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社交平臺的研究發現,中國式母女關系的網絡敘事具有具身性、情感濃度高等特點,其文本表徵的核心爲“糾結”。
前不久,綜藝《我家那閨女2026》中奧運冠軍張家齊的媽媽引起了輿論關注,公衆對於她在節目中的言行非常不滿,認爲她從小就對孩子的關心愛護不夠,一直不工作在啃小,是個非常糟糕的媽媽,甚至有人直接說她是NPD(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自戀型人格障礙)。
在另一檔綜藝《姐姐當家2》中,房主任因對女兒的態度(愧疚式教育)被批評,有不少人也說她是NPD。爲什麼綜藝節目中的NPD母親越來越多?我們的親子關系到底有什麼問題?
“NPD”大流行的背後
“NPD”標籤的大流行是全球化趨勢。國外一項對瑞士大學生的研究發現,年輕人對NPD持有一種過度包容的擴展概念,這直接影響到他們如何識別和給身邊的人貼上“NPD”的標籤。[1]
這種現象在網上尤爲明顯,有研究者對2024-2025年間TikTok上的相關內容進行分析,發現“自戀者”有顯著的語義泛化——從臨牀診斷意義上的NPD患者擴展到泛指任何讓人覺得自私、控制欲強、令人不適的人。[2]
關於Reddit網絡社區的研究也發現,“自戀母親”等標籤正被廣泛使用,所涉行爲遠超臨牀定義,涵蓋所有讓人感到受傷或被忽視的家庭衝突經歷,網民使用“NPD”不是做“診斷”,而是在“講故事”和“找共鳴”。[3]
《三聯生活周刊》就此現象採訪了墨爾本大學心理學教授尼克·哈斯拉姆(Nick Haslam),他曾提出一個“概念蠕變”(concept creep)理論,用於解釋某些“術語”在語義上緩慢擴張的過程。
他認爲最主要的原因是文化變遷——人們對傷害更敏感了,借助這些術語去談論以前無法描述出來的經驗,有其積極意義,但也可能變成給他人扣帽子。隨着詞義的不斷擴張,受害者在變多,施害者也在變多,這可能帶來兩極化:更多徹頭徹尾的壞人,更多徹頭徹尾的好人。[4]
2023年,中文互聯網開始頻繁出現NPD,網民對此反應強烈,“簡單心理”相關文章的“留言往往很長,帶着強烈的恨意和無力感。”[5]2024被稱爲“NPD元年”,綜藝《再見愛人》中的嘉賓揚子和麥琳都被稱爲NPD。
NPD有兩種類型:顯性自戀(浮誇型)與隱性自戀(脆弱型),前者的表現是外向、愛表現、需要被崇拜,被批評時易憤怒、貶低對方;後者的表現是敏感、委屈,覺得自己“特別”,對否定極度敏感,常使用冷暴力、被動攻擊、受害者敘事等。這些描述正與揚子(浮誇)和麥琳(脆弱)的一些言行相對應,隨着節目的火爆,NPD迅速成爲網絡熱詞。
早期NPD主要用於親密關系,後來在親子關系中也日漸流行。然而,貼標籤傾向於將(被指爲NPD的)個體認定爲無法改變的“壞人”,而忽略社會環境和早年經歷的影響,只一味強調要與這類人隔離。
具體到這個節目,張家齊媽媽作爲素人,難以理解體驗跳臺、念家書等環節設置的不合理,更扛不住多方位機位的持續拍攝,在鏡頭前將自身的缺陷暴露無遺,而選擇性的剪輯將問題進一步放大,使其遭到公衆的強烈譴責,被貼上了NPD的標籤。她個人幾乎承擔了所有負面輿論,節目的工作倫理問題卻無人提及。
東亞母女的愛恨情仇
東亞地區受儒家文化影響較深的國家如中日韓等,家庭有一些共同特徵,如強調孝道和長幼有序,代際關系緊密但邊界模糊,父母更多對子女提供物質支持而較少情感反饋,母親承擔絕大部分育兒事務等。由於父母與子女的關系非常緊密而權力不平等,常見以愛爲名的控制與越界行爲,容易對子女造成傷害。
當年輕人的權利意識覺醒後,他們開始了反抗。2008年,“父母皆禍害”(Anti-Parents)豆瓣小組在這一背景下應運而生,成員高達十幾萬人。由於爭議頻發,2017年該小組被轉爲私密版面,2021年徹底關閉。
近年來,青年女性的性別意識持續增強,母女日漸成爲親子關系的焦點。一項對社交平臺小紅書的研究發現,中國式母女關系的網絡敘事具有具身性、情感濃度高等特點,其文本表徵的核心爲“糾結”,源自家庭經濟與情感支持、傳統家庭倫理觀念及實踐與青年女性在現代觀念下自我實現的訴求三者間的張力所帶來的覆合、拉扯與糾葛。母親敘述的缺失彰顯了母親在當下社會結構性壓力下的沉默與失語,而青年女性則通過自我參與式敘事及數字社羣互動來實現自我觀照。[6]
