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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迷“冷門絕學”的年輕人

曲強在新疆吐魯番博物館的一個展櫃前趴了很久,裏面的文書上布滿折痕,燈光照下來,形成一道道陰影。上面用察合臺文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彎曲的筆畫彼此勾連,有些字跡已經模糊,幾處還被折痕和破損遮住。

他仔細辨認,發現文書開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名——那是他博士論文裏研究過的一位吐魯番統治者。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一份尚未被學者研究過的古代政令。

回到學校後,曲強花了一個多月將文書譯讀出來,寫成論文。第二年,他拿着照片請教國外導師。教授看得入迷,連飯菜都顧不上喫,反復端詳了許久。

曲強出生於1995年,從小喜歡看歷史紀錄片,如今在南開大學研究明清西域史。爲了讀懂這些古老的文書,他學習了滿文、蒙古文、波斯文、察合臺文等多種語言。在旁人看來,這是一些艱深冷僻的學問,他卻常常能從中找到樂趣。

根據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2020年發布的公告,冷門學科主要是指一些學術關注度低、成果產出難、研究羣體小的傳統人文學科領域和研究方向;絕學是冷門學科中文化價值獨特、學術門檻很高、研究難度極大、研究羣體很小甚至後繼無人的瀕危學科。

甲骨學、簡牘學、敦煌學、古文字學、瀕危語言(方言)研究、少數民族語言文字與歷史研究(藏學、蒙古學、西夏學等)、特色地域文化研究、傳統文獻和出土文獻整理與研究,等等,均屬於冷門絕學的範圍。

2016年,國家提出要重視具有重要文化價值和傳承意義的“絕學”、冷門學科。2018年,國家社科基金設立專項支持相關研究。

今年11月6日,全國首個冷門絕學學院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成立,同日啓動的全國冷門絕學聯盟,80餘家高校、科研機構和文博單位加入。

這些看似與現實生活相距遙遠的學問,吸引着一些年輕人走進去。有人用AI研究三千多年前的古文字,有人學習瀕臨失傳的語言,也有人試圖從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古老文書中,還原一段模糊的歷史。

新京報記者採訪了幾位從事冷門絕學研究的年輕學者,聽他們講述與這些古老文字相伴的故事。

▲用察合臺文書寫的1600年葉爾羌汗免稅文書。受訪者供圖

一份古文書,讓我和教授忘了喫飯

講述人:曲強,31歲,南開大學歷史學院講師,研究元末至清中期西域歷史;波斯、察合臺、蒙古文文獻;滿文文獻與清史等。

我小時候生活在黑龍江齊齊哈爾的富拉爾基區,那是一個老工業城鎮。“富拉爾基”在達斡爾語中是“紅岸”的意思。小時候,我有很多達斡爾族、朝鮮族、蒙古族、滿族、鄂溫克族同學、朋友,回想起來,這和我後來從事民族史研究,似乎也有一絲奇妙的關聯。

上小學後,我很長一段時間跟姥姥、姥爺住。姥爺喜愛讀書,家裏幾個大書架擺滿了古典小說、詩詞和歷史書,我沒事時就把它們翻個遍。那時我就癡迷於《紅樓夢》、清史、歷代帝王、古詩詞這類書籍。

我還很喜歡看央視的《百家講壇》《探索·發現》,尤其忘不了紀錄片《新絲綢之路》。蒼涼、深沉、開闊、悲壯的片頭曲,配合着大漠、胡楊、小河墓地、駝隊、羅布泊、樓蘭古城……絲綢之路的畫面,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現在片頭曲還在我的歌單裏。

我真正深入了解西域,是上大學後。2014年高考,我取得了黑龍江省文科30多名的成績。填報志願時,我想按照自己的興趣來,最終選擇了人大國學院的本碩連讀。

我們大一上學期專業課不多,大家戲稱進了“養老院”。舍友們都放飛自我,到各個院旁聽。我的興趣也比較雜,普通化學、社會學、新聞評論等課程都聽過。國學院的培養方案裏有很多西域方面的課,好奇心驅使我去旁聽烏雲畢力格教授的滿文課,後來越來越感興趣。

西域地區是中西交流的重要舞臺,也是絲綢之路的關鍵節點。大家提到絲綢之路,自然而然會想起樓蘭古國、張騫出使、玄奘西行、蒙古西徵、左宗棠收復新疆等歷史事件。但要問元末到清乾隆統一西域前,當地是什麼狀況,很多人就完全不了解。許多講西域歷史的書在這段一筆帶過,好像這幾百年憑空消失。

