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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經脈動

貴的是通道:中東戰火重寫全球石油版圖

9月下旬,布倫特原油再次站上每桶100美元,美國WTI原油卻明顯落在後面,兩大基準的價差一度超過12美元。與此同時,沙特修復東西輸油管道、恢復紅海裝船的消息,又迅速推動油價回落。

市場反復追問的,已經從哪裏還能多採一些油,變成哪條路線還能穩定交貨。

戰前,世界還在討論石油供應過剩,擔心新能源替代與需求放緩會讓產油國承受長期壓力。戰爭爆發後,油田裏的產量並沒有突然消失,能夠按時抵達煉廠的供應卻大幅減少。地下的儲量、油田的產能與買家手中的現貨,原來隔着這麼長的一段距離。

從供需結構看,石油屬於買方市場,因爲全球擁有相當充裕的資源和潛在生產能力,但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能夠交付的原油仍會短缺。眼下油價上漲,既包含真實的供應損失,也包含運輸、保險和交貨風險的重新定價。

理解這一區別,才能看懂中東戰爭如何改變美國的出口機會、俄羅斯的收入分配,以及整個世界的能源安全邏輯。

通道

過去幾年,油價逐漸表現出某種“地緣免疫”。中東傳來衝突消息,市場短暫上漲,隨後又回到需求、庫存和產量的基本面。美國頁巖油擴大供應,其他產油國增加產能,OPEC+保留備用生產能力,都讓市場相信,即使某處出了問題,也有人能夠補上。

這套判斷有一個隱含前提,備用產能總是能在需要的時候快速進入市場。霍爾木茲危機恰好擊中了這個前提。全球可迅速動用的剩餘產能,很大一部分集中在海灣。某個油田停產,鄰國可以增產;整個地區的出口通道受阻,補缺的原油也可能被困在同一片水域。賬面上的富餘,無法自動變成煉廠的應急供應。

運輸中斷還會反過來壓低生產。油輪不能及時裝走,儲罐逐漸裝滿,油田只能減產。因此,即便沒有摧毀大量油井,一場圍繞海峽展開的戰爭,也能造成持續的供應損失。恢復生產的速度取決於儲運系統能否重新運轉,軍事停火與供應正常化之間,往往還隔着一個不短的調整期。

霍爾木茲的重要性,也需要用正確的口徑衡量。美國能源信息署統計的戰前日均約2000萬桶流量,包括原油、凝析油和石油產品,不能全部寫成原油。沙特和阿聯酋擁有繞行管道,但設計能力、實際輸送量與危機時新增可用能力,又各不相同。管道還要服務沿線煉廠,出口港也有裝船和儲存限制,幾個容量數字相加,無法得到真實的替代能力。

沙特的東西輸油管道,是這場危機中最鮮明的例子。它把東部原油送往紅海沿岸的延布,爲沙特提供了一條避開霍爾木茲的出口路線。9月遭襲後,這條路線一度中斷;隨着修復和裝船恢復,市場又立即下調供應風險預期。一條管道的狀態,足以改變全球交易員對下一批原油能否交付的判斷。

這也暴露了繞行方案的局限。

長距離管道依靠泵站、電力、儲罐和港口連續運轉,其中任何一個關鍵環節受損,都可能影響全線。 避開海峽,可以減少對單一咽喉的依賴,卻會增加需要保護的固定設施。繞行路線的經濟價值,必須連同它的防護成本一起計算。

不過,各條路線面臨的風險不能混爲一談。延布位於曼德海峽以北,原油北上歐洲,可以經蘇伊士運河或埃及的 SUMED管道進入地中海,無須穿越曼德海峽。胡塞對曼德海峽的威脅,更直接影響延布南下亞洲的運輸,以及從印度洋進入紅海的船舶。戰爭正在讓同一個出口港面對不同方向的買家,呈現不同的安全成本。

伊拉克也在尋找地中海出口。經敘利亞修建新管道的方案,初始規劃運力約爲每日200萬桶,估算投資至少150億美元,建設約需四年。它需要連接南北油田、建設新的輸送網絡,並解決跨境協調和沿線安全問題。這樣的項目具有戰略意義,但難以在眼前的危機中迅速填補缺口。

石油的出口方向無疑還受市場地理的約束。

伊拉克的重要客戶在中國和印度,把原油向西送到地中海,再運回亞洲,會增加航程和成本。新管道可以提供保險,也可能改變客戶結構,卻未必適合承接全部現有貿易。卡塔爾的約束更突出,其大型LNG出口體系圍繞液化工廠和海運建立,短期內找不到能夠等量替代的陸路方案。

