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乾媽，“消失的員工”

近日，“老幹媽用AI把600名揀椒工裁到48人”衝上熱搜。

故事的起點其實是一場表揚會。在2026年貴州省質量發展大會上，老幹媽公司常務副總李鑫對外透露，通過四年的質量鞏固與體系優化，2025年老幹媽營收達54億元，創歷史最高峯值；昌明基地AI視覺質檢系統全面上線後，產品不良率大幅下降。

發言本身沒有提及“裁員”。然而一個月後，經過自媒體層層轉述，“AI把600人裁到48人”成了刷屏標題。

對此老幹媽官方熱線工作人員回應稱，“相關AI裁員傳聞爲不實信息，公司從未發布此類信息，請消費者理性看待”。

傳聞或許是假的，但公衆情緒已經被點燃。“你讓工人下崗，我們就讓你下架”的聲浪裏，第三方數據顯示，老幹媽某電商平臺日銷售額從傳聞前的5000—1萬元，跌至1000—5000元區間。

喧囂之下，老幹媽的就業崗位到底去哪兒了？

圖/圖蟲創意

AI的鍋？

先把技術本身說清楚。

據悉，老幹媽上線的AI視覺質檢系統，覆蓋原料分選、生產品控、供應鏈調度，最有效的就是生產環節。

在貴陽昌明基地的車間裏，攝像頭每0.3秒掃一次傳送帶，一顆有斑點的辣椒在0.3秒內就會被氣流吹進廢料箱。

據李鑫介紹，上述新系統落地之後，老幹媽關鍵工序產品不良率降至0.02%。

老幹媽使用的AI視覺質檢系統，其實並不是多麼神奇的黑科技，不少食品企業早已啓用。

以伊利爲例，在液態奶生產基地，吸管貼歪、包裝字跡模糊等任何細微瑕疵都難逃AI的檢測，一旦發現不合格產品，系統會自動踢出生產線並同步“亮紅線”預警，提醒工作人員處理。

這和老幹媽用AI質檢的邏輯異曲同工，本質上都是用機器視覺替代人眼完成重復性高、容錯率低的部分工作，把“經驗判斷”變成可復用的“數字標準”。

辣椒醬是一種以新鮮辣椒或幹辣椒爲主要原料，經發酵或非發酵等特定工藝加工而成的一種醬狀調味品。每批辣椒的辣度、含水、色澤、纖維都不同，靠老師傅肉眼挑揀，長時間重復作業難免會疲勞、會漏檢，標準也會漂移。

對於老幹媽這樣的食品企業來說，風味穩定性比好喫更重要。畢竟，好喫是主觀的，穩定才是可復購的前提。

十年前，老幹媽喫過不穩定的大虧。

2014年，創始人陶華碧退居二線，由兩個兒子執掌公司。隨後有媒體曝出，老幹媽把原本用的貴州本地辣椒，部分替換成價格更低的河南辣椒，導致風味發生變化。

這場“換河南辣椒”的輿論危機，讓老幹媽付出了沉重代價，營收從2016年的45.49億元，跌至2018年的43.89億元。

陶華碧回歸後，銷毀庫存，並恢復使用貴州辣椒，以此試圖重建消費者信任。而AI視覺質檢系統、數字化溯源，則是進一步強化公衆對於老幹媽味道的信任。

所以老幹媽啓用AI系統，本身並沒有錯，甚至符合國家政策倡導。

2025年6月，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門聯合印發《食品工業數字化轉型實施方案》，明確鼓勵食品企業用人工智能做智慧檢測、智能監控和全鏈路溯源。