那段時間的西域與成吉思汗家族密切關聯,東察合臺汗國、葉爾羌汗國都由成吉思汗後代建立的察合臺汗國演化而來。後來,葉爾羌汗國被準噶爾所滅,準噶爾又被清朝所滅。

我總想知道,那幾百年當地的人怎樣生活,官員怎樣管理土地、人口,地方政權又怎樣運轉。可那一時期漢文史料奇缺,其他史料也少而分散。留存下來的文獻,大多由波斯文、察合臺文寫成,研究門檻很高。

在西域,各種文明之間互相碰撞、交流,語言也互相借用。經常是認出了字,但拼在一起卻不知是什麼意思。我解讀察合臺文文書時,手頭要備着四五種字典。一個詞在察合臺語裏查不到,就要去查阿拉伯語、蒙古語、回鶻語詞典,因爲沒法確定這是哪種語言裏的借詞。

2024年4月博士畢業前夕,我第一次踏上西域土地,來到吐魯番參加研究生論壇。在吐魯番博物館的一個展廳角落裏,我看到一份察合臺文文書。

認出第一行人名時,我激動萬分。發布者是葉爾羌汗國分封在吐魯番的王,也是成吉思汗二兒子察合臺的後代。他發布的政令在文書中被稱爲“yarligh”,在蒙元時期意爲“聖旨”。

這種察合臺後裔發布的政令,在新疆發現得非常少,至今不足十份,而且大多收藏在國外。就算不看內容,也能知道它有多珍貴。

我回到學校之後,對照着照片,花了一個多月把文書解讀出來,寫成了論文。這應該是我寫得最快的一篇論文,因爲心裏有一種緊迫感。對於做我們這行的人來說,遇見一份沒人研究過的材料,實在可遇不可求。

這份文書裏面有非常豐富的職官、地理信息,其中提到的吐峪溝、洋海、蘇巴什在今天吐魯番地區都是很有名的地方。文書中還記錄了當地的官員設置和土地管理制度,爲我們了解當地的社會狀況和行政運轉提供了難得的材料。

2025年,我去日本京都拜訪我留學時的導師磯貝健一教授,在飯桌上提到了這份文書。我拿出手機裏的照片給他看,沒想到他連飯都顧不上喫,反反復復看了許久,還幫我糾正了幾處釋讀錯誤。能讓經驗豐富的老師也這樣激動,我很受觸動。

▲2025年8月曲強在京都大學羽田紀念館查看波斯文寫本。受訪者供圖

2024年博士畢業後,我來到南開大學任教,我的課題“明清西域邊疆治理多語種文書整理與研究”獲得了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立項。

我在2025年開設了“西北邊疆史”選修課,教室裏來了將近30名學生,比我預想的多。後來有學生在課程評價中寫,對那些語言文字很感興趣,想試着學一門。

學院的滿文課只有碩士階段才有,但我的班裏有大二的同學也想學,所以最近我在課外開設了“滿文讀書班”,有14位同學報名。我很欣慰大家能意識到學習語言文字在歷史研究中的重要性。

有人把我們從事的這些研究叫作“坐冷板凳”,可我不喜歡把自己說得像個苦行僧。我小時候喜歡那些遙遠的歷史故事,長大後還是喜歡。如果有一天,這門學問不再那麼冷門,我只會更高興。

兩千年前的人,也想爲未知找個答案

講述人:張婷,31歲,南京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參與馬王堆帛書整理和研究。

今天,有人遇到考試、面試前會看看星座、抽張塔羅牌;家裏辦婚禮,也有人翻翻老黃歷。兩千多年前,古人同樣會借助一套關於日期、方位和吉兇的推算方法,試着給未知的事情找個答案。

我接觸這些問題,是因爲參與整理馬王堆帛書。帛書,就是寫在絲綢上的書。20世紀70年代,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12萬餘字帛書。由於相對密閉、缺氧且溫溼度穩定的環境,它們能從兩千多年前的西漢保存至今,堪稱“奇跡中的奇跡”。

