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國產制造業闖關記憶
作者 | 方璐
編輯丨於婞
來源 | 野馬財經
11月13日,打開長虹集團官網,依舊一片灰黑。“公示公告”第一條依舊是關於“倪潤峯同志逝世”的消息,沉重、沉痛。今天,集團爲倪潤峯舉辦追思會。
“中國共產黨黨員,原四川長虹電子集團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局主席倪潤峯同志因病醫治無效,於2026年11月11日15時55分在綿陽市中心醫院逝世,享年82歲。”70個字符,宣告了一位“中國彩電大王”的逝去,亦觸痛人們對往昔電視輝煌時代落幕的追憶,哀思無盡,無限唏噓。
圖源:11月13日,《紅星新聞》拍攝現場圖
據《紅星新聞》報道,11月13日上午,倪潤峯追思會在綿陽市殯儀館舉行,社會各界數百人參加,送別倪老。“悼念大廳內,白色、黃色的菊花層層疊疊,從門口一直鋪到靈前。倪潤峯的追思會現場。長虹老員工、綿陽本地企業家和普通市民數百人自發趕來,送他最後一程。”
報道援引綿陽市殯儀館工作人員的話說:“一共做了130個花圈,殯儀館放花圈的架子都用完了!這種情況在綿陽殯儀館歷史上並不多見,昨晚上,我們忙到11點才把花圈制作擺放完畢!”
11月12日早上09:09分,野馬財經注意到,一位曾在長虹奉獻半生的高層人士,在某家電行業微信羣中,罕見發聲,“倪老,一路走好。”並附上三個“雙手合十”的圖標。而在倪潤峯先生逝世當晚22:41分,該人士發布朋友圈稱,“中國改革先鋒、一代實業巨擘倪總,篤行報國,功載史冊,風範長存。先生千古,一路走好。”
截至11月13日收盤,四川長虹(600839.SH)報收於5.04元/股,漲幅0.2%,總市值232.66億元。
圖源:倪潤峯參加長虹建廠60周年活動(2018年10月27日攝)新華社發
01
訃告傳來
一代企業家離去
死亡,可能是一個句號,卻並非終點。
從社會各界對倪潤峯的緬懷之情可看出,倪潤峯是一位富有人格魅力的企業領導者。
長虹集團訃告簡短,倪老陪伴企業一路奮鬥的歲月卻是漫長。
圖源:新華網
近幾年從網上流傳的倪老照片可看出,他鶴發童顏,待人和藹,用笑容拉近了與人的距離。而倪老年輕時的一張照片,他身上斜挎紅綬帶,身後是整整齊齊擺放電視機的貨架,那條幅上寫着“長虹”,他似乎在望向鏡頭,又似乎在面向顧客介紹長虹電視,胸前放着一張簡易介紹卡,上寫“國營長虹機器廠廠長”——那時的倪老還很年輕,有一頭黑到發亮的烏發,他開懷笑着,與照片中熱鬧場景那麼貼切,就算時光已行進幾十年,仍可令人們瞬間穿越,感受當時中國電視機走進千家萬戶的沸騰年代。
那是1993年。
今天,我們不會看到任何一個電視品牌的老大,親自到賣場售賣產品,如當年的倪老。不是他們不肯俯身,是時代,變了。
倪潤峯的事業周期,幾乎與中國制造業由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競爭的關鍵階段完全重合。2026年11月12日凌晨00:03分,四川當地一家自媒體“虎眼視界”以“綿陽人民永遠懷念您”爲題,緬懷倪老。爲何綿陽當地對倪老如此深情?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長虹”這一響亮的民族品牌是綿陽重要的工業支柱,而倪潤峯是讓長虹這家企業進入全國大衆視野的核心人物。
20世紀8、90年代,國內彩電市場基本由日系品牌主導,一臺彩電對普通家庭而言屬大件消費,價格高、國產品牌可選範圍窄。倘若一家購置了電視,四鄰如打雞血,紛紛祝賀“蹭”看,回家即刻立志也要買一臺。人民急,工廠比人民更急,更要耐住性子急人民之所急。當時,國內電子工業基礎薄弱,民用家電供應鏈、工藝體系、渠道網絡都處在摸索階段,而軍工出身的長虹擁有成熟的電子制造與精密裝配能力,倪潤峯由此推動企業啓動“軍轉民戰略”,將軍工領域積累的技術與品控經驗遷移至彩電生產制造。
