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業世界,沒有毫無準備的巧合,更沒有無緣無故的熱搜。
就比如羅永浩,前腳發文吐槽野人先生的現制冰淇淋又貴又難喫,一句“感覺比鍾薛高難喫多了,懷念鍾薛高”將這個沉寂已久的品牌推上風口浪尖。
鍾薛高後腳高調宣布即將回歸:輕牛乳降至6.9元,絲絨可可降至7.9元,定檔第四季度反季上市。
再往前扒,會發現鍾薛高的資產被拍賣後,其新公司的重要股東竟然是皇家小虎,也是著名的冷鏈凍品品牌。

羅永浩的吐槽微博 來源:微博
這一套連招打得太過絲滑,鍾薛高輕松獲得了千萬級的曝光,讓人不免好奇羅永浩到底收沒收鍾薛高的廣告費。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昔日網紅向市場低頭、消費者重拾舊愛的溫情敘事。只要足夠便宜,身段足夠柔軟,大衆總會選擇原諒。
但降價重生的戲碼,真的能救得了鍾薛高嗎?瀝金看來,降價,不是包治百病的解藥,反而拉開了新一輪存亡危機的序幕。

“鍾薛高”新公司信息 來源:企查查
輿情:
被欺騙感與信任坍塌
很多老板會有一種錯覺,認爲商品降價是對消費者的讓利,大衆理應欣然接受。
然而,有的時候,越降價,市場反饋反而會越激烈。
瀝金對鍾薛高進行了輿情調研,發現在“價格與價值感知”這一核心維度,負面評價佔比高達93%。
這意味着,消費者對鍾薛高價格爭議的焦點,從來不在於單純的數字“貴”,而在於這種超高定價未能被穩定的體驗和價值感所支持。
在這種背景下,當一個曾經賣66元、日常賣十幾二十元的雪糕,突然改頭換面以6.9元的價格重新擺在面前時,消費者潛意識裏升起的絕對不是“撿漏”的竊喜,而是極其強烈的被欺騙感。
人們會在心裏飛速算一筆賬,如果今天6.9元就能買到一樣的包裝、一樣的輕牛乳,甚至企業還能在這個價格下保持利潤運轉,那過去幾年,鍾薛高到底從我們身上割了多少不合理的溢價?
這種斷崖式的價格跳水,本質上徹底擊穿了品牌過去幾年苦心建立的高端質感。品牌雖然換了東家,但商業主體變更並不能自動抹除大衆對它舊有的高價印象。
降價不僅沒有洗白過去,反而像一份呈堂證供,坐實了曾經的暴利標籤。大衆不僅不會立刻掏錢,反而會抱着極強的審視心態,持幣觀望這個新品的實際價值。

