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大連萬達商業管理集團完成了一次工商變更,陳洪濤卸任董事長,72歲的王健林重新接任。
同一天調整的,還有一整套董事、監事和財務負責人班子。張春遠、黃國斌、何其聰這些萬達老臣悉數回席,老員工劉銘石出任監事會主席。
這意味着,王健林的老將班底正重新集結。
上一次,王健林坐在這家公司的董事長席位上,還是遙遠的2012年。一晃十四年過去,椅子還是那把椅子,坐椅子的人已兩鬢染霜,椅子底下的江山,也早已換了人間。

1. 物是人非
2012年王健林卸任商管董事長時,萬達正處在巔峯前夜。
那一年,萬達集團總收入已經突破千億,萬達廣場在全國遍地開花,“萬達廣場就是城市中心”的口號響徹大江南北。
兩年後,萬達商業登陸港交所,拿下當年港股最大IPO,而王健林早在上市前一年,就已經登上中國首富寶座。
那時王健林卸下商管董事長,更像是一次業務板塊的放權。成熟的商業地產交給職業經理人操盤,他抽身出來奔赴更大的棋局:大舉押注文旅、電影、體育賽道,接連出手海外並購,立志打造一家世界一流的跨國企業。
十四年,物是人非。
今天他重新坐回這張椅子,面對的卻是一個面目全非的萬達。
酒店業務賣了,文旅項目易主了,萬達電影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據市場不完全統計:2023年至今,萬達累計出售萬達廣場超過80座,交易對價合計逾900億元;500多座在營萬達廣場裏,超過470座的產權已經不屬於萬達體系。
曾經被寄予厚望的珠海萬達商管,四次衝擊IPO鎩羽而歸,太盟牽頭的財團入局之後,萬達也早已失去了實際控制權。
胡潤百富榜上的數據最是冰冷。
2017年胡潤全球富豪榜,王健林家族以2050億財富登頂中國首富;到2026年同榜單,這個數字變成了100億。
九年時間,賬面財富估算蒸發近兩千億。
2. 債務危局
時至今日,王健林爲什麼還要親自出山?
答案只有兩個字——信用。
惠譽在11月4日剛剛更新的評級報告裏,維持大連萬達商管的長期外幣發行人違約評級爲“CC”。
這意味着違約風險已經高懸頭頂。
截至今年6月底,公司賬面非受限現金約46億元,而一年內到期的短期債務高達330億元,現金短債比不到0.14,流動性壓力十分突出。
這是一個極其緊張的資金盤面。
爲了續命,萬達今年上半年連發兩筆境外美元債,一筆3.6億美元利率12.75%,一筆1.5億美元利率12.5%。超過12%的融資成本,遠高於資質穩健房企的境外發債水平,本質上就是用高息換時間。
與此同時,資產變賣也從主動調整變成了剛性償債來源。
從2025年打包48座廣場出讓給太盟牽頭財團,到多地項目被中建系接手、市場解讀爲以資抵債,再到長城資產掛牌招商以萬達廣場抵押的債權,能賣的、能抵的,幾乎都擺上了貨架。
更棘手的是,債務壓力已經穿透企業層面,直接壓到了王健林個人身上。
今年4月,上海國際仲裁委就永輝超市的仲裁作出終局裁決,要求萬達方面支付36.39億元股權轉讓款及違約金、費用合計逾38.5億元,王健林本人承擔連帶保證責任。
在此之前,蘇寧、融創等投資方也先後因對賭糾紛提起仲裁或訴訟。
事到如今,躲在幕後已經沒有意義。
職業經理人可以談流程、談權限、談上報,只有王健林本人,才能拍板展期方案、敲定以資抵債、承諾分期節奏。他回來,是用自己幾十年積累的商業信譽,給萬達的債務處置做最後一層擔保。
債權人要見實控人,合作方要一個準信,內部團隊要一顆定心丸。72歲的王健林往董事長位置上一坐,本身就是信號。
3. 扛到最後
王健林還能力挽狂瀾嗎?
今天的萬達,其實已經不存在力挽狂瀾的選項了。沒有人能讓萬達回到2017年之前的樣子,王健林自己也不能。
他回來能做的,是爭取時間,穩住基本盤,讓萬達以盡可能體面的方式完成收縮和轉型。
萬達的基本盤其實還在。幾百座萬達廣場的運營能力、品牌影響力、租金現金流,依然是中國商業地產裏最硬的資產。輕資產轉型的方向也沒有錯,只是被上市對賭和債務壓力打亂了節奏。
王健林的價值,在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萬達的家底,也比任何人都有動力保住萬達的牌子。他經歷過2017年那輪更兇險的危機,有過斷臂求生的經驗。這一次,他無非是再賣一批資產,再談一輪展期,再扛過一段苦日子。
但這一次的難度,比2017年大得多。
2017年,房地產行業還在上升期,萬達賣資產,是主動瘦身,買家也願意出好價錢。今天整個行業都在下行通道裏,賣資產是被動償債,很多項目是抵債式出讓,價格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王健林今年72歲了。
這個年紀,本該是含飴弄孫、功成身退的年紀。同代的企業家,很多早已退居幕後,交棒給下一代。而他還要重新披掛上陣,坐在談判桌上跟一羣比他年輕二三十歲的投資人、債權人掰手腕。
你可以說這是企業家的擔當,也可以說這是創業者的宿命。
王健林不是完美的企業家,他激進、高調,他犯過戰略錯誤,爲自己的擴張付出了沉重代價。但你不得不承認,在所有陷入債務危機的房企創始人裏,他是最硬氣的那一個。
從2017年到現在,他賣了八年資產,還了八年債,一路砍到自己的核心業務,砍到自己背上個人連帶責任,還是在扛。
能不能翻盤,其實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在這個年紀,願意站出來,願意面對,願意把該扛的責任扛起來,就已經勝過了無數選擇躺平、選擇跑路、選擇把爛攤子甩給別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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