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腳剛道歉，後腳又被追責。
這是智譜過去兩天正在經歷的。
9月19日晚，太原承明科技有限公司向智譜發函，追問其旗下AI編程工具ZCode究竟上傳了多少企業數據、這些數據去了哪裏且有沒有真的被刪除。
而就在一天前，智譜剛剛承認，ZCode部分功能確實可能觸發用戶代碼倉庫上傳，並爲此公開致歉。
但承明科技質疑，事情遠不只是“上傳了部分代碼”。
其在函件中表示，經獨立取證，ZCode上傳的並非零散代碼片段，而可能是結構完整的項目歸檔文件，其中包括完整源代碼、系統架構、Git版本歷史及數據庫口令、接口密鑰、雲服務憑證等敏感信息。
這也讓智譜此前那份道歉中尚未說清的幾個關鍵問題，再次浮出水面。
圖/圖蟲創意
追責
這場爭議最早起於一個313MB的文件。
9月18日，技術博主ferstar在清理電腦空間時注意到，ZCode在本地留下了一份加密快照。文件本身無法直接解密，但生成時留下的文件清單顯示，其中包含42411個文件，僅“.git”目錄就佔總數據量的86.6%。
Git可以簡單理解成一套代碼修改檔案。它不只記錄項目現在長什麼樣，還可能保存過去的版本、被刪除的文件和修改痕跡。
對用戶而言，這意味着其中可能藏着尚未公開的功能、內部系統結構，以及已經從當前代碼中刪除的密鑰、配置、未公開功能等信息。
ferstar進一步分析稱，ZCode會將工作區制作成快照，加密後上傳雲端；用戶界面中沒有明顯入口可以關閉這一機制。由於相關加密所使用的公鑰由服務端下發，私鑰掌握在服務端一側，用戶即使截獲本地生成的加密包，也無法自行確認其中究竟包含了哪些內容。
此後，爭議迅速在開發者社區擴散。
當晚，智譜通過ZCode官方羣組致歉，並解釋稱，問題源於代碼庫索引功能。該功能用於在本地生成倉庫索引，以支持會話檢查點恢復、歷史版本回退以及Repo Wiki等功能。
其中，Repo Wiki可以簡單理解爲讓AI讀完整個項目後，自動生成一份項目說明。智譜承認，生成Wiki頁面時可能觸發倉庫數據上傳。
智譜同時表示，由於該功能上線初期默認開啓，部分用戶受到影響，目前相關問題已經修復；其還將於近期開源ZCode代碼庫，並邀請第三方評估人員審查系統運行情況。
但承明科技並未被智譜說服。
一天後，其發函要求智譜說明具體上傳內容，並要求披露相關數據去向、保存情況、是否共享給第三方或用於模型訓練，並提供數據處理清單、訪問記錄及刪除證明。該公司同時保留索賠、投訴舉報及提起訴訟的權利。
這意味着，ZCode風波正在從開發者社區對產品設計的質疑，走向企業對數據處理責任的正式追問。
信任危機
這份函件，將智譜此前那份道歉裏幾個模糊點重新擺到了臺面上。
第一個問題是：上傳邊界到底在哪裏？
智譜承認Repo Wiki生成頁面時可能觸發倉庫數據上傳，但尚未說明，爲實現這一功能究竟需要讀取和上傳哪些數據。
天使投資人、人工智能專家郭濤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對AI編程工具而言，“讀取整個代碼庫”和“將代碼上傳雲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安全層級。本地讀取時，原始代碼仍留在用戶設備；一旦上傳雲端，代碼、配置文件等數據進入廠商服務器，便會進一步涉及數據的收集、存儲和流轉。
換句話說，用戶允許AI看代碼，並不天然等於允許它把整個項目帶出電腦。
郭濤認爲，更合理的產品設計，應優先在本地完成代碼索引，只上傳模型推理所需的必要代碼上下文，同時默認排除Git歷史、密鑰和環境配置等敏感文件。
這也是承明科技此次追責的核心之一，即ZCode實際處理的數據範圍，是否超出了用戶通常能夠預期的邊界。
第二個問題是：“立即銷毀”到底該怎麼證明？
智譜表示，Wiki頁面在雲端生成後，相關上傳數據會“立即銷毀，不會保存”。
但數據一旦離開本地，可能經過原始上傳文件、雲端解壓、中間緩存、運行日志和備份等多個環節。所謂立即銷毀，究竟覆蓋哪些環節，企業能否查詢歷史上傳記錄、獲得可驗證的刪除證明，目前智譜都沒有公開說明。
郭濤表示，企業不能僅憑廠商口頭承諾判斷數據是否真正刪除。數據庫標記刪除不等於數據徹底清除，底層存儲、緩存和備份仍可能留有副本。要讓刪除真正可驗證，應至少提供覆蓋上傳、處理和刪除全過程的操作日志，並允許第三方進行獨立安全審計。
這也是承明科技要求智譜提供數據處理清單、訪問記錄和刪除證明的原因。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企業今後該如何信任這類工具。
過去，AI編程工具更像一個聊天助手，程序員把代碼貼進去，AI給出回答。如今的Coding Agent已經開始直接進入開發環境，爲了理解項目、修改代碼、運行命令甚至自動完成任務，它們需要獲得越來越多本地權限。
由此，企業關心的不只是模型能力夠不夠強，也同樣關心安全。
郭濤表示，代碼能否本地處理、敏感文件是否默認屏蔽、數據如何留存，以及權限和關鍵操作能否被審計，都將成爲企業部署AI編程工具時越來越重要的門檻。
畢竟這些問題，直接關系到企業的研發資產和商業祕密。
而ZCode這次風波暴露出的，正是AI編程從個人工具走向企業生產環境時繞不開的一道門檻——權限越大，廠商就越需要證明自己只拿了必要的數據，而且每一步都可查、可控、可追溯。
對智譜而言，想要真正結束這場信任危機，還是得把這個問題說得更清楚。
記者：石晗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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