當時對於很多普通家庭,就連頓頓喫肉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春節殺只雞丟油鍋炸些酥雞塊過年已然歡天喜地,何談電視?住平房雜院的人們,最熱切的企盼是有鄰居弄回家一臺二手東芝。可苦日子總有到頭的一天,在倪潤峯的推動下,長虹彩電快速推向全國,依託穩定的產品質量與本土化售後體系逐步獲得消費者認可。
過去物資不充裕的時代,一臺長虹彩電屬家庭重要的耐用消費品,長虹品牌由此走進千家萬戶,成爲一代人共同的消費記憶。倪潤峯亦憑借在彩電產業的開拓成果,成爲國內消費電子領域最受關注的企業家之一。他主導的國產彩電突圍之戰,此後長期被家電行業與產業研究界反復研討,被視爲中國本土制造參與全球競爭的一次早期實踐。
圖源:百度截圖
倪老仙去,行業垂淚,原因正在於他代表的是中國第一代敢於與海外品牌正面競爭的本土實業企業家羣體。在沒有成熟產業模版可參照的背景下,這些勇敢的企業家一邊搭建生產線、完善供應鏈,一邊培育國內消費市場,爲後續海信、TCL、創維等國產家電品牌的成長打開的空間。
他曾栽樹,亦曾造林,親歷中國國產彩電“從零到一”的突圍,作爲時代標志性人物,此爲家電行業、消費電子制造業、國產彩電產業鏈上下遊、一代代長虹老職工、當年並肩闖關的初代企業家、產業研究者與財經從業者,乃至無數在那個年代擁有第一臺國產彩電的普通國人,心中默默說一句 “倪老,一路走好!” 的重要原因。
長虹的轉型是國有軍工企業市場化改革的一次重要實踐。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對大量老牌軍工企業解決盤活產能、找尋新市場難題,長虹作爲先行者給予了國企市場化探索的寶貴經驗。在資本市場層面,四川長虹是A股老牌上市公司,一度是消費板塊的標杆標的之一,“倪潤峯”這個名字,與四川長虹業績周期長期綁定,共同創造、見證了一個曾如火如荼的時代。
02
高光與爭議
彩電江湖起落
現在,我們乘坐時光機,深入長虹“內部”,從20世紀80年代,在浮光掠影中,一路風馳電掣。長虹的成長影像過幀中,當然處處有倪老的身影。
1985年,倪潤峯正式執掌長虹,開啓了這家企業彩電業務的高速發展階段。依託軍工積澱的電子制造能力,長虹彩電產能持續爬坡,產品供給能力穩步提升。面對日系彩電長期壟斷國內市場、產品定價居高不下的局面,倪潤峯做出了在當時極具爭議、也震動整個行業的決策,發起彩電價格戰。1989年,長虹率先大幅下調彩電售價,讓利幅度在當年以數百元計;1996年,第二輪降價再度打響。兩輪降價下來,國產彩電的國內市場份額被推過70%,長虹自身的巔峯市佔率達到35%,“中國彩電大王”的名號由此傳開。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江瀚認爲,當年長虹最實在的是“把消費者利益放在前面,讓普通人能買到性價比高的產品,市場自然就站到你這邊,這點放在現在家電行業也沒過時。”
“倪潤峯當年主導的彩電價格戰,最值得當下本土企業借鑑的不是降價本身,而是其背後以規模換成本,以成本換市場,以市場換話語權的產業突圍邏輯。放在今天的家電產業環境,他這套邏輯仍管用,”資深產業經濟觀察家梁振鵬話鋒一轉,“當然也有必須修正的教訓,值得借鑑的是,規模化是成本競爭力的底座——倪潤峯時代的長虹,核心是靠引進大生產線迅速上量,把單品成本攤薄到行業最低,才有底氣主動定價。”此外,他認爲,當年價格競爭的本質是“效率競爭”,並非惡性殺價,但不能把規模優勢固化爲路徑依賴,長虹後期在CRT時代積累的優勢,沒能順利轉化爲液晶時代的先發優勢,重要原因恰是過去過度依賴規模加降價這套單一打法,而對技術迭代的敏感度不夠。
