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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經脈動

可怕的紅果與中國網際網路的位元組時間 |

中國的互聯網格局是不是在變天?從騰訊的天變成字節跳動的天?

之所以提出這樣的問題,是因爲野村證券9月發布的《中國互聯網與新媒體月度APP追蹤報告》,援引了數據公司QuestMobile提供的如下數據——

今年7月,在中國移動互聯網使用時長排名前50(Top 50)的APP中,抖音首次超過微信,佔總時長的19.4%,微信佔18.8%;整個字節系的時長份額達40.9%,騰訊系回落到29.1%,而去年7月,字節系的份額爲33.6%,騰訊系爲30.9%;

同在7月,字節旗下APP紅果免費短劇的日活躍用戶(DAU)達到1.68億人,同比增長107%,超過騰訊視頻、愛奇藝、優酷、芒果TV四大長視頻平臺的總和(約1.55億,未去重);

從用戶使用總時長看,紅果已成爲中國第四大APP,僅次於抖音、微信和抖音極速版。紅果的人均單日使用時長更是驚人,今年2月就達到了125分鍾,超過抖音和微信。

雖然微信的日活用戶數(9億多)仍多過抖音(7億多),但從用戶時間看,中國互聯網是不是正在開啓一種新秩序——從騰訊時間到字節時間,從微信時間到“抖音+紅果時間”?

當內容代替社交成爲用戶的第一時間,很多人也發現,自己每天最放松、最不設防、最容易沉溺的時間,正被短劇這種更短、更刺激、更多反轉的內容形態所佔據。

與此同時,短劇成癮、注意力收割也讓紅果陷入熱議,如同當年今日頭條和抖音引發的爭論一樣。有網友曬出日均使用紅果超過10小時的截圖,“紅果短劇降智”也登上微博熱搜。

“本想看一集的,誰知一看都快天亮了。”

“我真的要把紅果卸載了!人感覺越來越傻了。”

臨牀心理科醫生對此的看法是,並非真是智商下降,而是短劇密集的反轉鉤子持續刺激多巴胺,讓大腦被動興奮、超負荷運轉,多巴胺儲備透支,導致專注與理解能力暫時變差,產生“變笨”之感。

紅果究竟是什麼現象?字節又代表了什麼時間?

紅果爲什麼如此紅火?

我第一次聽說紅果,是去年11月在山西臨汾的精品微短劇基地,一家文化公司總經理問我:微短劇還有多長風口期?紅果還能進一步發展嗎?

我這才知道,紅果是字節在2023年8月上線的一款APP。它開創了“免費觀看+廣告分賬+金幣激勵”的模式,用戶可免費看劇,還能通過每日籤到、看劇獲得金幣獎勵。這與傳統視頻網站的會員付費、點播付費模式形成了鮮明反差。

紅果短劇每集只有1~3分鍾,動輒幾十集乃至上百集,主題通常是逆襲、霸總、復仇、打臉、豪門、甜寵、玄幻、權謀、職場痛點、家國情懷等,劇情充滿高衝突、高反轉、高刺激。一旦有某個爆款,算法就會投喂同類型的劇情,類似內容迅速大量湧現。

我常看今日頭條,紅果經常在上面推流。我下載過,兩三天後就卸載了。一是覺得劇情太過極端,二是覺得搭進去不少時間,卻沒什麼營養。

爲寫這篇文章,我又下載了紅果,看了《持械入宋》《急診摸魚王》的一些劇集。感覺比之前的內容多樣化了,有些還挺有內涵和專業性,並不會“降智”,但耗時、容易陷溺是肯定的。

紅果爆紅似乎再次說明,娛樂即人性。內容的門檻越低、爽感越強、衝突越烈、越不用動腦,就越容易成爲大衆之歡。

這並非中國特色。全球移動互聯網目前都在流行“短時長、高頻率、強情緒”的短劇應用。在美國市場,短劇APP ReelShort的用戶日均觀看時長,去年第四季度就超過了移動端的Netflix、Amazon Prime Video和Disney+。字節在海外推的短劇APP PineDrama,去年12月上線,到今年9月累計下載量突破1億,日活約700萬。

