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本與技術聯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生產和復制一整套話語體系,把它塞進幾億人的嘴巴裏。或許你我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語言實驗。
文 |L
編輯 | 尤蕾
題圖 | CFP
你是否還記得,上一次被叫“家人”是什麼時候?是在家庭聚會的飯桌上,還是在某個直播間裏?相信你的答案大概率是後者,也很可能配上這樣的畫面:一個素未謀面的主播對着鏡頭,熱情洋溢地張開雙臂,喊出親切的稱謂後,緊跟着的是“3,2,1,上鏈接”。
這些司空見慣的表達,已然成爲互聯網上出現頻率最高的語言。它們從直播間裏生長而出,爬進生活,之後影響着你我的日常表達。於是,我們看到,“家人們誰懂啊”成了短視頻的萬能開頭,“上車”也不再指代乘坐交通工具,“把價格打下來”變爲討價還價的通用句式。
直播話術,這種幾年前還只服務於少數從業者的專業術語,如今似乎成了一種全民共享的語言資源。但追根溯源你又會發現,這並非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推銷術,它很可能是一種在算法、平臺規則、消費心理和商業利益共同作用下催生的全新事物。
從電視購物到AI,直播語言的演化史
直播話術並非憑空出現的,把時間軸拉長,你會發現它早已有之。這種話術最早可以追溯到大概在20世紀90年代興起的電視購物。彼時的電視屏幕上,主持人穿着筆挺的西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訴你“這款產品僅需998元,限量1000套,電話線路正忙,請耐心撥打”。但只要你一撥出號碼,保準能如願買到該款產品。
高聲叫賣、限時秒殺、全網最低價、明星專家背書……當今直播間裏人們耳熟能詳的套路,幾乎全是早年間電視購物的“遺產”。區別只在於,電視購物是單向傳播,觀衆被動接收信息;直播則是雙向互動,觀衆能夠問問題,實時參與。
技術的進步雖然讓話術從單向傳播變成了對話,可其底層邏輯並未發生絲毫改變。過去,話術主要依賴主播的個人能力與經驗,標準化程度低,效率也不算高。然而,隨着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直播話術朝着智能化、數據化的方向演進。

2020 年11月17日,海南自貿港網紅孵化示範基地在海口復興城互聯網信息產業園正式投入使用,電商主播在直播間帶貨。(圖 /CFP)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16年前後,隨着直播電商的崛起,話術變成了主播們的生存必需品。一名主播所要面對的,是成千上萬的實時觀衆。在這種高壓的環境下,話術從一種錦上添花的表達藝術,轉爲一套必須精密計算的語言系統。
就此,話術的工業化生產開始了。直播培訓機構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將話術拆解成標準化的流程:開場留人、產品講解、互動促單,最後收尾留存。被模塊化的直播語言,轉而成爲一種可生產、可復制的產品。
得承認的是,技術再先進,也改變不了一個基本的事實:這些話術的本質是說服。從街邊小販的“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到電視購物的“電話線路正忙”,再到直播間的“3,2,1,上鏈接”,其邏輯一脈相承。轉變的只是載體、速度和精準度,亙古不變的,永遠是那個基礎的商業命題——怎樣讓一個人從荷包裏拿出金錢消費。
虛擬世界裏的情感與規訓
了解底層邏輯後,你隨便點進一個帶貨直播間,待上五分鍾,基本能摸清一套固定的流程。主播先是扯着嗓子喊“歡迎新進直播間的家人們”,彈幕裏再彈出“關注主播不迷路”,緊接着一個助理模樣的人出現,他往往舉着樣品,湊到鏡頭前。一旁的主播便開始講產品功能、講成分、講原價多貴,然後突然話鋒一轉,說“今天爲直播間的觀衆爭取到了福利”。
這套流程,在全國幾百萬個直播間裏反復上演,從業者相當熟練。但你是否想過,爲什麼這幾句話總是能出奇效呢?其實,它的成功絕非偶然。經過反復驗證和打磨,它始終切中人性裏那幾個難以繞過去的點。
先說“家人們”,這當然不是真情流露,而是一套極其精明的社交貨幣兌換法則。但千萬不要小瞧它,主播用這個親近的稱呼,瞬間把你從路人變成了自己人。你面前的不再是推銷員,你不自覺地被納入了“家庭對話”之中。
它的高明之處在於,讓人放下了理性的防御機制。於是,你放下警惕,在一次次糖衣炮彈的轟炸下,產生“要不我試試”的想法。主播們自然深諳此道,頻繁使用“咱家”“給家人們爭取到了”等表述,將冷酷的商業交易包裝成親人間的交流。
當然,此類黑話能夠流行下去,也與平臺的規則不無關聯。如果你經常看直播,一定聽過“多少米”“饅頭”“咩咩毛”這些詞。首次接觸它們的人,必定是一頭霧水,老觀衆卻能心領神會。“米”指代錢,“饅頭”指100元人民幣,“咩咩毛”意味着有羊毛可薅。
明明可以好好說話,爲什麼主播還要使用這些謎語似的詞呢?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平臺有嚴格的違禁詞限制。說錯話的代價,很可能是直播間直接被限流,甚至封號。所以,主播們選擇避開,發明一套全新的直播語言,用看似無關的詞匯傳遞實實在在的信息。
有趣的是,平臺的規訓倒是催生出一種奇特的創造性語言。能夠聽懂這些黑話的人,就具備了獨特的身份標識。而它又源源不斷地影響着新的觀衆羣體,因爲老觀衆在彈幕裏會熱心解釋這些黑話,一來一回,歸屬感便建立起來了。
在拉近距離和建立歸屬感後,直播語言來到了最關鍵也最體現心理博弈的階段。主播在說得天花亂墜之後,一定會加上“庫存告急”“最後多少單”“過了什麼時間就沒有這個價了”之類的話術。
其共同點,正是制造一個虛假的“最後關頭”。它們背後的心理學原理相當簡單:稀缺性讓人焦慮,焦慮則轉化爲衝動,衝動就能夠讓人忘記比價和思考功用。主播們配合倒計時和庫存數字的實時跳動,將這一心理機制運用到極致。
這套打法最初問世時是奏效的。而今,越來越多消費者開始意識到,所謂“不返場”的商品,過兩天換個鏈接又出現了,“3,2,1”的倒數,也逐漸被觀衆適應。在發現觀衆的敏感度有所下降後,主播們再度創新,講出“家人們別着急,聽我講完再決定要不要”“真的別亂買”之類的話。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話術的發明,變成了一場永無止境的遊戲。只是我們不清楚,當這套話語的組合被無數主播反復操練過後,它們還能管用多久——那才是更有意思的問題。

