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大衣哥朱之文爲數不多的幾次接觸裏，幾乎每一回，他都正陷於一場流量風波。
今年3月份，記者在他的老家，山東省菏澤市單縣的朱樓村第一次打通他的電話，得知他正在北京順義區爲某車展的演出做準備。村黨支部書記朱宇成說，正月十五還沒過完朱之文就“出去了”，山東、河北、陝西跨省地跑，從一個演出地點趕到另一個。
那時候，他的演出還是以唱歌爲主，唱得最多的是那首讓他一炮而紅的歌曲《滾滾長江東逝水》。到了5月份，大衣哥參加了德州新青年音樂節，領唱一首《相親相愛》火爆現場，在網絡引發的大量傳播互動裏，大批年輕人表達了對大衣哥的喜歡。面對鏡頭，朱之文做了被無數網友評價爲“高情商”的回應：“不是我好，是喜歡我的年輕朋友好。”
從那以後，大衣哥開始在景區扮演NPC（真人扮演特定角色、和遊客互動的實景演繹者），穿上各種戲服客串狀元郎、淘金礦工、員外、仙女，最出圈的還是“南天門大將軍”，夏天披着厚重鎧甲在開封萬歲山和洛陽老君山對遊客喊話：“大將軍就是我，我就是朱之文。”
很長一段時間，在這種“造梗”與“接梗”的循環裏，幾乎每一次朱之文的出現都會帶來一場流量的狂歡。然而，流量收獲的愛恨有時也會來得意外且極端，最近一次在新聞上出現，是他“頻繁被黑粉舉報，導致十幾場商業演出取消”的消息。這一次，他回到了朱樓村的家裏，難得地連續休息了好幾天，做飯、幹活、收拾莊稼，有記者來採訪拍攝就配合。
最近的回應裏，朱之文沒有了以往“高情商”的含蓄，“大不了不唱歌不掙錢，在家種地喂雞”，也要跟舉報的人“幹到底”。
朱之文在自家院子裏唱歌 本文圖均爲 農民日報 圖
無緣無故的“黑”
10月底的北方，天氣越來越冷。朱之文在家裏架起手機，站在院子中間鄭重其事地錄了一段視頻：“我的藝名叫大衣哥，我的真名叫朱之文，我家住在郭村鎮朱樓村……你敢說你的真實地址嗎？你要敢說我就佩服你。”
鏡頭裏的他擰着眉，臉色有些疲憊，依舊操着那口標志性的山東口音，越說越憤慨：“不要像個老鼠一樣，那是男子漢做的事嗎？”
喊話的對象，是網絡上頻繁舉報過他的一個“黑粉”。朱之文告訴記者，這個人曾約他到北京某大學的通州校區“見面談”，又不說具體地址。他料定對方用了假身份，這才喊話拆穿他。
“你是真想去嗎？還是試探他？”記者問道。“我真想去，不是鬧着玩兒的。”朱之文馬上嚴肅起來，一字一句地說。
出道15年來，這樣隱藏在網絡中間大大小小的“黑粉”，朱之文記不清遇到過多少。他想不通爲什麼有一批不認識的人執着於“黑”自己，編造他“偷稅漏稅”“婚內出軌，有私生子”。每隔一段時間，他就不得不面對關於自己的各種五花八門的“消息”——朱之文“跳樓了”“離婚了”“退出文藝圈了”；有人把他的頭像P到女人和動物身上，做成“遺照”和各種惡搞圖片……有一次甚至涉及到了他剛出生的小孫子。
2022年，朱之文第一次將自己的名譽權維權訴諸法律。開始的幾個案子還是以民事調解爲主，要求對方停止造謠、道歉、寫保證書。有一次對方寫過保證書，還是繼續網暴他，他也沒有繼續追究刑事責任。到了2024年初，一個網名叫“蝶戀花”的人因持續網暴造謠傷害他的家人，被他以刑事自訴的方式告上法庭，歷時兩年之後被判有期徒刑6個月。
庭審現場，網暴者被反復問及與朱之文“認不認識”“有沒有利益關系”，都被否認後，對方稱自己只是“腦子一熱”，朱之文憤怒了。“你攻擊我都五年了，腦子能一直都是熱的嗎？”
對朱之文來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但似乎就有無緣無故的“黑”。在多次被舉報爲“劣跡藝人”被取消演出之後，他在老家一門心思地維權，收集證據，見北京來的律師，也通過各種媒體發聲，“（舉報者）就是嫉妒，見不得別人好”。
除開這個理由，朱之文想不出更多。多年來，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謹慎和低調——從來不直播帶貨，自己不搞直播，也不讓家裏人搞。因爲妻子玉華偷着做直播收禮物，他摔了家裏的兩部手機。“我說你又不缺那點錢，做這個幹嘛？”喫過很多虧之後，他不讓家人過多暴露在鏡頭之下。“我怎麼曝光都無所謂，因爲我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不能說，但是他們把握不了。”
今年夏天，圍觀朱之文收麥子的人羣。