相比國外短劇,紅果的算法更強,AI內容供給更充分,平臺生態更強大,加上免費模式,所以在中國發展得更快,用戶使用時間也比國外多很多(ReelShort去年第四季度用戶日均使用時長爲35.7分鍾)。

首先是算法。紅果 的推薦能力比抖音更進一步:短視頻提供碎片化刺激,短劇則提供連續敘事刺激,幾乎每集結尾都有一個懸念,對觀衆的要求非常簡單,就是“再看一集”,手指一滑就行。

其次是供給。據統計, 2026年1~8月,全國共上線微短劇43萬部,是2025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劇佔比超過90%,生產成本極大下降,供給是海量的。

再次是生態。用戶在抖音刷到短劇切片,一鍵跳轉紅果看全集;番茄小說提供了大量網文IP,2025年全網年度短劇爆款中,由番茄小說IP改編的佔60%以上,短劇也能爲原著帶來大量新讀者。

最後是免費。用戶不用付費觀看,只 需看看廣告。紅果把用戶的注意力賣給廣告主,通過廣告變現,再分賬給創作方,形成了商業化閉環。

所以紅果不是普通的視頻APP,而是一部由免費內容、算法推薦、廣告變現、平臺生態共同驅動的情緒分發器和時間吸收器。

在紅果,你不需要找內容,也無需知道你究竟要看什麼,你只知道你在看紅果,由它替你選擇。它根據你的停留、滑動、完播、追更,持續爲你推送“電子飼料”,並讓你習慣那種更緊湊、沒有半點拖沓的注意力結構。與之相比,一切長內容都顯得更慢了,也越來越難以獲得你的第一分鍾。

紅果並不強迫你留下,也不要求你承諾看幾十分鍾,它只是用“下集更爽”去吸引你——自動連播、連續懸念、免費觀看、精準推送、金幣激勵,這些情緒按摩讓你離開的阻力大大降低,而留存和沉浸的概率大大增加。

兩種內容生態的比較

在紅果衝擊下,四大長視頻平臺的使用時長都下降了不少。作爲應對,騰訊近日推出了綠泡泡短劇,嵌入微信小程序,以“綠”抗“紅”。

騰訊最大的護城河是社交關系鏈,同時也有相當豐富的內容,如微信公衆號、視頻號、騰訊視頻、騰訊音樂、閱文等,內容生態和社交關系相互支撐。多年來,字節系的產品——今日頭條、抖音、西瓜視頻、番茄小說、汽水音樂、紅果等,都是要把用戶的時間從社交關系中抽走,轉入算法推薦的內容流。如果騰訊不能在內容上守住陣地,其社交粘性也會受到影響。

所以騰訊必須做好內容生態。視頻號成功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基於社交關系鏈,打開微信即可看到,通過“朋友在看”等社交推薦,有助於降低獲客成本、提高轉化效率,且能把流量留在騰訊生態之內。

如果視頻號通過劇情切片吸引用戶,由綠泡泡承接完整的劇集觀看,由微信提供社交傳播和廣告變現,綠泡泡有可能把微信生態中本來就會看短劇的人留住,但它能不能和紅果一較高下呢?