霍爾木茲的流量未來可能下降,它的重要性卻很難隨着幾項管道計劃迅速消失。

更深刻的變化,是市場開始爲通行的可靠性持續付費。當船期、保險和安全安排都充滿不確定性,一桶能夠按時送達的原油,會比一桶等待出口的原油獲得更高估值。

灰色運力

運輸受阻,並沒有讓所有石油貿易停下來。部分船東繼續承接高風險運輸,出口商組織短途接駁,買家調整交貨地點,船對船轉運隨之增加。全球石油物流表現出的適應能力,是油價沒有沿着最悲觀情景一路上漲的重要原因。

影子船隊在其中具有特殊作用。長期制裁促成了一套不透明的運輸網絡,船舶通過復雜所有權結構、非主流保險和不同司法轄區之間的安排,運輸俄羅斯、伊朗及委內瑞拉等被制裁國家的原油。這些船東承擔風險的方式,與大型正規航運企業不同。後者需要顧及保險條款、融資要求和長期客戶,前者早已把制裁、扣押與拒絕入港的可能性計入經營。

當戰爭風險使部分主流船東停航,這些高風險運力就更容易接下訂單。高運費吸引它們進入,已有客戶和操作經驗又降低了組織交易的難度。制裁環境中形成的運輸能力,由此在危機中提供了一部分額外供應。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政策反諷,但它的貢獻仍須與庫存釋放、替代採購和需求調整共同衡量。

沙特在阿曼蘇哈爾附近安排轉運,也需要看清地理。原油從拉斯坦努拉等海灣港口裝船後,仍要先穿過霍爾木茲,才能抵達阿曼灣。這裏的轉運提高了接駁和交貨靈活性,把高風險航段與後續遠洋運輸分開,卻沒有創造出一條繞開海峽的新出口路線。

而且,靈活運輸有明確的容量上限。路透社9月25日報道,阿曼灣的船對船轉運因沙特出口增加而接近能力極限,額外需求推高了大型油輪租金,並造成擁堵和延誤。多一次轉運,就多佔用一些船舶時間,也多出一個天氣、設備和船期可能失配的環節。

因此,世界也不能籠統地說“油輪夠用”。船舶總數未變,航程延長、等待增加、重復裝卸,都可能壓低實際運力。一艘船原本能夠完成兩次運輸,如今只能完成一次,市場感受到的就是船舶短缺。物流效率下降,本身就能制造新的稀缺。

灰色運力的存在,讓全球供應多了一層緩衝,也把部分成本推向了監管、環境和事故責任。它能夠維持一些貿易,卻無法提供穩定透明的長期秩序。這場危機真正提醒各國的是船隊、船員、轉運設施和保險能力都有戰略價值。買得到油,只完成了能源安全的一半。

美國原油

中東出口受阻,給美國石油帶來了新的市場機會。

海灣產油國需要設法把原油送出危險水域,美國則擁有面向大西洋的出口港,通往歐洲的航線相對穩定。歐洲煉廠急着補貨時,自然會提高美國原油在採購清單中的位置。

這種轉移有着連續的背景。2022年以後,歐洲減少了對俄羅斯石油的依賴;如今,中東供應的不確定性又推動它增加來自美國、挪威等國的採購。歐洲尋找替代供應的方向,進一步向大西洋集中。美國獲得的優勢,除了產量,還有距離歐洲市場較近、交付相對可靠的地理條件。

美國的出口數據已經反映出了這種機會。截至9月中旬,美國原油日均出口達到483.1萬桶。不過,美國的出口量還不夠穩定,容易受到船期和集中裝船影響,有增有跌。

美國能否長期擴大市場份額,仍要看中東供應受阻多久,以及它能否持續提供價格合適、品質匹配的原油。

品質匹配,是美國原油替代中東原油的趨勢中容易被忽略的問題。美國頁巖油大多偏輕、含硫較低,海灣出口則包含大量中質和重質含硫原油。許多煉廠長期圍繞特定原料配置設備,換一種油,就需要調整混配和加工方案,產品收率與利潤也會變化。因此,美國即使增加出口,也很難獨自填上中東留下的全部缺口。

委內瑞拉的重油資源剛好可以爲需要中重質原料的煉廠提供更多選擇。

今年,美國財政部通過相關許可證,放寬了美國企業參與委內瑞拉石油交易和經營活動的限制,爲投資、設備供應和出口恢復創造了條件。委內瑞拉與美國的能源聯系,也因此進一步加深。

但委內瑞拉增產需要時間。

超重油的生產和運輸依賴稀釋劑,油田還需要設備維護、電力和資金投入。許可證打開了商業通道,工業體系能否持續恢復,決定了最終有多少原油進入市場。把美國輕油、加拿大重油與委內瑞拉資源放在一起,再加上巴西和圭亞那的供應,西半球確實擁有更豐富的替代組合。中東航線越不穩定,這種組合的戰略價值就越高。

