來的廠商,不再是最便宜的,而是最不可替代的。

但消費者的處境是冷的。回到小曾的問題:他還能等到價格回落的那一天嗎?

機構的答案並不樂觀。中信證券預計存儲原廠新產能實質釋放要等到2027年底至2028年;TrendForce的判斷更細分——2027年DRAM因HBM排擠產能維持緊缺,但NAND Flash隨着新產能釋放,下半年供給將趨向寬松。

國產存儲替代在推進,但遠水不解近渴。長江存儲232層堆疊產品已經量產,OPPO、vivo拒絕三星漲價報價,開始與國產存儲廠商談判替代供應,蘋果也在評估爲中國市場專屬iPhone搭載長江存儲NAND閃存芯片。但如果一切順利,2027到2028年長江存儲在高規格產品上完成量產突破後,國內手機存儲市場的供給格局才會有實質性變化。

而舊機型都在漲價這件事,意味着等等黨最後一條退路——“買舊不買新”——也被堵死了。

小曾們輸掉的,其實不只是1000塊錢。他們輸掉的是一個時代的前提:技術進步必然降價,晚買必然有折扣,等等永遠是正確策略。這個前提成立的條件,是摩爾定律驅動下芯片成本持續下降、產能持續過剩、廠商必須用價格戰消化庫存。

而AI改寫了這一切。AI拿走了晶圓,拿走了產能,也拿走了等等黨頭頂上那片確定性的天空。

小曾最終關掉了手機。他還沒決定要不要買,但他已經知道,那個“再等等就會便宜”的自己,要暫時退休了。

接下來的兩年裏,手機廠商要學會在成本高位上活出有溢價的樣子,消費者要學會在漲價周期裏做出選擇。而等等黨唯一還能等的,也許只剩下一件事——等AI的基建狂潮退潮,等晶圓廠重新想起,這個世界上還有幾十億部手機等着裝內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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