2018年6月26日,山東青島。一家網絡直播公司的“網紅管家”給網紅主播們開會,研究發展對策,制定培訓方案。(圖 /CFP)
滲入生活後,直播語言何去何從?
直播話術的影響從不局限在賽博空間,它早已躍出屏幕,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溢出,並擴散到尋常生活之中。
最直觀的證據是詞義的泛化。譬如,“家人們”不再只是主播對觀衆的稱呼,它已經變成社交媒體上普遍的開場白,“姐妹”可以稱呼任何性別的人,“寶子”可以稱呼任何年齡段的人……這些詞從直播間的特定語境中被剝離,獲得了更廣泛的使用空間。
對此,近些年有不少相關報道。出自短視頻、直播間的網絡熱梗,被中小學生不分場合地搬進現實生活。當一個孩子對着同學和老師喊“家人們”的時候,他未必理解詞語背後的商業邏輯,可他已經不知不覺地接受了這套話語體系。
這不只是某幾個詞的語義演變,向深追溯,更是一整套表達習慣的移植。直播話術的特點是直白、誇張、情緒飽滿,但把這些特質放在日常中,有時候就變成了簡單和匱乏。當你習慣了用“絕絕子”來形容一切好的事物,你其實喪失了用更精準的語言去描述感受的能力。
我們可以說語言本就是流動的、活着的,它會新陳代謝。可問題的關鍵在於,這種代謝是由商業邏輯主導的,而不是由日常交流的自然需求催生的。話術進入日常,不是因爲日常交流的需要,而是因爲商業的需要。
但是,語言遊戲最迷人的地方,是任何一種話術都不可能一直起效。因爲人有適應性,最終也會審美疲勞。主播喊“家人們”,觀衆就自動在心裏翻譯成“各位消費者”;主播喊“最後一天”,觀衆就默認還有下一個“最後一天”——話術與反話術的博弈將持續下去,永不停歇。

(圖/視覺中國)
回頭看,直播話術這10餘年的演變,恰是數字時代語言命運的一個縮影。資本與技術聯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生產和復制一整套話語體系,把它塞進幾億人的嘴巴裏。或許你我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語言實驗,不知不覺中,我們成了這場實驗的語料庫——你以爲自己在使用語言,其實語言在通過你完成增殖和新生。
但你也不必太悲觀,直播話術再兇猛,不過是漢語長河裏的一朵小小浪花。語言終究是活的,它會被塑造,也會反抗塑造。而你我能做的,就是在下次開口和聆聽前,再審慎一點。
排版:丁小藝、何熹甜
本文原載於《新周刊》總第715期《直播很忙》
原標題:《話術兇猛:流量場裏的語言戰爭》
715期雜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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