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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不自大:一個古國的正名與謎團

西漢 立虎辮索紋耳銅釜

東漢 撫琴俑

東漢 鎏金銅鳳鳥形飾

東漢 搖錢樹

西漢 幹欄式陶屋

西漢 羊角鈕鍾

提到“夜郎”,人們會首先想到“夜郎自大”這個成語。夜郎國是戰國至西漢時期中國西南地區的一個少數民族政權,司馬遷在《史記·西南夷列傳》中開篇:“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夜郎之大,是漢代史官的真實記載。至於漢使與各族君長的初步接觸,滇王詢問“漢孰與我大”,夜郎也有同樣的困惑。

興義市的黔西南州博物館內,基本陳列館名爲《夜郎的疑問——貴州漢代歷史文物展》,整個展覽共設“道不通”“一州主”“漢廣大”三個單元。古代信息閉塞,中原文明與西南地區受到羣山阻隔,有“漢孰與我大”的疑問不足爲怪。真實的歷史上,夜郎古國有着廣袤的疆土,出現過燦爛的文明,在政治上並不自大,反倒頗爲務實。面對空前強大的西漢王朝,夜郎審時度勢,選擇率土歸附,逐步融入多元一體的中華文明,並促進了漢王朝與東南亞、南亞地區的文化交流。

一罐枸醬接通兩個王朝

漢武帝派遣張騫由西北方向開通絲路,鑿空西域的故事,可謂家喻戶曉。在另一方向,武帝遣唐蒙、司馬相如“通西南夷”的舉措,同樣有着重大的歷史意義。在武帝的戰略棋盤上,匈奴與南越是漢朝建立以來最大的外部威脅。張騫出使,原本目的在於聯絡月氏等國“斷匈奴右臂”,對草原勢力進行側翼牽制。而“通西南夷”的初衷,則是爲了平定南越,尋找珠江上遊地區的軍事助力。武帝的眼光可謂獨到,在後世看來軍事上卻是收效甚微,匈奴和南越問題最終能夠解決,還是取決於正面戰場的勝利。但是從政治和文化的角度,武帝的創舉有着不可估量的意義。

史念海先生曾生動描繪漢王朝與夜郎國的交往,起源於一罐小小的豆瓣醬。武帝建元六年,番陽令唐蒙出使南越,喫到了枸(jǔ)醬。枸醬一說是由枸樹果實所制,屬於蜀地的特產,類似於後世的豆瓣醬。南越國的枸醬來自西北方向牂(zāng)柯江的航運貿易。唐蒙敏銳地察覺到,西南地區存在着一條交通路線與南越連接,極具戰略價值。後來他向蜀地商人求證,聽聞牂柯江流域存在着坐擁精兵十萬的夜郎國,立即向朝廷匯報。武帝隨即遣唐蒙率千人,從巴蜀筰(zuó)關出發,出使夜郎,西南絲綢之路由此正式開通。

面對唐蒙贈送的厚禮和大漢王朝的威德,夜郎侯與附近小邑選擇歸附,漢朝也在夜郎勢力的西北部設立犍(qián)爲郡。在徵討南越的過程中,八校尉擊破叛亂的且(jū)蘭(今黃平縣),對鄰近的夜郎國造成了巨大的震動。夜郎君長主動入朝內附,被武帝封爲夜郎王。漢朝隨即在南夷地區設牂牁郡,下轄十七縣。

至此,夜郎故地被納入西漢帝國的版圖,並初步建立起有效的郡縣管理體系。設立郡縣意味着大批巴蜀及中原地區的吏民遷入夜郎地區屯墾戍守。又經過一百多年,漢成帝時夜郎王興與周邊侯王徵伐不斷,朝廷派出使者調停,夜郎王羞辱漢使。朝廷任命頗具勇略的陳立爲牂柯太守,陳立當衆處死夜郎王興,夜郎國遂滅,從此淡出了歷史。

漢朝通西南夷的努力,是將巴蜀道路體系與西南諸道連通的巨大工程,標志着新的交通網絡形成。唐蒙、司馬相如率領民衆鑿山通路千餘裏,勞役數萬百姓,工程連年不就,耗費的糧食財力更是不可勝數。我們無法忽略的是,漢文化向西南邊地推進的千秋功業,背後是巴蜀百姓付出的沉重代價。

