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對星巴克“消費入座”新規有兩種不同的觀點。支持者表示:“消費入座非常合理,有時候去店裏都找不到座位”。反對者的不滿則集中在另一面:城市裏能免費坐一會兒的地方本就不多,一個連短暫歇腳都要先掏錢的空間,讓人感到某種松弛感正在被收攏。
文 | 竹 裏
星巴克“消費入座”新規落地首日,一個場景再次引發了輿論爭議。
據央廣網報道,楊女士在客流稀少的時段臨時參加一場線上會議,本打算會後下單,卻在約一個半小時內被店員五次提醒點單。“商家盈利、推行消費入座本身沒有問題,但頻繁催促容易讓顧客產生一種‘攆你走’的感受。”
網友對星巴克“消費入座”新規有兩種不同的觀點。支持者表示:“消費入座非常合理,有時候去店裏都找不到座位”。反對者的不滿則集中在另一面:城市裏能免費坐一會兒的地方本就不多,一個連短暫歇腳都要先掏錢的空間,讓人感到某種松弛感正在被收攏。
一把椅子能吵起來,是因爲它同時碰到了兩件事:商家的生意和城市的公共空間。有評論把這層落差說得很直接:吵的不是該不該有規則,而是說好的“第三空間”怎麼就不算數了;本質上,星巴克是在給一份經營了二十多年的情感契約重新定價。
規則沒問題,問題在怎麼提醒
新規施行首日,有媒體走訪成都多家星巴克門店發現,提示牌雖已布設,但現場仍有部分路人未消費便落座停留,並未遭到店員要求消費或勸離。門店工作人員稱,座位管理有差異化查看節奏:低峯期大約每20分鍾查看一次“佔座”情況,高峯期縮短至10分鍾左右。
上海市消保委副祕書長唐健盛的表態,把基本線劃得很清楚:“消費入座”屬於基本商業規則,本不需要過多爭論;商家租賃商鋪、承擔場地成本,店內桌椅是配套的經營設施,服務對象本就是消費的顧客;市民短暫休息的需求屬於公共服務範疇,這項責任不應該落在商業門店上。
從法律上看,商家對經營場所享有經營自主權,有權設定合理的經營條件,“消費入座”四個字本身站得住腳。但規則正確,無法自動消解執行粗糲帶來的觀感損傷。
記者實地探訪時也看到,店員會“每隔一段時間巡視全場、主動對未消費入座的市民進行提醒”。問題不在於提醒本身,而在於提醒的節奏、頻次和分寸被完全交給了現場一線。規則的目標是讓付費顧客有座可坐,執行的方式卻可能先把一個本會付費的顧客推走。
合法是底線,怎麼執行得不讓雙方難堪,才是真正的考題。不得強制、不得歧視、不得過激,這些都好說;但“友善提醒”和“反復打擾”之間那條線,品牌方並沒有拿出一套可復制、可預期的標準。
星巴克爲什麼此時動這把椅子
從公開信息看,星巴克收緊座位並非臨時起意,背後是資本結構和經營壓力的變化。今年4月,博裕資本完成對星巴克中國零售業務約60%股權的收購,近8000家門店由直營轉向特許經營,單店坪效、翻臺率第一次成爲硬考核指標。與此同時,市場份額也在承壓:從2017年的42%降至2024年的14%。提價這條路基本被國內9.9元咖啡價格戰堵死,星巴克只能從交易量和空間周轉裏摳效率。
緊迫性也寫在經營數據裏。2026財年第二季度,星巴克中國同店銷售額僅微增0.5%,交易量增長2.1%,客單價卻同比下降1.6%。交易量在回來,但每一筆交易的含金量在下降。門店數量已接近8000家,租金、人力等固定成本仍在上升。
有媒體分析點出了核心矛盾:星巴克賣的不只是一杯咖啡,還包括座位、環境和停留時間;當客流結構從“高轉化、中短停留”滑向“低轉化、長停留”,曾經作爲品牌溢價一部分的“第三空間”,就從護城河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成本負擔。
星巴克的選擇並非個例。獨立咖啡店早已將“消費入座”“一人一座一消”視爲行業慣例,部分門店甚至對帶電源的座位設置續點條件。瑞幸、Manner等品牌走的是另一條路:用更小的門店面積和更弱的久坐屬性,把“座位”從默認配置變成需要精算的經營變量。
一家咖啡館裏張貼的消費規則
星巴克長期以來的差異化,恰恰在於它願意承擔座位成本,用空間換品牌黏性。但當免費佔座的比例越過某個臨界點,付費顧客端着杯子找不到位置,這份“願意承擔”就失去了商業上的可持續性。配合新規,星巴克宣布新財年追加超3億元用於門店服務煥新,覆蓋約1000家門店。一邊設立門檻、一邊加大投入,傳遞的信號很清楚:座位是有成本的,星巴克不想再爲不產生任何商業回報的停留無限買單。
反對的聲音同樣值得被認真對待,而且它指向的並不是星巴克“該不該賺錢”。有網友說,城市裏能免費坐一會兒的地方本就不多;有人感慨“一出門就好像必須要有目的”,商場、餐廳、咖啡店幾乎每個空間都在提醒你買點什麼。一位常去星巴克自習的消費者也坦言,自己平時都會消費,但從道德層面並不完全支持“消費入座”。
當公共休憩空間供給不足時,咖啡館、快餐店這些商業場所被迫承擔了“城市客廳”的職能。
有媒體評論認爲,大家愛去星巴克幹坐,根本原因是在商圈和社區裏,真正免費、體面、有空調、有座椅的公共休憩空間太少了;當公共資源缺位,商家願意敞開大門是商業善意,但它“絕不是理所當然的公共福利”。星巴克劃定消費門檻,不過是讓商業的歸商業。真正該追問的是,當“城市客廳”開始驗票,那些真正需要歇腳的人還能去哪裏。
當然,“商業的歸商業”雖無可厚非,但具體執行時亦需考慮彈性和溫度。規則可以直白,但直白不等於冰冷;門檻可以設立,但設立門檻的方式,本身就體現着一家企業對“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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