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從綁定車企到綁定大模型、具身智能、AIDC,寧德正在重新復制“賣鏟人”邏輯。
作者 | 張經緯
編輯 | 邢昀
19世紀後期,標準石油(埃克森美孚前身)的創始人們開始以個人名義買入鐵路公司的股票。創始合夥人傑貝茲·博斯特威克後來幹脆出任紐約與新英格蘭鐵路公司的總裁,另一合夥人卡姆登,一邊替標準石油守着產油區,一邊爲俄亥俄河鐵路融資。
三十年裏,這種個人持股悄悄織成網絡。1904年,調查記者塔貝爾在《標準石油公司史》中寫下了那句知名論斷:標準石油“擁有大多數大鐵路系統的股份,並在幾乎所有大鐵路系統的董事會中佔有代表”。
彼時,洛克菲勒管理下的標準石油是全美國最大的原油開採、汽油,以及潤滑油生產的企業。對標準石油來說,入股鐵路,既可以保證自己能夠獲得便宜且安全的石油運輸線路,鐵路公司本身又是潤滑油銷售的大客戶。可以說,這種手法某種程度上保障了標準石油在行業中的地位。
同樣的故事在今天依然在上演。
2026年10月6日,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報道,DeepSeek新一輪融資接近完成,規模在800億元到1000億元人民幣,騰訊與寧德時代再次成爲出資最高的投資方之一,這距離寧德時代首次出現在DeepSeek股東名單上,不過四個多月。
作爲動力電池龍頭,過去寧德時代的錢投向礦產、材料和汽車公司:上遊保障供應,下遊連接客戶。如今,它的投資觸角開始伸向大模型、數據中心、算力運營、具身智能。
一個造電池的,爲什麼要投AI?標準石油的故事提供了一個理解寧德時代的視角。
寧德尋找的不是與電池無關的新故事,而是電池、電力能源的下一批客戶,以及進入這些客戶所需的新能力。
當年,石油要坐上火車;今天,電要送進數據中心、輸給機器人。寧德時代正在嘗試的,是在下一輪需求真正放大之前,先成爲牌桌上的股東。
1、電池巨頭追趕AI風口?
如果把寧德時代過去幾年的投資標的排成一張表,會發現一個變化:早期名單上密集出現的是礦產、材料、電池設備和汽車公司,如今,大模型、數據中心和機器人開始佔據越來越多的位置。
這不是一次突然的跨界。今年年中寧德時代創始人曾毓羣接受《財經》專訪時,曾被問及寧德時代的業務邊界爲何越擴越大,他回答是:“我們的拓展都是圍繞自己的核心能力。”
之前的重點之一是圍繞電車進行產業布局。到2026年爲止,寧德系累計投資車企超過10家。
例如,2021年,寧德時代出資7.7億元參與阿維塔增資,成爲其第二大股東。同年,它還參與了極氪Pre-A輪融資。股權投資之外,寧德還與多家車企成立合資電池公司,把合作從採購關系推進到共同研發、生產和供應。
阿維塔是這套打法的典型。在長安、華爲、寧德時代組成的合作體系中,寧德不只是等着新車上市接訂單,而是以股東和技術合作夥伴的身份,更早參與產品開發。對於電池供應商來說,這意味着有機會在車型規劃階段,就讓自己的技術進入客戶的方案。
與此同時,寧德系風投機構溥泉資本、問鼎投資、晨道資本以及閩東時代,也向產業鏈兩端鋪開:向上進入礦產、材料和設備,保障供應與技術配套;向下延伸至車企、換電和回收,爲電池尋找市場和新的商業模式。
直接投資與基金投資共同構成了一張網絡,資本的作用也由獲取回報,延伸到建立合作關系、補齊產業能力。
到了AI時代,寧德也開始轉向。
一個較早的信號來自千尋智能。2024年11月,千尋智能宣布完成由柏睿資本獨家投資的天使+輪融資,金額數千萬元級。
柏睿資本並不是寧德下屬的機構,而是寧德聯合創始人、副董事長李平個人出資設立的風投。但另一方面,千尋智能的商業往來則可以看到寧德的身影:寧德時代爲千尋機器人提供電池,千尋也擁有了“寧德時代生態企業”的身份。
後續在具身智能領域,寧德又投資了銀河通用、松延動力、衆擎機器人和維他動力。其中銀河通用、松延動力除了有來自寧德時代的直投,來自寧德系產業投資平臺溥泉資本、晨道資本也參與其中。
具身智能之外,AI時代更龐大的用能場景,是固定的數據中心。算力基礎設施方面,寧德投資了思朗科技、中恆電氣和世紀互聯。能源AI與算電協同方面,則有達卯科技和深度智控。
寧德在AI領域最知名的投資,則屬於DeepSeek開放投資後的兩度入局。摩根大通認爲寧德時代將“從電池供應商轉變爲AI算力建設的策略性能源基礎設施合作夥伴”。
後續寧德的手可能還會伸得更遠。2026年9月,寧德時代披露參投兩只基金時代怡遠、時代深遠,合計16.2億元,方向均明確寫入人工智能與具身智能。