在中國企業資本聯盟副理事長、中國區首席經濟學家柏文喜看來,這兩輪降價之所以奏效,關鍵卻並不在 “便宜”兩個字。他指出,倪潤峯1989年、1996年兩輪降價,把國產彩電份額一舉推過70%、巔峯市佔率35%,靠的是技術標準化、需求普及紅利、國產供應鏈成型三個條件同時成立。柏文喜同時提醒,今天家電業已陷入存量博弈、需求飽和、同質化內卷,簡單復刻價格戰只會把 “牛奶打成水”。他認爲,真正可借鑑的是把成本能力轉成消費者可感知的價值,“長虹1989年敢讓利350元的底氣來自軍工品控+規模產能,不是虧本換量”;放到今天,等價物是技術溢價、場景創新、全球供應鏈效率,而不是繼續卷終端價籤。
高光的反面是風險。“供應鏈控制要尊重市場規律,試圖通過壟斷上遊資源來鎖定戰局,在市場上風險極高。”梁振鵬說。1998年,長虹以10億元承兌匯票大規模囤積彩管,鎖定約76%的21寸彩管產能,試圖在上遊形成對競爭對手的鉗制。柏文喜分析稱,供應商私下放貨、走私衝擊接踵而至,長虹彩管庫存從36億元飆升到67.89億元,次年淨利潤從26億元驟降至5.25億元。上遊鎖量的邏輯本身並不荒唐,但它押注的是一個正在走向生命周期末端的CRT技術路線。
圖源:罐頭圖庫
在長虹發展史上,一樁無法回避的輿情事件是範德均實名舉報。範德均曾是倪潤峯主政階段長虹湖南大區銷售負責人,2000年因職務侵佔獲刑7年,他從2002年開始在獄中持續舉報,出獄後2010年公開指控長虹1997至1998年虛增收入50億元、虛開增值稅發票,迅速引發資本市場、監管和產業人士熱議,而此時倪潤峯早已卸任;後因時間久遠、證據湮滅等多重原因,監管並未認定長虹存在違法行爲。隨後,範德均再度因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罪名被判十年,出獄至今仍在申訴。雙方各執一詞,成爲長虹歷史上一樁懸而難斷的羅生門。柏文喜認爲,這類內部爭議的公開權威定論有限,不宜越過硬證據定性。
站在更長的產業周期看,長虹的困境並非孤例。CRT向平板顯示的技術切換是一次顛覆性變革,曾經風光的一批CRT廠商都在這一輪迭代中受到衝擊,日系彩電品牌同樣未能避開,陸續退出彩電主業或將業務外包,競爭重心逐步轉向中韓企業。價格戰的模式也隨產業成熟而改變:早期國內供不應求,規模擴張與成本競爭是搶份額最直接的手段;進入存量競爭後,技術研發、面板資源、品牌運營、全球供應鏈能力的權重持續上升。倪潤峯時代賴以取勝的打法,難以直接適配平板顯示時代的行業環境。這也正是傳統制造企業共同的難題,在一條賽道上摸索出成功路徑之後容易形成路徑依賴,一旦底層技術與市場需求發生巨變,原有優勢會快速弱化。長虹的起伏,客觀上推動後續國產電視品牌在擴張中更加重視技術路線研判、上遊供應鏈風險對衝與海外應收賬款風控。
圖源:罐頭圖庫
03
浪潮變遷
長虹謀求新局
2004年,倪潤峯卸任長虹集團董事長,長虹進入新的發展階段。此後管理層歷經多輪更迭,趙勇長期主持經營工作,至2023年因年齡原因不再擔任長虹控股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2023年12月29日起,柳江出任四川長虹董事長,並任長虹控股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至今。離開彩電單一賽道,是長虹轉型最核心的方向。隨着液晶、OLED等新型顯示技術普及,彩電行業進入存量競爭,行業利潤率持續收窄,單純依靠彩電業務很難支撐一家大型產業集團穩定增長。長虹逐步把資源投向儲能與鋰電、半導體、特種電源等方向,業務邊界不斷拓寬,今天的長虹早已不再是大衆認知裏單純的彩電廠商。
在儲能與鋰電這條線上,長虹的推進相對具體。柏文喜分析認爲,儲能、高倍率鋰電更可能先跑出來。他給出的依據是,長虹能源旗下長虹傑創的一分鍾200顆高倍率鋰電池產線已在運行,產品打入電動工具、園林設備、無人機、機器人、便攜儲能等差異化場景,主動避開動力電池紅海,2025年營收和歸母淨利雙雙增長超20%,全極耳電池計劃2026年量產,泰國、馬來西亞海外基地同步鋪開。疊加綿陽公交場站、工業園“光伏+儲能” 微電網的在地化示範場景,形成了“真實工況—數據迭代—產品成熟” 的閉環。