不過,美國石油企業擴大銷售,與美國社會從高油價中受益,是兩種相對獨立的經濟現象。

生產商和出口商可以獲得更多訂單,美國消費者卻要面對上漲的汽柴油價格,運輸、農業和制造業也隨之增加成本。同一場戰爭,讓一部分企業增加收入,也讓更多家庭和企業增加支出。

這種現象存在的原因在於美國已經深度參與全球石油貿易。它大量出口輕質原油,同時進口適合本國煉廠加工的其他原料;成品油也在國際市場上流動。海外買家願意支付更高價格,美國國內供應就會受到影響。頁巖革命增強了美國的供應能力,卻無法把加油站價格與世界市場隔開。

這也解釋了白宮面臨的矛盾。出口增加,有利於能源企業和貿易收入;國內油價上漲,卻帶來通脹和選舉壓力。政府如果限制成品油出口,又可能影響煉廠利潤和加工量,進而改變國內原油需求。布倫特與WTI價差擴大,就包含了市場對美國可能限制柴油出口的預期,不能全部歸入運輸安全溢價。

動用戰略儲備,則說明美國同樣需要爲危機付出代價。9月29日,美國能源部宣布再提供最多4000萬桶戰略儲備原油,履行此前協調釋放的承諾。企業在海外爭取訂單,政府在國內釋放庫存、緩解價格壓力,正是美國在這場石油危機中的兩面。

因此,中東戰火確實提高了美國石油的市場地位,也提升了整個西半球供應的價值。但這份紅利分配得很不均勻,出口商獲得機會,消費者承擔成本,政府消耗應急資源。

美國能夠賣出更多石油,卻仍要爲遠方海峽的不安全付費。能源獨立,並不等於價格獨立。

不可忽視的俄羅斯

即便深受油氣出口制裁困擾,俄羅斯仍然是不可忽視的全球石油巨頭。

中東供應受阻,本來給俄羅斯帶來了增加收入的機會。海灣原油交付困難,買家轉向其他供應商,俄羅斯既能爭取訂單,也能受益於國際油價上漲。但一桶油最終能賺多少錢,還要扣除運輸、保險和制裁帶來的額外成本,能否順利裝船交貨也十分關鍵。

俄羅斯西部出口就面臨這些約束。從波羅的海和黑海港口運往亞洲,航程較長,船舶周轉較慢;烏克蘭對煉廠、儲罐和港口的襲擊,又增加了供應的不確定性。煉廠停產後,部分原油需要轉向出口,出口設施卻未必能及時接住。國際油價上漲帶來的收益,可能被物流成本和銷售損失喫掉一部分。

遠東的條件相對有利。科茲米諾港靠近東亞市場,中俄陸上管道也提供了較穩定的交付渠道。亞洲煉廠急於尋找霍爾木茲以外的供應時,這些路線便獲得更高價值。9月俄羅斯ESPO原油價格走強,正反映出買家願意爲距離較近、交付相對可靠的原料支付更高價格。

這種差異不能直接套用到財政數據上。8月俄羅斯石油開採帶來的預算淨收入約爲3262億盧布,同比下降22%,但有關每桶59美元的數字屬於稅務計算口徑,不能與9月的現貨報價直接比較。它說明俄羅斯的財政收入沒有隨國際油價同步改善,尚不足以證明其原油出口沒有獲利。

由此可知,俄羅斯同樣豐富的石油資源正在因出口路線不同而獲得不同估值。西部供應需要承擔更長航程和更高風險,遠東供應則因接近緊張的亞洲市場而受到追捧。原油品質、合同條件當然也影響價格,但這場危機明顯提高了地理位置在定價中的分量。

俄羅斯因此有更強的動力擴大東向出口,不過管道和港口容量限制了調整速度。對中國而言,中俄陸上能源通道的戰略價值也更加清楚。它無法替代全部海運進口,卻能在海峽受阻時提供一部分穩定供應。石油安全最終要落實到交付上,擁有資源和能夠把資源送到買家手中,始終隔着一條需要保障的路。

結尾

世界石油市場正在重新發現一個樸素事實。資源豐富,可以緩解長期焦慮;交付可靠,才能解決眼前短缺。庫存釋放、替代供應和高風險運力共同限制了油價漲幅,但它們都有容量、時間與成本的邊界。恢復部分出口,也不等於恢復了買家對未來交貨的信心。

這對中國的啓示,是把來源多元化繼續向下做實。除了從更多國家採購,還要計算不同航線之間的關聯風險,建設可靠船隊、儲備和保險能力,並把海外煉廠、港口與管道的安全納入同一張賬。真正有效的冗餘,應當能夠在一條路線中斷時,由另一條路線及時接上。

油田決定一個國家擁有多少資源,通道決定這些資源何時能夠兌現。中東戰火沒有讓儲量失去意義,卻讓世界明白,能源競爭還包括組織運輸、保護設施和保證交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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