從寧德的AI投資方向上看,標的遍布AI行業上下遊,同時也與主業有較強的聯系。同時,寧德沒有投資市面上火熱的AI應用,也說明這輪投資的特徵更加接近產業布局而非財務投資。這背後的邏輯是基於電力在當前的最熱需求,找到合適的切入口,進行全面的產業鏈閉環布局。
同時,我們也注意到,寧德的布局方式是中立化的。一方面,各家公司所佔股份大多不超過10%,不謀求某家企業的控制權;另一方面寧德往往投身多家具有競爭關系的企業,相比站隊,更像是和整個AI行業共同成長。
2、寧王成長的煩惱
從汽車到機器人,產品形態變了,能源問題卻沒有消失。
曾毓羣在專訪中談到機器人時,沒有先講它們的大腦有多聰明,而是提到了機器人馬拉松:跑不完全程,背後就有能源效率和能量密度的問題。這個視角很“寧德”,當外界關注機器人能做多少動作,它更關心的是,這些動作靠什麼持續完成。
曾毓羣也談及進入新領域的三個條件:市場足夠大、進入門檻足夠高,以及新技術與現有技術相鄰。
龍頭寧德也有自己的煩惱,煩惱的來源是它的主業。
動力電池高增長的故事開始受到質疑。電動車市場增速開始放緩,車企們也都在通過增加供應商、自建電池產能和投資新技術,提高供應鏈自主性,想辦法降低對寧王的依賴。
比如理想、小鵬推進多元化採購,廣汽自建因湃電池,上汽投資清陶,特斯拉、豐田也都在走自研電芯路線。
對寧德來說,向AI延伸,是在動力電池之外繼續拓展能源業務的增長空間。而這個時候,AI需求也恰好找上了門。據國際能源署測算,全球數據中心2024年耗電約4150億千瓦時,到2030年將接近翻倍至9450億千瓦時,增量主要由AI驅動。
同時,AI對電力的需求,不只是“更多電量”,而是對電芯、儲能、綠電、散熱和調度系統的一攬子需求,其中多個環節與寧德已有的電池、儲能能力相匹配。
AI硬件同樣需要高質量用電。具身智能目前普遍續航時間在2到4小時之間,而滿足工業生產的需求必然需要裝配更高能量密度、更長循環的電池。而從AIDC的用電需求上看,數據中心短時備電正在增加鋰電池的應用,儲能也開始承擔負荷調節、綠電配套等更多功能。
曾毓羣對這條路徑有過明確解釋。他在《財經》的專訪中表示,寧德並不打算與AI企業競爭,而是希望在AIDC的能源解決方案中作出貢獻。更早之前,他也提出零碳電網開發與運營可能擁有遠大於動力電池供應的業務空間。
更重要的是,新的故事不只講“AI缺電,寧德賣電”,AI和機器人不只是需求方,它們本身也正在成爲寧德的生產工具。
機器人進廠是其中最明顯的趨勢。2025年12月,寧德披露,千尋智能的人形機器人進入寧德時代中州基地PACK終檢產線。銀河通用的工業機器人也在寧德電池工廠進行常態化作業。
長遠來看,寧德想要的實際上是一個智能時代的能源操作系統:上遊綁定綠電與芯片算力,中遊鎖定供電設備與儲能調度,下遊滲入算力運營與具身智能終端,再加上電池銀行與回收閉環。最終,成爲提供“確定性用電”,與行業共同增長的平臺商。
3、賣鏟人邏輯的邊界在哪裏?
投進一家AI公司,只是進入了它的股東名單。能否進入採購名單,能否持續拿到訂單,是另外兩件事。
這是寧德時代向AI延伸後,首先要面對的現實。
產業投資可以帶來更早的技術交流、更深入的場景合作,卻不能替代產品競爭。機器人公司選擇電池,最終仍要比較重量、功率、安全、壽命和成本;數據中心選擇能源方案,也要核算供電可靠性、建設周期以及長期運行費用。
汽車行業已經展示過這種關系的復雜性。車企增加電池供應商、自建產能,並不一定意味着與寧德停止合作,而是在供應保障、技術選擇和議價能力之間尋找平衡。進入AI產業後,同樣的考量依然存在:客戶可能歡迎寧德提供資金和能源能力,也會保留選擇其他供應商的空間。
另外,賣鏟人不是商業的萬金油解法,不站隊也是一種站隊:核心供應商供貨給競爭對手,這對無論哪家廠商來說,都是一種對商業寬容的考驗。
體量越大,中立越難,這是賣鏟人邏輯自帶的悖論。
另一道考題是需求何時變成可以回收的錢。
新能源車十年間完成了從0到千萬輛級的滲透,需求是確定的。
而AI大不同,具身智能2026年仍處在“樣機多、量產少”的階段,AIDC的資本開支也有強周期性,一旦模型訓練效率或算力供需結構變動,需求規模都會受到影響。
技術上也有幾道題繞不過去。比如,機器人電池要同時滿足高能量密度、大倍率、長循環和高安全,數據中心鋰電儲能的安全認證與備電切換標準仍在完善。
寧德真正的考題從來不是AI會不會成功,而是另一道更老的題:鏟子與金礦的命運要不要綁定,如何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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