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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前沿

打造AI基建重鎮,低調的天津究竟做對了什麼?

從北京南站上車,坐高鐵不到半小時就抵達天津了。

這座城市的節奏從來不着急。海河邊的茶館、五大道的老房子、街邊十幾塊錢一套的煎餅餜子——對外地人來說,它更像是“北京的鄰居”,一個周末可以去轉轉的地方。

但深入它的AI產業現場觀察,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張“硬核科技”面孔。

在天津高新區,飛騰的CPU從產線上下來,裝進全國各地的服務器——到今天,這個累計數字已經超過1500萬片;麒麟的操作系統在千萬臺終端上完成開機;中科曙光的整機從這裏發往各地;南大通用的數據庫跑在銀行核心賬務系統的背後;而海光的處理器和加速卡,正在支撐着國內多個萬億參數大模型的訓練。至於國家超級計算天津中心,天河系列的機器晝夜不停地算着氣象、海洋、生物醫藥和材料科學。

算力、芯片、操作系統、數據庫、整機,國產信息產業繞不過去的五個關口,天津幾乎每個領域都握住了一個“國家隊”。這不是散落的幾家企業,而是一條完整的信創鏈條,被一座城市不動聲色地攥在了手裏。

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就是在9月22日,海光信息在深圳辦了一場發布會,正式發布1000系列CPU——這是海光信息推出的首款面向工業控制等物理世界場景的芯片,發布會主題叫“釋放端側算力 驅動物理世界”。這場主題裏寫着“算力”的發布會,主角是一家天津公司。類似這樣低調體現硬實力的情況還有不少,譬如,海光信息的市值一度突破萬億,與合肥的長鑫科技站在同一量級。

這不是沒有故事,是故事藏得太深——藏在了產業鏈更下面的那一層。

把家底攤開:全棧AI基建

理解天津,得先把它的家底攤開來看。

先來看最基礎的算力。 2009年5月,國家科技部批準成立國家超級計算天津中心——這是國內首家國家級超級計算中心,部署了中國第一臺排名世界第一的超級計算機“天河一號”,以及全自主的天河新一代百億億次系統;今天,中心已形成三百億億級能力,並在此基礎上聯合啓元實驗室建成國產百億億次(1000P)智能計算系統,構建出“超—智—數”融合的數智基礎設施。

據國家超級計算天津中心介紹,這是我國目前應用範圍最廣、高性能算力能力最強的超級計算中心:天河系列平臺每天完成超過2萬項計算任務,服務全國30多個省、市、自治區和港、澳地區1萬餘家重點科研機構、企業和政府部門,支撐取得6000多項創新成果——深海一號、白鶴灘水電站、港珠澳大橋的背後,都有天河的算力。十餘年間,它累計爲企業增效、園區增值近900億元。

超算不是一門賺快錢的生意。它是國家做科研、做氣象預報、做新藥研發的公共基礎設施——今天所有AI故事的地基,就是這類機器。

其次是芯片。天津的芯片故事,繞不開兩個主角,巧合的是它們都誕生在2014年。

一個是飛騰。2014年,它由中國電子信息產業集團、天津市濱海新區政府和天津先進技術研究院三方聯合支持成立,做的是計算機裏最難的那顆“心髒”CPU。2021年,“天津飛騰”更名爲“飛騰”,名字裏少掉了“天津”兩個字,總部卻始終留在天津,同時在北京、長沙、成都、廣州、深圳等地設了子公司。今天,它的產品線從騰雲S系列服務器CPU、騰銳D系列桌面CPU,一直鋪到騰瓏E系列嵌入式CPU,從端到雲都有對應;應用已經落到國內政務辦公、金融、電信、電力、能源、交通、教育等領域。截至2026年8月底,飛騰芯片累計銷售超過1500萬片;截至今年6月底,生態夥伴超過8800家。

另一個是海光信息,同樣成立於2014年,主攻高端通用處理器(CPU)和深度計算處理器(DCU),錨定“雙芯戰略”,擁有國內唯一的“C86+GPGPU”自研產品矩陣:CPU走自主優化、原生兼容x86的C86架構,DCU基於通用並行計算架構設計、集成超2000個算子、支持100多種主流AI框架。

海光信息相關負責人透露,其算力已爲中國多個萬億參數頂級大模型的訓練提供軟硬件耦合支撐,適配全球99%的非閉源大模型。2022年,它登陸科創板,成爲資本市場對天津科技實力最直接的一次定價。

再來看操作系統麒麟軟件。中國電子把中標軟件與天津麒麟整合爲麒麟軟件有限公司,總部落在天津,它的“銀河麒麟”操作系統,源頭是國防科大承擔的國家重大科技攻關項目。按公開數據顯示,麒麟的操作系統產品已連續14年位列中國Linux市場佔有率第一名,覆蓋黨政、國防、金融、電信、能源、交通等重點領域——黨政機關和很多行業服務器的開機界面,就是它。

AI基建離不開數據庫,南大通用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2004年成立於天津,技術源頭可以上溯到南開大學,主攻GBase系列數據庫產品。數據庫是信息系統裏最“沉默”的一層——用戶看不見它,但銀行每一筆轉賬、運營商每一張賬單,背後都得靠它撐着。