我個人對此並不樂觀。主要原因是,紅果和字節跳動的不少其他產品一樣,是高度算法驅動的分發機器。字節與生俱來的基因就是用算法拿捏人性,其對人性的理解和把控可謂“登峯造極”。

從今日頭條開始,字節就用推薦算法與A/B測試代替傳統內容生產中人的經驗和作用,只有一些改進還需人工分析和確認。它的基石就是算法架構,經不斷完善和對算力的巨大投資,形成了強大的計算底座,能支持前臺多個APP復用分發能力。有字節工程師曾說,算法架構是“酒瓶”,本地訓練出來的用戶行爲數據是“酒”,抖音裝的是中國用戶的數據,美國的TikTok裝的是美國用戶的數據,但“酒瓶”大體是同一個。

字節的用戶是活生生的人,但字節抓住用戶的方式,是算法推薦,它就像一個靠數據喂養的機器神獸,越長越強大。

對比來說,騰訊的基因是社交,騰訊也做內容,既是內容的平臺,也自產一部分內容。最初的騰訊網、騰訊新聞誕生於PC互聯網時代,那時編輯部還很重要,編輯部裏的人對內容還有很強的主導權,會考慮品位、導向、影響力等等。此外,騰訊還收購了不少內容資產(如盛大文學)。

騰訊的內容生態也用算法,但算法不是其初心,不是其底座,也不是能囊括一切產品的統一操作系統。打個比方,字節跳動是從一個算法酒瓶裏倒出來不同的酒,而騰訊有多個酒瓶,有塑料瓶,玻璃瓶,金屬瓶,還有人工精心雕琢的木瓶。不同的內容產品,各有各的瓶子。

除了一個“酒瓶”(底座)和多個“瓶子”的分別,從創作者角度看,騰訊的內容生態中,頭部創作者往往有比較多的流量,在一定程度上還有“中心化”的痕跡。而抖音的算法更加“去中心化”,其分發不完全取決於創作者已有多少粉絲,即使是新賬號,也可能憑借單條作品的用戶反饋獲得推薦。

最後,微信的社交關系鏈固然很有利於內容分發,但也有“社交壓力”的幹擾。比如你在朋友圈發東西,會考慮別人怎麼看、要是誰誰看到會不會不好。而看抖音、紅果,你看什麼別人很難知道,除了字節這臺精密的“注意力機器”。

站在今天回望歷史,過去二三十年,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數字內容大爆炸。生產端從專業機構“壟斷”創作權轉向全民創作,需求端從受衆單向被動地接受轉向幾十億人全天候在線消費,內容本身的形態也無比多元。在這一廣泛而深刻的巨變中,移動互聯網年代誕生的字節跳動,生而以算法和自動化系統爲核心,把推薦算法、廣告系統、創作者生態、投流分發做成了一條工業流水線。

字節時間能超過騰訊時間,抖音時間能超過微信時間,紅果的日活數能遠超愛優騰和芒果,本質是更加“無情”的機器,卻讓算法驅動的內容分發與內容供給間形成了更高的效率。這也是一種“新質生產力”,至於這個“質”能不能代表高品質,是另一個向度的話題。

從歷史上的“煽情小報”到今天的短視頻,都曾被精英創作者定義爲“庸俗”“低俗”,但“俗”天然有着更大的市場,而人類也沒有整體變傻——新的平衡總會建立,不同內容各有各的受衆。

如同方便面沒有顛覆正餐,短視頻短劇也不會殺死長內容。但影響的確是強烈的——抖音和紅果像是給人性的釋放修了一條最省力的路,不用找、不用選、不用付費,把“容易”做到了極致,在這種情況下,長的、深的、專的、思考的內容,更依賴真人創作和表演的內容,必然會遭遇系統性衝擊。

|騰訊憑借其海量用戶數據和龐大的微信生態系統,正努力構建自主智能體的新優勢。

“時間去哪兒”的展望與思考

生命即時間,時間被什麼充滿,決定了生命的狀態。當用戶把越來越多的時間交給“字節時間”,把大量空閒交給算法安排,也就在讓渡一部分的主動權,以及原來可以用於戶外活動、陪伴、學習、社交、休息的時間。

假如億級受衆的認知帶寬被無窮無盡的同質化短劇長期牢牢佔據,假如人們越來越習慣“即時兌付情緒”(雖然這也是人性),而“機器+算法”通過工業級規模和千人千面的個性化,將在兌付情緒的內容競爭中所向披靡,人們的獨立思考、深度思考會不會被侵蝕?