在張家齊與媽媽的關系及相關討論中,具有類似特點。張家齊媽媽對女兒的態度除批評、貶損外,很多時候也是身體控制,如反復不讓喫冰等。對張家齊媽媽的指責更多指向其道德人品(她就是壞),而不涉及成因,即這種撫育模式是否與母親在原生家庭中的遭遇、家庭長期需要配合教練的要求、母親曾經的個人挫折等有關。
張家齊媽媽在節目中很少被鼓勵(允許)去談及這些議題,在這方面她是沉默的、失語的,她的心理問題需要專業的心理治療,而不是在綜藝中被置於聚光燈下、被全民審判。
青年女性在試圖消解母女關系中的負面影響時,有着額外的風險。日本精神科醫生齋藤環長期研究母女關系,其著作如《危險關系:母親與女兒的相處之謎》、《母女關系的精神分析:被支配的女兒們》近年內被譯成中文出版,其中就重點談到了“弒母”之難。由於母女關系的特殊性,當女兒試圖“弒母”時,往往會傷害到她自己。
這大概是張家齊媽媽的言行讓很多青年女性一邊批判一邊應激、甚至有人聲稱被氣到去急診的原因。也許節目的初心有一部分是提升公衆認知、改善親子關系,但結果是變成了集體應激和情緒反芻。
不良的親子關系可以改善嗎?
真實的生活不是網絡爽劇,不是簡單給人貼上一個NPD的標籤後迅速遠離,就可以解決的。在現實中,我們很難跟原生家庭尤其是母親完全隔絕,總有必須面對和相處的時候,這種情況要怎麼辦?
當張家齊意識到母女關系存在嚴重問題,母親很難改變時,她離開原生家庭、來到上海獨立生活。當母親通過節目的安排到訪時,她也始終保持邊界。尤爲難得的是,張家齊並非在節目中被嘉賓提點才有此認知,在此之前她已做出了選擇。
房主任也是一個很好的範例,當她發現親子關系中的問題源於從前不恰當的養育方式時,她努力保持情緒穩定,不再苛責女兒,這使得親子關系出現了轉機。
爲什麼房主任可以嘗試改變而張家齊媽媽說自己不能改變呢?客觀環境的改善是關鍵因素,如果房主任依然困在不如意的婚姻中、沉溺於原生家庭的創傷,那她也大概率無法改進。
這給了我們一個啓示,如果給那些有心理問題的母親更多社會資源,鼓勵她們走出狹小的個人世界,發展自己的事業和人際關系,去尋求心理創傷的療愈,避免將不良情緒轉移給子女,也許就能促使親子關系的改善。
[1] Michael P. Hengartner, Ahmet Eymir, Nick Haslam, Expanded definitions of psychopathology: Exploring concept creep in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Acta Psychologica,Volume 264,2026
[2] Zalega, J. (2026, September 15). Distorted Echoes of Narcissus: A Corpus-Based Study of Concept Creep in the Representation of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on TikTok. Cognitive Linguistics in the Year 2026: Interdisciplinarity – Interfaces, Implications, Applications, Gdańsk.
相關閱讀
- SpaceX星艦首次軌道回收飛船成功2026-11-15
- 部分電動腳踏車3C認證卡殼,消費者上牌遇阻2026-11-15
- 出門記得添衣!兩股冷空氣接連來襲 局地降幅超12℃2026-11-15
- 全美航運15日晚將恢復正常 全國性停飛持續5小時2026-11-15
- 雪假來了,多地已官宣!2026-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