我參與研究的《陰陽五行》甲篇,記錄了古人如何選擇日子、判斷吉兇,涉及內容包括軍事、婚嫁、遷徙、祭祀等。它是馬王堆出土帛書中破損最嚴重、最難拼復的篇目之一:裂成32塊較大的帛片和近400塊細小殘片,有的上面只剩一個字,甚至僅有某個字的殘筆。你可以想象,面前是一幅不知道原貌,還缺了不少塊的拼圖。

它談的事情也很復雜。今天我們翻黃歷,看到“宜”“忌”兩個字,得到的只是結論。這份帛書還試圖解釋結論是怎麼算出來的,它運行的規律,所以解讀起來晦澀難懂。這一篇字體風格也較爲獨特,全篇採用保留篆書形體結構較多的隸書,同時兼有大量楚文字成分,文字古老,釋讀難度頗高。

▲馬王堆出土的帛書《陰陽五行》甲篇局部圖片。受訪者供圖

馬王堆帛書的整理是一代代學者接力完成的。古文字學家裘錫圭先生從20世紀70年代起就參與相關研究,後來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此後,團隊又根據新發現的殘片和其他研究成果繼續修訂。我的導師程少軒先生是《陰陽五行》甲篇的直接整理者,我也在他指導下對篇章順序、文字釋讀、殘片拼綴等做出調整和完善。

2024年,《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修訂本出版。《陰陽五行》甲篇的整體面貌也在我們的努力下得到了更完整的復原。不過仍有200多塊小殘片尚未拼入,我們只是把這幅拼圖往前推進了一步,離完成目標還很遠。

我喜歡這樣的工作,因爲它很像偵探查案。殘片邊緣能不能接上,折痕、字跡和前後文能不能對得起來,都得找證據。前輩學者常說:“要做說得死的學問”,不是不允許爭論,而是每一步判斷都要經得起推敲。我喜歡這種一點點找線索、接近答案的感覺。

我最初並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做這樣的事。本科時我在西南交通大學讀中文,學校沒有專門研究古文字的老師。我只是對字形好奇,靠自學入門,後來考到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讀研。

最初選擇這個專業沒有什麼宏大的理由,就是覺得漢字很有意思。甲骨文裏“舞”的早期字形,像一個張開雙臂、手持羽毛或獸尾一類裝飾物翩翩起舞的人;“朋”字原本是成串貝殼的樣子,是古代的貨幣單位;“保”字是一人反手背着嬰兒的形象;“冊”字像用繩索把一支支竹簡編連起來;“典”像雙手捧冊,或冊置於幾案上。

▲舞、朋、保、冊、典的甲骨文。圖源:《甲骨文字編》 受訪者供圖

今天說一個人“蠢”,是說笨,但在古代,它還有騷動、作亂的意思。復旦大學的蔣玉斌老師曾破解一個長期難以辨認的甲骨文字。根據細致的字形對比,他認爲,那個甲骨文字是“屯”,但古人有時會借用它來表示“蠢”。

比如,古代把一些動亂、不安分的方國部族稱作“蠢邦”。一個字被認出來,原本讀不通的戰爭記載就有了解釋。憑借這項研究,他獲得了中國文字博物館10萬元的釋字獎勵。

這些前輩的成果,讓我明白古文字研究的魅力。但比起宏大的敘事,我更想知道古人的真實生活。那些殘片裏,百姓關心什麼時候結婚生子、出行築屋,小官吏想挑個好日子去見上級,將軍希望在出兵前預知吉兇。

我現在還在研究“數術”文獻,也就是古人用來佔測、擇日和推算的一類書。其中有些觀念後來被歷書吸收,今天的老黃歷裏還能看到相似的擇日習慣。時代不同了,但人面對未知時的焦慮、想讓未來變得確定一點的心情古今通有。

我也越來越覺得,歷史並不只史書上的帝王將相,而是普通人生活的點點滴滴。從他們留下的只言片語中,我可以“穿越千年”,重新觸摸到普通人對生活的擔憂與期待,和他們共情,是我覺得這門學問最浪漫的地方。

有些話,再不錄下來就聽不到了

講述人:韓雨默,30歲,內蒙古社會科學院研究實習員,研究滿通古斯語族(滿語、赫哲語、錫伯語、鄂倫春語和鄂溫克語)。

我第一次看到白色春聯時也很新奇。漢族人過年貼紅春聯,辦喜事也習慣用紅色。但滿族早期習俗裏卻正好相反,白色是吉祥的顏色,結婚、對聯都要用白色。

滿族先民長期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間,那裏冬季漫長,狩獵時穿白色衣服,更容易在雪地裏隱藏自己。自然環境和漁獵生活,讓白色在他們的文化中有了特殊的意義。