最後是整機與服務器,這賽道的標杆企業中科曙光。曙光的信息產業主體總部就在天津,已連續11年穩居國產高性能計算機市場首位;它的產品線這些年明顯往AI上靠——AI大模型一體機、ScaleX640超節點、萬卡超集羣,面向不同規模場景鋪開。今年7月,由曙光設計研發的我國首個全國產十萬卡AI超集羣“曙光8000(登峯)”正式落成,並同步接入國家超算互聯網。芯片、整機、算力服務,曙光這條線把津產的幾個環節串在了一起。

如果從地圖看,這些企業大多落在天津高新區。這是一片以不足1%的天津面積、集聚了全市超過20%高新技術企業的區域:培育出15家科技型上市企業,總市值突破萬億元;研發經費投入強度超過7%;每萬人高價值發明專利近1700件,約爲全國均值的106倍;今年上半年,地區生產總值增速9.5%。它聚集了全市超四成的軟件企業,規模超過350億元,並專門打造了一個叫“中國信創谷”的聚集區。

把這幾家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件事:AI基建最關鍵的環節:芯片、操作系統、數據庫、整機、算力,這五層也是國內信創產業最難同時湊齊的配置,天津湊齊了。

不久前,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布第一批國家新興產業發展示範基地創建對象名單,天津的天津高新區,以及曙光、麒麟軟件、光電通信、中汽研4家企業一同入選,覆蓋信創、先進算力、智能網聯汽車和應急通信——一個園區加四家企業,幾乎把天津的優勢領域點了個遍。而這樣的國家級名單,天津並不是只被點到一次。

更關鍵的是,它們之間不是簡單的“同城關系”,而是有血脈的。麒麟源自國防科大,飛騰是國內最早的國產CPU研發團隊之一,曙光系又沿着產業鏈向外生長,南大通用的人和事在南開園裏沉澱了二十年。這不是招商招來的產業集羣,是長出來的。

算力、算法、數據,是AI的三要素。算力,天津有超算和曙光;算法,天津有天河天元;數據這一塊是最新補上的——而且補的不是通用語料,是門檻更高的醫藥數據。

在當下最熱鬧的大模型領域,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反轉:天津並非沒有大模型。天河天元大模型就出自這裏,只是它沒有往發布會上走,而是往港口、海關、公安和醫院裏走——這裏建成了國內首個AI原生三甲醫院、首個信息系統全信創上雲的三甲醫院;天河“文曲星元”科學智能訓練場則聯合清華大學、國防科技大學、天津大學、南開大學、中科院天津工生所和中國商飛等單位,在藥物靶點發現、蛋白質結構預測、新材料模擬、可控核聚變這些課題上訓練模型。前面那些在病房裏標注出來的醫藥數據,最終的去處很可能就是這裏。

一條閉環正在合上:算力在天津,模型在天津,訓練模型的數據也在天津。或許,別的城市的AI在臺上講,天津的AI在病房、碼頭和實驗室裏跑。大模型關乎AI的討論熱度,但算力基建才是決定AI的底氣。

低調的天津,到底做對了什麼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

在一個所有人都往臺前擠的時代,“站在底座上”聽起來像是一種退讓:不在乎發布會的聚光燈,沒有天價融資的新聞,甚至連“萬億市值”都沒引起多少討論。但如果把尺度拉到10年以上,會發現天津其實做對了四件事。

首先是,天津的前瞻性布局和獨具慧眼,以飛騰爲例,2014年從長沙引進落戶天津,公司初期經歷了幾年的沉默期,飛騰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媒介總監汪洋介紹,“在早期研發投入,沒有產出的情況下,天津提供辦公場地樓宇,員工人才公寓,以及補貼,讓飛騰安心扎田間”。這樣的示範效應,引來了其他優秀的企業落戶,“築巢引鳳”打造出整個信創產業鏈。

第二件,別人搶賽道的時候,它搶了賽道的地基。大模型會換、架構會迭代、明星公司會更替,但算力、芯片、操作系統、數據庫這些關鍵領域,一旦成了國家信息系統的底座,就極難被替換。搶地基的人前期不佔便宜,後期拿不走。

第三件,它把國家戰略做成了長期事業,而不是短期政績。超算、CPU、操作系統這些事,在一個任期裏很難看到鮮花,但天津一做就是二十多年,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地做——到今天,它已經在爲2027年的“量超智”算力系統做準備了。飛騰公司“聚焦信息系統核心芯片,支撐國家信息安全和產業發展”的使命,其實也是這條路的注腳:這類活計要的從來不是嗓門,是心無旁騖。

第四件,它不爭敘事的中心,只爭產業鏈上拿不掉的節點。一座城市的影響力,未必長在熱搜上,也可以長在別人的開機畫面裏,長在病房、碼頭和實驗室裏——或者,長在一批別人暫時做不了的數據裏。

其實,天津的“低調”不是缺憾,更像是一種主動爲之的選擇:相比耀眼的“高樓”,築牢“地基”更爲關鍵。AI基建,不是一次押注,而是長期主義的當擔和堅守,這離不開天津長期深耕的戰略定力。

AI的下半場,比的不是誰的模型更熱,而是誰的底座更堅實。而且這個底座還在往上走、往下沉、往前探、往外長——從數據中心,長到工廠車間、機器人身上,長到天上,也長進數據裏。當風口漸漸退去、算力開始成爲真正的稀缺品,人們大概率會重新發現:那個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的城市,手裏攥着的,恰恰是最硬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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