被圍觀的生活
在朱之文剛出道的2011年，短視頻和手機直播還沒進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當時，只要能接到線下的演出，一場賺的錢是他在建築工地擰鋼筋所得的幾百倍。“家裏人都高興壞了。”那時候的他興奮地想，不用累死累活地打工，唱幾首歌就能養家，“還讓咱上電視，有人包裝咱”，他想不出比這更幸運的事。
但是，就好像命運的每一份饋贈，都在暗中標注好了價格，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一夜走紅會將他的生活撕扯到無數鏡頭之下。
2015年，原中央電視臺的一支創作團隊爲朱之文拍攝了一集紀錄片《中國人的活法·想唱就唱》，攝制組跟拍四年，記錄了他如何參加歌唱節目爆火，以及在出名之後回到朱樓村遇到的天翻地覆的境遇變化與點滴生活。
鏡頭裏，朱之文自由地唱歌，在家裏的鏡子前面、村口小河邊、自行車騎過的村道上。出名前，他是村民眼裏“不着調的怪人”，不想着怎麼掙錢，整天就想唱歌。而出名後在粉絲眼裏，他是質樸又可愛的“老朱”。“在喧囂的社會裏，還有這麼一個單純的人。”一位粉絲接受採訪時說。
而當他自己談及出名後的變化，“累得不能活了。”他在節目裏說，“現在的生活，也不知道是在天堂呢，還是在地獄裏頭呢。”
出名以後，朱之文開始整天奔走在演出與社交的路上，會爲了一場商演笨拙而僵硬地練習舞蹈，也會在酒店休息時一邊練籤名，一邊往腰上貼膏藥。而這些生活的細節被全部記錄在了鏡頭的視野之下。
2017年前後，手機直播開始流行，在朱之文的家門口，一場盛大的直播鬧劇拉開了序幕。從清晨五六點到半夜12點，每天有幾十、上百人聚集在他家門口，圍觀者從全國各地趕來，把拍他當成一份“流量生計”，他們把手機從門縫裏、院牆外，甚至通過無人機越過牆頭伸到朱之文面前，直播他喫飯、幹活、待客聊天的所有日常生活。還有報道稱，有人一連蹲守幾天，專門等他生氣、吵架的瞬間直播出去，博取流量。
那時候的朱之文面對鏡頭顯得手足無措。剛開始，因爲擔心被說“耍大牌”，他盡量保持配合，後來漸漸地閉門不出。直到2020年，兩名男子酒後踹開了他家大門，被警方以“尋釁滋事”之由各拘留10日。
令人玩味的是，在單縣公安局針對“踹門事件”發布的通報裏，“朱之文表示因理解其是粉絲，雖行爲不當，不建議追究責任”。而僅僅過了一年，又有一名男子用大錘砸開了他家的大門，這次，朱之文當即報警，涉事男子被民警帶走處置。
即便如此，朱之文沒有想過離開農村，仍然像一個普通農民一樣過日子，只是一味地更換更加堅固的鐵門，在門上加裝鐵釘和監控，門上貼出“私人住宅嚴禁闖入”的字樣。
直到今天，村裏“之文大舞臺”旁邊的巷子裏，一道漆黑的大鐵門矗立在幽深的胡同盡頭。近幾年，圍觀的浪潮逐漸褪去，高大的鐵門卻經過幾次加固保留了下來，成爲村裏一道特殊的“景觀”。
朱之文家的大門口
生存哲學
在今天的朱樓村，記者曾遇到幾個村民，問及大衣哥的事，很多人下意識就會轉身走掉。一位年紀稍大點的婦女告訴記者：“不說人家，說得好不好了，不合適。”
大衣哥走紅以後，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輿論聲量也在無形中影響着這個村莊。早些年有傳聞說村裏人找大衣哥要錢，不給就以“挖祖墳”的方式威脅。有媒體報道，一位長期關注朱之文的粉絲在偶遇他後，積極地勸說他“搬家”，讓他“離開那個死地方”。然而，在朱之文自己的口中，他很少提及對村裏人的看法，也幾乎沒說過同村鄰居的壞話。每次與記者說起那些圍觀的，砸門的，要錢的，他都會提示一句，“都是外地來的”。
“他出名以後給村裏幹了不少好事。”朱宇成說，剛走紅的時候，朱之文就花錢給村裏修繕了幼兒園，添置了健身器材；因爲花50萬給村裏修路，村裏有了“之文路”。只要是本鎮的企業有需要，他都會配合對方要求做宣傳，不收一分錢。
但有一次，他聽說自己捐款的事在村裏人眼裏並沒“落好”，有人開玩笑說，覺得他應該“給每人買輛小轎車”，讓他感覺有點“寒心”。
也許是這份慷慨讓外邊一些有心者動了腦筋，漸漸地開始有人管他借錢，有三十多歲的單身漢要娶媳婦，有人要治病，送孩子上大學，都讓他“出一點兒”。最讓他難受的一件事兒，是“南天門大將軍事件”。