作爲傳統媒體出身的創作者,我這樣的想法肯定被視爲“老登”。但我的確認爲,當用戶習慣於低門檻、輕松的即時滿足,每天的大量時間消耗在高刺激、低選擇、難退出的“爽感”裏,現實會顯得更加平淡無力,自己對很多事的耐心會悄然流逝。

受衆當然有自己的選擇權,其追求輕松娛樂、情緒釋放、碎片消遣都完全正當,問題在於,當機器算法把人的注意力導向一種無節制、無意識的內容使用狀態,一旦離開又不知所措時,短劇佔領的不只是用戶的時間,而是重塑了用戶如何產生情緒、如何安排注意力、如何理解世界的心智。 你越不需要做出主動選擇,對信息質量的敏感度就會越來越低。

一些關乎“節制”的治理措施已經出現。

從今年9月1日起,《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開始施行,要求對微短劇分類備案,AI生成內容必須標注,並禁止使用誘導沉迷、過度消費的算法模型。

10月21日,紅果短劇發布公告,宣布將分階段下線平臺的金幣功能。從11月1日起,紅果短劇將不再向新用戶提供金幣功能。到今年12月底,平臺金幣功能將全面下線。(注:用戶已獲得的金幣和現金餘額權益不受影響。)

這些信號顯示,紅果短劇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狂奔。但歷史也證明,即使有約束,也無法從根本上阻止受衆的選擇。紅果大概率還會繼續擴張。

展望未來,短劇仍將處於爆發期,市場可能會形成一種K型結構:底層是海量AI爽劇,填滿用戶時間,頂層會有少量真人精品和強IP作品,爲行業建立口碑。中間部分的真人短劇,上不夠精品,下不夠便宜,日子最難。

而紅果,在約束性因素開始顯效後,會從一枝獨秀的流量狂歡,漸漸變成常規內容品類,而其在短劇市場的領導性地位,則很難被動搖。

騰訊和字節的內容戰爭將長期繼續。騰訊將在社交和算法之間找平衡,它的內容已經在部分算法化。雖然從用戶總時長角度看,字節系超過了騰訊系,抖音超過了微信。但時間不是衡量內容的唯一尺度,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尺度。時間的超過也不意味着價值的超越。在精品內容、品牌信任、社交傳播上,騰訊生態很強,只是在碎片化、高頻、低門檻的內容消費中,效率不如字節一以貫之的算法分發。

在我看來,紅果用戶每天125分鍾的使用時長,對字節是一個好數據,對用戶和社會來說,並不值得欣慰。125分鍾的機會成本是在大自然中的時間少了,讀書的時間少了,思考的時間少了,和親人在一起的時間少了。這種“爽”的代價很高,其影響也會很久。

我希望字節能夠利用強大的內容流,爲社會價值多做擔當,以彌補對社會成本的佔用。在這方面,今日頭條和抖音已經做了一些努力,也有一定成效。

我也希望騰訊在這個算法高效橫行的內容世界裏,依然保有自己的堅持。對字節這臺機器來說,人性就是根本,算法就是一切。而在騰訊的內容生態中,還有不少以人爲本、對人負責的選擇。

十幾年前,馬化騰曾經說,“有時候你什麼都沒做錯,就是錯在你太老了。”當時他的意思是,移動互聯網來了,用戶習慣在變天,按照過去的做法可能會被淘汰。

這樣的規律,在內容世界裏也存在。張一鳴比馬化騰年輕了一代,他選擇的內容之路是一條機器打造的新路。

其實今天來看,老也不是錯,而可能是優勢。因爲中國正在快速老齡化,中老年人口規模巨大,這裏有騰訊內容生態的強大底盤。 更重要的是,能夠穿越時間的內容,經典的內容,不可能用如此簡單的爽文爽劇邏輯來完成。經典作品帶給人的沉浸,和AI短劇制造的沉溺,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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