爭議的核心，是那組刺眼的數字。

天眼查App顯示，貴陽南明老幹媽風味食品有限責任公司參保人數，從2022年的2912人，降至2025年的740人，三年減少2172人，降幅約74.6%。

需要指出的是，這是單一運營主體直接繳納社保的正式職工口徑，不含外包、勞務派遣、季節工、子公司及合作生產主體員工，不能直接等同於揀椒崗位的變化。

需要承認的是，AI確實會讓一些崗位消失，如分揀、灌裝、搬運、基礎質檢等偏重復性勞動崗位。

但AI也會催生新的崗位，如智能制造運維、數據標注、風味建模、消費洞察、內容運營、供應鏈算法、私域增長等。

對於企業來說，它們需要的不是“更少的人”，而是“另一種人”。

但這個轉換需要時間，也需要前提：蛋糕得先做大。只有當企業把效率紅利拿去開拓新的品類或者場景，業務體量往上走，新崗位才會批量出現。

以海天醬油爲例，啓用AI電子鼻、視覺全檢和發酵大模型等先進技術後，營業收入和用工人數同步上漲：2025年營收超269億元、同比增9.53%，2026年上半年再增6.01%，同期員工總數從9160人增至9294人，研發與數智類校招單列百餘人。

那麼，老幹媽的新崗位又在哪裏？

誤區

在這輪輿情的最初階段，外界對於老幹媽的印象是通過AI賺了大錢，甚至彼時的熱搜爲“79歲老幹媽陶華碧用AI一年賺54億”。

不過這裏需要指出兩個誤區：

一、54億元是營收，而不是利潤。現有公開數據無法算出AI到底省了多少成本，更談不上“賺54億”。

二、所謂“峯值”，其實只是絕對值追平了7年前的自己。2020年，在居家囤貨的需求刺激下，老幹媽營收達到歷史最高的54.03億元。

但把老幹媽最近幾年的業績攤開看，卻是另一番景象。

根據《2025貴州企業100強》榜單，老幹媽2022年、2023年、2024年營收分別爲52.6億元、53.81億元、53.91億元，年均復合增長率僅爲1.2%。

而2025年的收入其實比2024年只多約900萬元，增速不僅降至0.17%，甚至還跑輸了行業大盤。

智研諮詢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辣椒醬市場規模484.1億元，同比增長3.3%。

更重要的是市佔率。

據智研諮詢數據，2020年我國辣醬市場規模約400億元，按照老幹媽當年54.03億元的營收計算，市場份額是13.5%。然而到了2025年，這一數字下滑至11.2%，縮水2.3個百分點。

很顯然，老幹媽其實在逆水行舟。

這並不難理解。

從產品端來看，老幹媽銷量前三的單品至今仍是風味豆豉、雞油辣椒、油辣椒，確實足夠經典。

但問題在於，消費風向已經明顯轉向健康化、場景化：虎邦辣醬靠着小包裝搶佔外賣市場，2025年前10個月營收已超6億元，同比增長近40%；川娃子則靠一款燒椒醬，打開鮮椒味型，單品貢獻超過3億元。

這些新消費辣醬品牌，搶的不是老幹媽原有的市場，而是“增量場景”——外賣、輕食、健身、鮮剁、地域風味。

渠道端，老幹媽主動退網，遠離年輕人陣地。

老幹媽微信公衆號最後一篇推文停在了2022年3月，而微博則顯示“暫無內容”，抖音更是長期無直播。

產品老化和退網的影響可能一時半會兒還顯現不出來，但隨着年輕人第一次接觸辣醬的入口，如外賣小料欄、直播間、山姆貨架被新品牌搶佔，老幹媽“童年味道”“兒時經典”的消費心智還能維持多久，需要打個問號。

在2026年貴州省質量發展大會上，李鑫強調“不追花哨模式、不搞浮躁營銷”，這句話本身沒錯，但某種程度上也暴露了一種二元對立思維——要麼像以前一樣悶頭做醬，要麼就是“花哨浮躁”，難道就沒有中間道路可以選擇了嗎？

其實不然。

AI等先進技術能做的從來都不只是降本增效，研發端用數據找口味差距，市場端用工具聽消費者聲音，渠道端用算法匹配不同場景，這些事跟“用心做好每一瓶辣醬”不僅不衝突，反而是讓“用心”落到實處的抓手。

老幹媽千萬不要自己把路走窄了。

記者：餘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