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星巴克到宜家，“消費入座”的邊界再一次被重申

澎湃新聞記者 鄒佳雯 彭友琦

先是星巴克，緊接着是宜家。

10月22日，星巴克在全國門店實行“消費入座”，並承諾對孕婦、行動不便者等特殊羣體優先提供幫助。10月27日，澎湃新聞記者在上海徐匯宜家餐廳入口看到，一塊提示牌也已立起，寫着“請勿大聲喧譁或長時間佔座”“不可食用自帶食物”“不可聚衆打牌”等；當日，有未消費的老人被保安攔在了門外。

2026年10月27日，徐匯宜家餐廳門口立提示牌。澎湃新聞記者 樸姜 圖

“星巴克打頭陣，接下來都學了。”採訪當日，有顧客這樣告訴記者，“應該是這樣，不然人家喫飯的反倒沒位子，（佔座的）他們一坐幾個小時。”10月29日，澎湃新聞刊發對宜家餐廳的現場探訪視頻後，不少網友表示了支持：“人家開門做生意的，不消費不應該進入的。”

餐廳的座位背後是租金與人力的成本，把資源優先留給用餐的人，本是一件說得通的事。不過也有網友表達了另一種憂慮：“當一切溫情被商品化，人與人的連接便只剩下了冷冰冰的交易。”

兩種聲音看似對立，其實指向同一個問題：商業空間的公共性，邊界究竟在哪裏？

星巴克進入中國近三十年，也確實有許多人的共同記憶：不消費的人也能坐一會兒，趕路的人能進來歇腳——但這是一種品牌理念，不是一份服務合同。

但對商家來說，品牌理念不會蓋過商業邏輯。舒適的環境誰都想要，舒適環境的維持是有成本的，離不開所有人的共同維護，也需要可持續地支撐下去。星巴克是這樣，宜家也是這樣。

復旦大學社會學碩士劉承歡在2013年的論文《弱關系網絡下中老年人的社會交往——關於萬達廣場舞和宜家聚會的實地研究》中，追溯了宜家老年相親角的淵源：大約在2007年，商家發起一項營銷策略，“周一至周五，消費者憑借會員卡可以免費換取咖啡”，此後，一些中老年人便開始在宜家聚會，喝咖啡，聊天消磨時間。一開始人員規模不大，多以聊天聚會爲主。但到了2010、2011年，中老年人規模已經比較龐大，最多時有600人上下，開始出現以相親爲目標的交友。

2016年10月初，徐匯宜家發出“告顧客書”。澎湃新聞 資料圖

因此，把視線拉長，宜家的難題其實已循環了至少三輪。2011年貼過告顧客書，還專門闢出免費咖啡區供這個羣體使用；2016年10月，又立起《告顧客書》，寫明“在宜家餐廳出現了一個相親羣體，這個羣體佔用了宜家餐廳舒適的就餐環境……餐廳開始實行先購餐，後入座的經營模式”；十年過去，規則模糊了，老人們又帶着瓜果零食來一坐半天，宜家於是再次重申消費入座。

大膽推測，星巴克的做法爲十年後的宜家“撐了一把腰”。這一次，輿論對宜家的態度似乎也柔和了一些，但在現實環境中，規則能管多久呢？

延伸開來說，一紙規定攔不住需求，只是改變了需求流動的方向。就像在宜家有老人說的那句話：“一個人在家寂寞。”

上海市民政局等部門的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末，上海全市戶籍人口中，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584.38萬人，佔總人口37.6%；“純老家庭”老年人189.92萬人，獨居老年人36.83萬人。這意味着，需要陪伴和社交場所的老人，不是一個可以“驅散”的羣體，而是這座城市裏正在擴大的日常。

或許有必要爲老人們提供一個新“宜家”了。事實上，截至2025年底，上海已有社區綜合爲老服務中心557家、日間照護機構914家、助餐服務場所2498個、標準化老年活動室6568家。供給其實在生長，只是離“環境有格調、交通便捷、坐下來不必多掏錢、能互相說上話”這些老人實際的要求，還有距離。

商家有權劃清邊界，老人也有排解孤獨的需求。星巴克和宜家先後收回的，是商業空間裏那部分被長期免費借用的公共性；而這份公共性，最終需要政府部門承接起這份爲老人考量的責任，把它接過去，並找個地方重新妥妥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