神祕葬俗全國僅見

面對“夜郎”如此詩意的名字,依據不同民族文獻和地方傳說,後世產生了種種意見與猜想:有人認爲“夜郎”是山名,分別指向貴州興仁市的夜山以及六盤水市六枝特區的郎山;有人認爲“夜郎”是水名,即今天的金沙江,族羣祖先最早從金沙江區域遷徙而來;有人認爲“夜郎”是人名,即古國最初的首領;有人認爲“夜”作爲族名本當爲“謝”,“郎”意爲溪谷,即古時謝人南遷黔中,部族居於溪谷。對於名字的種種解釋,僅僅是夜郎謎團中的冰山一角。

想要真正揭開夜郎古國的神祕面紗,考古工作爲我們提供了最爲直觀可靠的資料。赫章可樂遺址是目前貴州最重要的戰國至秦漢遺址。畢節市赫章縣是貴州省內平均海拔最高的縣之一,可樂鄉地處烏蒙山脈中段的東緣,在東西走向的山間壩子中間有一條可樂河。河流兩岸分布着一列50-100米高的小土山,自1958年在此地發現了第一批出土文物,考古人員先後對可樂遺址進行了十餘次發掘,引發學者們的持續關注。

“西漢文章兩司馬”,司馬相如和司馬遷都奉武帝命令,親至西南地區。司馬遷親歷西南夷地,考察當地民風“皆耕田,有邑聚”。可樂漢墓出土的稻谷、大豆等農作物,以及豬、牛、羊等動物骨骼,還有鋤、斧、鍤等農具殘骸和陶井模型,證實了當地民衆已然掌握農耕技術。史書中記載西漢後期,夜郎地區的君長向朝廷輸送糧食多達千斛。在金沙縣後山鄉墓葬入口的石壁上,人們發現了一幅捕魚圖,畫面的左部有一只小舟,舟中三個漁人用長竿驅趕鸕鷀(lúcí)捕魚,生動地描繪了當時古夜郎族羣以種植農作物爲主,兼以畜牧漁獵的生產結構。可樂漢墓中發現的“幹欄”式房屋模型說明當地先民過上了定居生活。牂柯江便於通航,夜郎先民也擅長舟楫,赫章漢墓出土的一面銅鼓上就鑄有龍舟競渡的盛大場面。

墓葬中出土的陶紡輪、麻繩及麻布殘片,可能指向了古籍所記載的“貫頭服”。由於布匹極爲珍貴,先民們不舍或不知裁剪,就將布匹掏一個圓洞直接套入頭部。西南地區酷暑潮溼,當地人也會保留赤腳裸身的習俗,斷發紋身是南方各族的古老風俗。在興仁市東漢墓葬出土的銅搖錢樹上,就刻鑄着一個騎鹿荷矛、赤腳裸身的人物形象。

經過鑑定,可樂漢墓中出土的兩件鐵釘,年代可以追溯至春秋末期。鐵削刀、環首鐵刀、銅柄鐵劍屬於戰國早期文物,當地先民很早就接觸到了中原先進的冶煉工藝,可樂大山煉銅遺址可佐證當地青銅冶煉活動的存在。墓葬中大量出土的銅劍、鐵劍,有着鏤空、莖首等鮮明的地方特色,也提示我們夜郎古國可能“全男皆兵”。古夜郎人會在斧鉞(yuè)上鑄特殊的圖案符號,可能是一種巫術詛咒,增加兵器對敵的殺傷效果。

夜郎文化與滇文化系統高度相似,但在細節上亦有自身特點。不同於滇文化的寫實風格,夜郎古國的青銅器偏愛抽象化的動物紋飾,如立虎銅釜、幾何化鳥紋。有學者指出滇文化形成了高度集權的王權體制,而夜郎文化有着濃鬱的巫術與部落色彩。實際上,由於夜郎都城和王墓尚未發掘,許多結論尚有待於未來的考古證據。

套頭葬是夜郎古國最爲顯著、最值得注意的文化現象,爲全國僅見。所謂套頭葬,即用銅釜或鐵釜套在死者的頭部,個別同時在死者的足部也套一件銅釜或鐵釜。墓主人並不是只在頭上戴一個銅釜,也會戴上頭巾,頭巾上戴有發簪。倘若不是經過考古發掘,看到銅釜側立於死者頭部出土,僅憑一件立虎辮索紋耳銅釜,誰也想不到它竟是葬具。套頭葬的墓主人被推測爲巫師或首領,隨葬品極爲豐富。夜郎先民可能認爲銅釜具有溝通神靈的神祕法力。有學者認爲釜代表了女性的腹部,死者戴在頭上可以重歸母體;有人認爲當地先民有保護死者頭顱的文化信仰;有人提出夜郎先民是想將生活炊具帶入另一個世界繼續使用……這些說法使套頭葬成爲了夜郎古國繞不開的又一謎題。

