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7億的百果園：水果店只是它的外殼

出品｜虎嗅商業消費組

作者｜李佳琪

編輯｜苗正卿

題圖｜百果園

近日，“百果園2年虧掉7個億”衝上熱搜。

這份8月底發布的成績單顯示，百果園上半年營收50.08億元，同比增長14.5%，歸母淨利潤3356萬元，相比去年同期3.42億元的虧損，算是“扭虧爲盈”了。但公衆不管這些，大家記住的，只有7個億的虧損和2023年末至2025年末，門店數淨減少1625家

兩個事實都是真的，只是講的並非同一個時間段。2024年虧3.86億，2025年虧3.17億，合計7個億，2026年上半年賺了3000多萬。

把這兩組數據放在一起看，問題呀隨之浮現：一家號稱“中國水果連鎖零售第一股”的公司，爲什麼會在兩年裏虧掉7個億？而所謂的扭虧，到底是商業模式修好了，還是關掉1600+店之後的財務幻覺？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搞清楚的是：百果園從來就不是一家真正意義上的零售公司。

一家披着零售外衣的批發商

百果園財報中的一個數字值得關注：截至2025年底，全國4468家門店裏直營店只有8家。

8家是什麼概念？不到千分之二，剩下99.8%的門店全是加盟店。

這意味着百果園總部的收入，主要不是來自把水果賣給終端消費者，而是來自把水果批發給加盟商。產品銷售收入佔總營收的比例常年在95%以上，特許權使用費和加盟費只是零頭。

也就是說，百果園的本質是一家To B的水果供應鏈公司，門店只是它的分銷渠道。加盟商掏房租、掏人工、承擔水果損耗，總部負責統一採購、統一配送，賺的是進貨價和供貨價之間的差價。

這套模式在順境裏是“印鈔機”。行情好的時候，加盟商單店毛利率能到30%，號稱18個月回本，開店的人趨之若鶩。總部的邏輯也很簡單：店開得越多，走貨量越大，採購議價權越強，供貨差價賺得越多。

2023年1月百果園登陸港交所，那一年是它的巔峯：全年營收113.9億元，歸母淨利潤3.62億元，年末門店數達到6093家，是當時中國最大的水果連鎖網絡。

但硬幣另一面是：總部和加盟商的利益並不完全一致。總部有強烈的鋪店和壓貨衝動，因爲每多一家店、每多走一批貨，總部就多一筆收入。而門店的盈虧、庫存的損耗，全部由加盟商承擔。

一位深圳加盟商在社交平臺上算過賬：開一家百果園，前期投入40到50萬元，其中光給總部的加盟費、設備費、裝修款、保證金、商品預付款就超過23萬。貨賣不賣得掉，總部不管。

這種錯配在水果這個品類裏被放大了。水果是非標品，損耗率高，保質期短，對周轉速度要求極高。總部爲了走量壓給門店的貨，一旦賣不動，爛在店裏的成本全是加盟商的。2024年到2025年，百果園關閉的1625家低效門店裏，有多少是加盟商扛不住損耗和租金主動退場的，財報裏沒有細說，但行業內的人心裏都有數。

更關鍵的是，當總部的收入來自供貨差價而非終端零售時，它對終端價格的敏感度是錯位的。消費者覺得百果園貴，加盟商覺得利潤薄，總部覺得自己已經在讓利。三方都覺得自己喫虧，這就是To B模式的結構性困境。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

百果園的毛利率曲線，比虧損數字更能說明問題。

2023年，百果園的毛利率還是11.5%，2024年降到7.4%，2025年進一步滑到7.3%。毛利潤從2023年的13.15億元，縮水到2025年的5.97億元，兩年砍了一半還多。

要知道，這是一家營收規模80億以上的公司，毛利率每降1個百分點，就是8000萬的毛利蒸發。

毛利率崩塌的直接原因，是百果園在2024年啓動了“高品質與高性價比水果專家”戰略，說白了就是降價。

而降價的背景是：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

2024年到2025年，盒馬、山姆、樸樸、小象超市這些全品類生鮮平臺，把水果當成了價格戰的“炮彈”。車釐子季節，盒馬把J級車釐子打到每斤20元以下，山姆3J規格1公斤裝從139.9元直降到99.9元，降幅近30%。榴蓮上市期，盒馬、樸樸、小象的金枕榴蓮價格卷到23到35元一斤，你賣29.9，我就賣24.9。藍莓季，盒馬半斤裝藍莓從往年近30元降到19.9元，銷量同比增長20%。

這些全品類平臺打水果價格戰的邏輯，和百果園完全不同。對百果園來說，水果就是全部。它沒有其他品類可以交叉補貼，沒有會員費託底，降價就是實打實的毛利損失。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對手用一個品類的虧損換整體流量，百果園用全部身家陪跑。