在這場輿論漩渦中,鍾薛高並非毫無籌碼。在“比較評價與品牌偏好”維度上,有高達87%的正面聲音表達了對這個品牌的懷念。而近期的熱搜,恰恰是這種情緒資產的集中變現。
但做生意不能只靠情懷發電。
情緒資產和真實的購買轉化之間,隔着一道巨大的鴻溝。鍾薛高過去的營銷確實有效建立了知名度,甚至至今依然能靠懷舊重啓關注。但雪糕這個品類,消費者的決策邏輯只有這幾點:好喫、便宜、可信,且適合日常購買。
對於如今的新鍾薛高來說,消費者真正在意的,已經不再是那些花裏胡哨的品牌故事,而是這種親民的價格能不能帶來對等的產品力,以及這種定價是否足夠透明。
如果只靠網上的跟風懷舊,而無法在終端提供讓人安心的交易價值,這種網絡關注度很快就會像烈日下的雪糕一樣融化殆盡。
鍾薛高產品的價格 來源:電商平臺
底氣:
比現制雪糕更有性價比
既然降價面臨着極大的信任反噬,那鍾薛高爲什麼要定價在6.9元,底氣從何而來?
過去三年,鍾薛高之所以被釘在恥辱柱上,是因爲價格的參照系錯了。
當你拉開街頭便利店的冰櫃,裏面躺着的是3塊錢的綠色心情、2塊5的小布丁。在這個預制包裝雪糕的品類下,十幾塊錢的鍾薛高顯得面目可憎。
消費者不在意你用了什麼特級可可粉,只覺得錢包被無情掏空了。
野人先生菜單 來源:官方小程序
但這幾年,冰品市場的生態正在劇變。商場裏動輒三四十元一小杯的現制Gelato、新茶飲店裏二三十元的冰沙大行其道。這幫打着手工現制旗號的高價冰品,最大的痛點就是極度依賴門店小工操作,品控猶如開盲盒。花了哈根達斯的錢,卻喫了一嘴冰碴子,是常有的事。
那句“感覺比鍾薛高難喫多了”,恰好戳中了這種普遍的市場情緒。有了這幫高價還難喫的現制同行作爲襯託,消費者的心理發生了一次極其微妙的逆轉。
大家突然發現,鍾薛高過去雖然貴,但它代表的是一種穩定的工業化高標準。無論你在哪裏的冰櫃買到它,極低的膨化率、濃鬱的口感、幹淨的配料表,都是穩定且可預期的。
在這個情緒轉折點上,6.9元的新定價殺入局中,就顯得遊刃有餘。它不再去和老冰棍比拼廉價,而是暗中向大衆傳遞一個強烈的心理暗示:用不到七塊錢,買當年十幾塊錢的極致品控,去平替商場裏三十多塊還經常踩雷的現制冰淇淋。
借着這個全新的心理錨點,鍾薛高原本被羣嘲的高價原罪,直接被替換上了一層“工業化良心”的濾鏡。
消費者關於鍾薛高的熱帖 來源:小紅書
風險:
線下零售終端是否買賬?
鍾薛高降價的底氣,和它的新股東皇家小虎有很大關系。
前不久,鍾薛高名下包含商標、專利在內的508件無形資產被司法拍賣,最終以2110萬元成交。買家背後站着的是速凍食品巨頭皇家小虎的母公司。
皇家小虎是一家靠純肉烤腸、手抓餅起家的全渠道速凍巨頭,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到年銷售額十幾億,靠的正是極其恐怖的成本控制力。他們手握全國幾十個自營倉網,將冷鏈物流與倉儲配送的履約成本壓縮到了行業最低限度。
當年鍾薛高之所以垮塌,高昂的冷鏈履約成本正是致命傷。爲了保證高乳脂雪糕在配送中不化,大量的幹冰、特制泡沫箱與高昂的冷鏈運費硬生生推高了成本,逼迫品牌只能用高定價、高毛利來續命,最終被下沉渠道反噬。
現在,新東家完全甩掉了老鍾薛高7.82億的巨額舊債,並將皇家小虎那套極致壓縮成本的冷鏈體系直接注入其中。在新的供應鏈模型下,出廠端被徹底重構,6.9元是一門經過嚴密核算的、有規模盈利空間的良性生意。
皇家小虎產品 來源:網絡
然而,出廠履約成本雖然壓下來了,但真正的危機卻向零售終端轉移。
當年鍾薛高能迅速鋪滿全國一二線城市的便利店,核心驅動力是給足了渠道暴利。賣一支鍾薛高的利潤,能頂得上賣好幾支普通雪糕,終端自然願意推波助瀾。
可如今,價格直接砍到了6.9元。這意味着,留給各級經銷商和終端零售店的利潤池被大幅壓縮了。在利潤微薄的情況下,平價雪糕想在線下存活,唯一的武器就是極致的動銷周轉率,這也是傳統乳企能夠統治冰櫃的根本原因。雖然產品單支賺得少,但老百姓閉着眼睛拿,一天能賣空好幾箱。
新版鍾薛高因此卡在了一個極其致命的夾心層,6.9元的價格,既無法給老板提供單支暴利,又缺乏傳統巨頭那種根深蒂固的國民周轉習慣。當利益的護城河消失,面對傳統乳企嚴密的冰櫃防守和排面協議,新鍾薛高如果硬要在街頭冰櫃裏肉搏,大概率會被擠到最底層的角落積灰。
更爲危險的是,在極限壓縮成本與彌補渠道利潤的雙重擠壓下,配料表極易成爲妥協的代價。消費者的舌頭是敏銳的,一旦在產品端產生了“便宜是因爲偷工減料”的認知,這最後一塊信任資產也將蕩然無存,品牌就真的再無翻盤可能了。
機遇:
社區團購和囤貨電商
既然線下冰櫃是一條窄門,配料表又不能輕易動刀,破局的希望究竟在哪?
這恰恰指向了新東家皇家小虎最核心的長板,即社羣團購與家庭電商大包裝。
結合第四季度反季上市的排期,新鍾薛高的戰略意圖已經非常清晰,避開夏季線下冰櫃的營銷內卷,徹底改變銷售場景。它極有可能放棄在線下單支零售的肉搏,而是依託新東家極度成熟的線上冷鏈倉配網絡,主打家庭多支裝。
把戰場從便利店,轉移到社區團購、直播間和家庭的冰箱冷凍室。當消費者以更具性價比的價格,買到一整盒十支裝的鍾薛高作爲家庭囤貨時,這種以家庭爲單位的集中配送,不僅能把單支的冷鏈物流成本攤薄到極致,更巧妙地避開了與傳統巨頭在線下的正面交鋒。
從走在街頭炫耀的昂貴甜品,退化爲宅在家裏追劇的日常口糧。這種消費場景的降維,才是6.9元鍾薛高真正能跑通的商業閉環。
降價救不了那個作爲新消費刺客的鍾薛高,那個時代已經翻篇了。但在極致的供應鏈重組下,6.9元確實給它留了一條生路。
它需要褪去所有的傲慢,在微薄的利潤裏精打細算,老老實實地做一支渠道通暢、定價透明、普通家庭買得起的大衆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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