我碩士論文研究的就是滿語顏色詞。最初只是想弄明白,爲什麼同一種顏色,在不同民族的生活中會有這麼不一樣的意義。研究後才發現,一個詞的背後,常常連着一個民族怎樣生活、怎樣理解世界。

▲赫哲族民間藝術團到通江口捕魚灘地表演赫哲族伊瑪堪和嫁令闊節目。圖源:IC photo

我來自內蒙古赤峯,本碩博都研究的滿語。高考填報志願時,我只是覺得這個專業挺特別,後來跟着老師學習,慢慢讀懂詞語背後的文化,才真正喜歡上這門學問。

比如“牛錄”(滿語:niru),滿語本義爲“箭;披箭”,後來成爲了八旗制度中基層組織的名稱。滿族先民結伴狩獵時,曾以10人爲一組,稱作“牛錄”。後來,努爾哈赤將這種狩獵組織改造成管理軍民的基層單位,曾規定300人爲一牛錄。

滿族先民重視騎射,箭是他們生活中很重要的東西。一個與“箭”有關的詞,後來引申出組織、長官的含義。順着詞義的變化,就能看到生活方式和社會制度的變化。一個詞就這樣從狩獵生活進入了制度體系,語義的延伸本身便是一部微縮的民族史。

讀博時,我開始跟隨黑龍江大學滿學研究院的趙阿平老師做“滿通古斯語族”的語言調查。我們主要研究中國境內的滿語、赫哲語、錫伯語、鄂倫春語和鄂溫克語這五種語言。

這些語言的處境並不樂觀。滿通古斯語專家朝克曾在2014年出版的《滿通古斯語族語言詞匯比較》中提到,當時,在1000多萬滿族人口中,只有不到10名高齡老人還能說一些母語;一些生活在滿族村落的中老年人,也只會說簡單的母語。其他四種語言同樣處於瀕危或嚴重瀕危狀態。

在田野調查中我發現,父母讓孩子多學習漢語或當地使用更廣的語言,往往出於升學與就業的現實考量。比如,在內蒙古的一些鄂溫克族家庭中,牧區孩子也從小接觸學習蒙古語。許多長輩並非不珍惜自己的母語,只是孩子們在家庭和社區中越來越少有機會從小用母語交流,語言的代際傳承因此面臨實際困難。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語言地圖收錄了8324種語言,據統計,每兩周就有一種語言消失。隨之可能流失的,不只是一種交流方式,還有與之相關的知識、記憶和文化。

赫哲族的“伊瑪堪”就是一個例子。它是一種用赫哲語說唱故事的曲藝形式。我們在黑龍江同江採錄時,見到了省級伊瑪堪傳承人尤文鳳。她穿着帶有赫哲族特色的魚皮帽,唱起伊瑪堪來神採飛揚。伊瑪堪無須樂器伴奏,僅憑聲音的抑揚頓挫與身體的律動,就能把聽者帶入故事的情境之中。赫哲語沒有傳統文字,“伊瑪堪”就像他們的“口頭百科全書”。

▲赫哲族人做的魚皮服飾。受訪者供圖

我認爲,文化自信也體現在對少數民族語言的珍視上。這些語言承載着不同民族的生活經驗與文化記憶,是中華文化多樣性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趙阿平老師已經做了約40年田野調查。她常說,研究民族語言,就要走到這個民族中去。我現在越來越認同這句話。我們現在去採錄,會把詞語、句子、民歌和故事一起錄下來,通過轉寫、翻譯,做成能夠檢索的語料庫,把這些語言的聲音和用法保存下來。

2025年博士畢業後,我來到內蒙古社會科學院工作,繼續研究滿通古斯語言與文化,我也越來越在意:這些費力採集的材料,最後能給誰用?有些語料庫做完,就作爲項目成果上交了,或者只保存在少數學者手裏。

可瀕危語言語料庫最需要的恰恰是共享:如果一種語言只留在論文和硬盤裏,想學它的人反而聽不到,那還不夠。只有推動語料庫可檢索、可訪問、可復用,採集來的語料才能真正服務於瀕危語言的保護與傳承。比如,可以與高校、地方博物館、非遺中心等合作,讓學生能夠接觸和學習,讓研究者能便捷地調用語料,也讓孩子們在想了解本民族故事時,能找到聲音和影像,而不只是面對一本難懂的詞典。

我想教AI讀懂三千年前的文字

講述人:李禕萌,21歲,華中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古文字學方向)強基計劃大四學生,利用AI輔助破譯甲骨文。

2022年底,ChatGPT發布時,我還在讀高中。人工智能大模型開始受到關注,我也很好奇:如果把這樣的新技術用來研究古老的文字,會怎麼樣?