百果園不是沒試過“反擊”。2024年，它砸了6.05億元銷售費用，同比增長25.5%，搞門店翻新、做營銷活動、甚至請了“美好生活大使”。但錢花出去了，營收還是掉了9.8%，毛利反而少了41.9%。

2025年銷售費用降到5.35億，管理費用從4.66億壓縮到3.09億，算是把費用控住了，但營收又掉了20.4%。

這就形成了一個死循環：不降價，客流被全品類平臺搶走；降價，毛利率撐不住；加營銷投入，費用率飆升；砍費用，收入繼續下滑。

百果園在這個循環裏轉了兩年，最終選擇了最痛苦但最有效的方式：關店。

關店1600家之後，模式修好了嗎？

2025年下半年，百果園開始盈利了。2026年上半年，歸母淨利潤3356萬元，毛利率從去年同期的4.9%升到12.2%。看起來一切都在好轉。

但把數據拆開看，這波“扭虧”的含金量需要打個問號。

首先，毛利率從4.9%跳到12.2%，不是因爲水果賣貴了，而是因爲分母變了。2025年上半年是百果園最困難的時候，營收43.76億，毛利只有2.16億，毛利率被壓到4.9%的歷史低點。

關店之後，低效門店出清，剩下的門店單店效率提升，同時總部對加盟商的供貨結構也做了調整：高毛利的自有品牌佔比提升，低毛利的引流品壓縮。毛利率回升有真實的經營改善成分，但4.9%這個基數本身就是異常低點，12.2%也只是回到了2023年11.5%的水平附近，談不上什麼“跨越式修復”。

其次，3356萬的淨利潤，對應50億的營收，淨利率只有0.67%。2023年百果園還賺着3.62億的時候，淨利率也不過3%左右，水果連鎖這個生意的天花板，本來就薄得像紙。

更值得警惕的是同行的處境。中國水果連鎖行業曾經有”南百果、北鮮豐、西洪九”的說法，三家分別割據華南、華東和西南。

如今這三家的處境，堪稱全軍覆沒。

洪九果品最慘。這家2022年在港交所上市、號稱“水果第一股”的公司，2025年4月突發公告：董事長鄧洪九等多名高管因涉嫌騙取貸款及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主要辦公場所被限制出入。此前它已經因爲遲遲不披露財報被停牌一年多，審計師畢馬威因財務質疑辭任。

一家上市公司走到人去樓空的地步，比虧損嚴重得多。

鮮豐水果也不好過。這家成立最早、門店超過2400家的華東水果連鎖龍頭，2023年營收39.77億元，不到百果園的一半。

2024年8月，鮮豐水果被曝出超3億元股權被法院凍結，案由是財產保全執行，上市計劃被迫擱置，資金鏈緊張的傳聞一直沒斷。從2020年到2023年的財務數據看，2021年已經是鮮豐水果的業績巔峯，之後一路下滑。

三家頭部水果連鎖，一家虧損關店，一家股權凍結上市擱淺，一家高管被抓停牌。這已經不是某一家公司經營不善的問題，而是整個水果垂直連鎖業態在遭遇系統性的生存危機。

危機的根源在於：水果這個品類，正在從專門店生意變成全品類平臺的標配品類。當消費者可以在盒馬、山姆、樸樸、小象甚至美團買菜上，以更低的價格、更快的速度買到品質不差的水果時，專門跑一趟百果園的理由就越來越弱。百果園的不好喫三無退貨曾經是差異化優勢，但在全品類平臺的服務也跟上來之後，這個優勢正在被稀釋。

百果園不是看不到這一點。它試過做“大生鮮”，把品類從水果擴展到蔬菜、鮮肉、海鮮、糧油，但效果有限——做全品類，它打不過盒馬；做前置倉，它打不過樸樸叮咚；做會員店，它打不過山姆。每一條路都有巨頭擋着，而百果園的資金體量和供應鏈深度，都不足以支撐它在任何一個方向上硬剛。

2026年上半年，百果園的門店數從4468家回升到4758家，淨增290家。管理層在財報裏說，已經”回到可持續的門店擴張策略”。

但擴張從來不是百果園的問題，它太擅長擴張了。2015年並購果多美，2016年收購一米鮮，巔峯時期一年開上千家店。它真正的問題是：在一個全品類平臺通喫的時代，一家只賣水果的連鎖品牌，到底還能活多久？

7個億的虧損和1625家關店，是百果園爲過去十年的擴張邏輯付出的代價。它用加盟模式快速鋪量，用供貨差價賺取收入，用加盟商的資金和風險撬動規模——這套打法在水果消費升級、競爭不充分的年代裏成立，但在消費降級、全品類平臺降維打擊的今天，已經走到了盡頭。

扭虧爲盈是好事，但3356萬的利潤、0.67%的淨利率，遠不足以證明模式已經跑通。百果園接下來要回答的問題不是”能開多少家店”，而是”消費者爲什麼要專門來你這裏買水果”。如果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那麼下一輪虧損，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