梁振鵬表示,長虹儲能板塊的客戶與營收已經進入兌現期,且與原有主業存強協同效應,但半導體板塊目前整體處於戰略投入階段。柏文喜則認爲,半導體更像能力補件而非主引擎:啓賽微電子做封測,虹微自研MCU和變頻控制芯片已在冰箱空調整機上批量應用,公司間接持股華鯤振宇和愛聯科技,本質是給家電主業和算力設備做上遊配套與國產替代,體量和話語權都撐不起“第二曲線”。他還提示,軍工電子反而是被低估的高毛利底盤,華豐科技連接器、零八一機載電源屬於這一類,但天花板也明顯。
對於老牌制造企業跨界新興賽道的共性阻礙,柏文喜歸納了四條。一是路徑依賴,倪潤峯沒能把CRT的勝利換成液晶入場券,東芝拒絕技術轉移後只能回退到“靠規模”的老路,而越成功的舊範式越難自我革命;二是技術代差,從整機組裝到電芯工藝、芯片設計,能力棧完全不同,靠資本砸不出一致性、良品率這些工藝訣竅;三是組織與考核錯配,國企“重規模輕治理”的慣性,讓新業務容易被主業的KPI綁架,要麼被要求短期貢獻利潤,要麼長期補貼拖累主業;四是業務分散,家電、算力、鋰電、航空電源、半導體元器件多線推進,資源攤薄、協同虛化是隱憂。
2001年倪潤峯復出之後,面對彩管投資失利、業績大幅滑坡、企業內部效率拖沓的局面,公開反思長虹染上的“大公司病”,留下一句廣爲流傳的名言:“沒大公司的本事卻有大公司的架子”。柏文喜以此作爲理解長虹如何擺脫路徑依賴的起點,他認爲這句話是答案的上半句——承認路徑依賴的存在。下半句他列爲三件事:把“強人決策”換成“制度決策”,用董事會制衡、獨立風控、投委會一票否決把APEX式的單點押注堵死;把規模敘事換成技術敘事,長虹華意冰箱壓縮機做到全球第一這種“隱形冠軍”路徑,比再造一個彩電規模神話更貼合當下;把多元鋪攤換成主業能力遷移,儲能能夠跑通,正是因爲高倍率鋰電的技術棧與軍工電源、家電電機控制同源,而不是憑空起新盤子。他強調,老牌國企真正的覺醒,不是找對下一個風口,而是先承認“闖將時代結束,制度時代開啓”。
圖源:罐頭圖庫
從綿陽山溝裏的軍工廠,到國民彩電龍頭,再到如今多元布局的綜合電子產業集團,長虹數十年的沉浮,濃縮了國內老牌工業國企的改革歷程。很多與長虹同期成長的企業都面臨相似挑戰:原有主業增長見頂、技術路線迭代、市場競爭加劇,如何盤活積澱多年的技術、廠房與人才資源,完成二次成長。當年由長虹開啓的國產彩電突圍之路,如今由新一代國產顯示企業繼續推進,海信、TCL、創維主導國內競爭,戰場轉向MiniLED、激光電視、8K顯示與海外市場。
梁振鵬認爲,長虹這類老牌國企想要擺脫路徑依賴,核心突破點不在於盲目跨界追逐風口,而在於通過機制重構激活內生研發根基:把數十年沉澱下來的工業底蘊定向遷移至高壁壘新賽道,以價值導向替代過往規模導向的考核邏輯,從根本跳出重採購、輕研發、依靠代工換取營收的舊循環。破局首先在機制:告別任期導向下短平快的考核思路,轉向支撐長期投入的研發閉環,重構底層考核邏輯;其次在於能力遷移,將長期積累的工業底蘊轉化到新方向上。以長虹爲例,在家電領域沉澱的精密制造、質量管控、供應鏈整合能力,可以定向遷移至高倍率鋰電、特種能源、工業互聯網等高壁壘賽道。像長虹華意壓縮機連續12年保持全球領先的冰箱壓縮機技術,就能夠延伸應用至儲能溫控、低空經濟動力系統等場景,實現全產業鏈能力復用,這也是長虹突圍的關鍵抓手。
倪潤峯留給時代的遺產,不止是長虹這家企業,更是敢與海外巨頭正面競爭、依託本土能力實現國產替代的實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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