我從小喜歡看歷史文化類的書和節目。看《百家講壇》時,我第一次知道,3000多年前刻在龜甲獸骨上的文字,今天的人仍可以嘗試辨認,而且至今還有許多字沒被讀懂。

小時候,學校曾辦過一次與“馬”有關的文化活動,我發現甲骨文中與馬有關的字形很豐富,古人會用不同的字形記錄馬的顏色和用途。上大學後,我去了殷墟博物館,在那裏看到22種與馬有關的甲骨文字形,又想起了小時候的好奇。

▲殷墟博物館裏展示的與“馬”字有關的不同甲骨文。受訪者供圖

我們這一屆的強基班只有5名學生,學校給每個人配備了導師,還單獨開設《說文解字》導讀、出土文獻等課程。

大一時,我就進入學院的計算語言學團隊,主要做語料整理等基礎工作。模型回答古漢語問題,需要大量可靠的數據,想讓AI答得準確,首先得有人把資料整理、核對好。

2024年,我加入了軟件學院白翔教授、人工智能與自動化學院劉禹良教授帶領的“卜算子”的跨學科學生團隊,團隊希望做出一個用AI輔助破譯甲骨文的大模型。我是團隊裏第一位古文字專業學生。

爲了教AI認識甲骨文,我們需要整理大量甲骨拓片和字形材料。程序可以批量篩選,我要核對有沒有認錯、標錯,查詢一個字在不同材料裏有哪些寫法。我還會查閱裘錫圭、李學勤等前輩的研究,把前人的文獻綜述告訴AI,讓模型給出的答案有依據。

這套辦法有沒有用?2024年底的一次模型訓練,給了我們一個具體的例子。我們把大批拓片交給模型篩選,專門試驗讓大模型挑出疑難字。它從《屯南》307號甲骨拓片中挑出了一個有爭議的字,給出的候選答案裏有“勞”,也有“卒”。

甲骨文裏同一個字常有不同寫法,不同的字也可能長得相似。我花了一個月時間查詢文獻,結合字形和卜辭上下文,發現“勞”字作爲爭議字更有依據。這裏的“勞”並不是勞動的意思,而可能與當時的地名或國族名稱有關。

後來,我們邀請中國社會科學院的甲骨文專家宋鎮豪教授參加研討。他認同了我們的判斷,後來國內權威甲骨文數據庫“殷契文淵”將這個字重新標注,納入“勞”的異體字範圍。

▲李禕萌考證這個甲骨文是“勞”字的過程。受訪者供圖

最初,團隊主要從字形下手:讓模型學習甲骨文、金文、篆書到今天漢字的變化,再倒推一個尚未認出的甲骨文字可能是什麼。

2025年,我們去了安陽、鄭州、上海、南京、重慶等9個地方,向21位古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等領域的專家請教,經過專家們的提醒,我們發現,古文字學家認字並不只是看它像什麼,而是綜合判斷。因此我們完善了一套“音、形、義、理”的思路:從讀音、字形、字義到推理依據,判斷一個字究竟該如何解釋。

這兩年,團隊不斷改進系統,模型已經迭代了56次。最初輸入一個字,它只能給出一個答案;現在能提供幾個候選字、相關解釋,還能定位到討論這個字的文獻。我們參與的“卜算子”項目,也獲得了“挑戰杯”全國大學生課外學術科技作品競賽特等獎。

不過,AI不能代替古文字學家作出最終判斷。一個字的考釋,需要字形、讀音、文獻和歷史背景相互印證,也常常要經過學界的長期討論。我們希望用AI幫研究者更快找到線索,把更多時間留給真正重要的判斷。

▲華中科技大學“卜算子”團隊制作出的甲骨文AI大模型頁面。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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