漢風夜韻於此交響

《管子·小匡》一書中就提到了“牂柯”,但該書年代頗有爭議。戰國時期,楚國大將莊蹻(qiāo)率軍進入西南地區,帶去了中原文化。中原政權與夜郎古國最直接的交往,仍然要歸功於武帝與唐蒙。武帝通西南夷後,當地的文化面貌出現了巨大變化。

西南地區的考古文化面貌,在漢武帝前後出現了劃時代的激烈變化,但民族的融合仍有着漸進式的節奏。武帝之後,在西南地區明顯出現漢式器物。漢式磚室墓漸次取代土著豎穴土坑墓,墓葬形制與隨葬品的雙重更替,直觀地記錄了當地文化的融合演進;漢式陶器、銅鏡、五銖錢、瓦當進入日常生活,受漢代“事死如事生”的厚葬風俗影響,赫章一座漢墓中就發現銅錢2258枚;另一座漢墓中出土的同勞澡盤,可謂當時的奢侈品,銘文內容清晰記載了器物的生產時間爲元始四年(公元4年)十一月,以及制造地點同勞(今雲南省陸良縣)。

威寧中水(今屬貴州畢節)出土了蜀地風格的帶鉤,整體爲遊動姿態的鯢魚形象,頭部與軀幹部位造型豐滿,尾巴自然彎曲形成鉤狀結構,背部陰刻有“日利八千萬”的隸書銘文,爲失蠟法澆鑄而成。

清鎮市(今由貴陽市代管)玡(yá)瓏壩謝氏墓中出土了一只漆耳杯。漢代漆器極爲珍貴,市場價值遠在銅器之上。有人推測此杯爲漢朝皇帝賞賜之物。

興仁市交樂東漢墓葬發現了大量出土文物,包括銅車馬、連枝燈、撫琴俑、搖錢樹及“巴郡守丞”印等具有鮮明漢文化因素的文物,現藏於黔西南州博物館內。撫琴陶俑笑容可掬,服裝風格與內陸地區別無二致。2008年安龍縣發現的西漢羊角鈕鍾,極具西南地方特色。漢式風格的撫琴俑與本土風格的羊角鈕鍾,共同奏響了民族融合、多元共存的新樂章。

近年考古工作者在可樂糧管所區域發掘出漢代夯土城牆、水井、灰坑,確認此地爲西漢犍爲郡所轄漢陽縣的縣治。出土瓦當中“建始”銘文是西漢成帝年號,有學者認爲這是目前出土時代最早的年號瓦當。郡縣體制下的城邑官署與吏民戍卒,促進了當地社會生產,逐漸改變了當地的文化面貌。

另一方面,隨着漢帝國的擴張,意外促成夜郎的文化因素傳播至更遠的東南亞地區。專家推測夜郎國滅之後,部分族羣後裔向南遠遁,仍沿用夜郎稱號。《後漢書》兩次提到九真徼(jiào)外夜郎等部族請求保塞內附,東漢九真郡位於今越南清化一帶。夜郎餘部萬裏來附,說明此前夜郎後裔已遠播至中南半島。越南北部出土了可樂式劍,墓葬文化特徵頗爲相似。柬埔寨波赫等地都發現了以銅鼓套頭、銅洗蓋面的葬俗。夜郎族羣後裔遠遷與東南亞古代社會的互動,逐漸成爲了國際性的學術熱點。

回到文章開頭所講的司馬遷在《史記》中對夜郎的記載,實際上,“夜郎自大”這個成語並非出自司馬遷之手,而是在明朝中後期才逐漸形成的。一個沒有惡意的疑問,被誤讀了千年。根據閆平凡先生的考證,“夜郎”與“自大”意義相關的最早材料出自明代的王世貞。明代人批評“夜郎自大”,是借用史記典故,暗指當時播州土司楊氏妄自尊大,反叛朝廷。“夜郎自大”成語的背後,是明代中央加強了對貴州區域的管理與開發,貴州也因此成爲士人關注的焦點。遷客眼中的蠻荒之地,恰是西南絲綢之路上文化雙向流動、交融的前沿樞紐。

神祕的夜郎古國,還留下了不少謎團。《史記》記載,滇國與夜郎分別接受了西漢朝廷的王印冊封。1956年,昆明市石寨山6號墓發現了震驚世人的“滇王金印”。2014年,考古人員又在附近的系統性發掘中找到了滇國都邑與漢郡治所。那麼夜郎古國的都邑城址、夜郎王的大墓又在哪裏呢?相信隨着考古工作者踏遍青山,尋蹤古國,夜郎的歷史面貌會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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