2016年前後，朱之文接到一通陌生電話，對方稱急需三萬元救治一名白血病患者。聽到對方着急的聲音，朱之文沒多想就轉了錢。錢款到賬，對方發來信息：“你捐錢有功，我封你爲南天門大將軍。”還給他寄來了“冊封文書”。後來，“南天門大將軍”逐漸成爲一個“梗”走紅網絡，衍生出大量表情包和二創短視頻。
有那麼一段時間，朱之文不願提起這個綽號。但時間一長，他似乎想通了，不僅順應網友接話“玩梗”，還在景區身披鎧甲做角色扮演，和觀衆遊客積極互動。“叫我什麼都行，大衣哥也是我，大將軍也是我，只要大家高興就好。”
或許是從“南天門大將軍”開始，很多人從朱之文身上看到了一個人在鏡頭與流量面前發生的改變。被圍觀的15年，讓他練就了一套自圓其說的生存哲學——爲了不被誤解，說話盡量圓滿，滴水不漏。特別是接受採訪時偶爾出現的高情商回復，讓很多人覺得“背後必有高人指點”；不管接到哪裏的演出邀約，都會盡量滿足主辦方的要求，穿戲服、吊威亞，做出各種搞笑的動作，“只要不過分，不違法，人家讓幹啥我就幹啥”，也因此被調侃爲“性價比最高的藝人”。
正因如此，他也收獲了一批惡評，有人認爲他沒有以前樸實了，爲了賺錢“油腔滑調地扮醜”。但朱之文不這麼認爲，“你看，我今天有演出，至少要起個大早趕高鐵，不管身體如何，答應了就要給人家去演。這是我的勞動所得。”他一字一頓地說，和種地一樣靠勞動賺錢，他感到心安理得。
歸屬感
對待演出，朱之文有一種少見的認真態度。別人都是唱完就走，他要提前根據主辦方的特點準備幾句串詞，內容自己想，上臺之前自己先練，他把這個叫“掛詞兒”。到了山東煙臺，他說“暢遊仙境海岸，最美煙臺歡迎你”；去一家酒業年會，他說“濃濃三峽情，滴滴稻花香”……配上他中氣十足的好嗓子，這樣的互動常能得到一個滿堂彩。
在年初那次採訪後，記者每次見到朱之文，或是給他打電話，採訪之餘，他總要關心地問一句，“上一次稿子（視頻）的流量怎麼樣？還行吧？”得到肯定的答復，他會格外高興。曾有記者問他，爲什麼不制止那些把他直播出去的人，朱之文的回答讓所有人都頗感意外：“我不願砸了人家的飯碗，而且說個實在話，人家實際上也幫我做了宣傳。”
出道15年，朱之文一直被推着在流量浪潮裏打滾，並在多年摸爬經驗裏學會以此經營自己，換取一部分收益的同時，也在不斷承受流量帶來的反噬。這似乎是身不由己的裹挾，也是一種心甘情願的選擇。
上一次見到朱之文，是今年5月份，夏收正忙的時候。那段時間，有消息稱“大衣哥要回家收麥子”，不少企業和媒體提前幾天就在朱樓村附近“守着”，等待又一場流量的盛宴。
到了收麥子那天早上，朱之文家門口狹長的巷子裏又一次擠滿了人，村裏像過節一樣熱鬧、擁擠。他一邊磨鐮刀、洗衣服、給菜園拉水管，一邊配合各種人採訪、合照，拿着企業送來的產品笑呵呵地回應兩句，所到之處，混亂的人羣馬上自動分到兩旁，大家齊刷刷舉起手機，所有的鏡頭都聚焦在這個幹農活的人身上。
正當忙碌之中，有個陌生的圍觀者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大鐵門，把菜園裏的黃瓜摘了又扔掉。一直保持隨和態度的朱之文急了，他馬上叫住玉華把那個人趕出去。“剛長出來的小瓜，這不是糟蹋東西嗎。”
“啥時候不能忘了根本。”當被問及爲什麼現在還要堅持種地，朱之文告訴記者，他覺得糧食很重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小時候的記憶，那時他看到過大人因爲一袋糧食借來借去，也看到過村裏人把放了很久的爛蘿卜、白菜疙瘩洗洗喫掉。所以每次在外邊待久了，他就忍不住要回家看看。“着急得不得了，就想回家種地。”演出候場弄發型的時候，他會急忙給妻子打個電話，問“棒子收得怎麼樣了”，“早點收起來，別弄發黴了”。
從出道開始，只要在外邊待的時間長了，朱之文就會格外想家。也格外珍惜在家的生活。過年回家的時候，他會主動做家務，圍坐在竈爐旁邊陪着妻子包餃子。“喫頓餃子，放個鞭炮，給左鄰右舍說個話，開個玩笑，這多得。”
也許是這份歸屬感讓名利是非之中的朱之文感到幸福。正因如此，無論再遇到什麼煩惱，他都覺得自己始終是幸運的。“不跟任何人比，我就跟以前比。”
剛出名的那年，朱之文過年回家給父親上墳，一邊燒紙一邊和父親念叨，“等小偉（兒子）娶媳婦，梅梅（女兒）出嫁，我就再也不管世俗的事兒了”。
時光荏苒，事與願違，個中緣由，朱之文自己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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