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程度
編輯|楊旭然
華人科技商業界領袖、執掌英偉達33年、推動其成爲全球市值第一大公司的黃仁勳,因突發事件辭去了總裁、首席執行官及董事職務。
在英偉達官方網站,黃仁勳已被移除管理層序列,和克裏斯·馬拉科夫斯基一同被放到了“創始人”一欄中。甚至在X平臺上,他的藍V認證、CEO頭銜也都消失了。
由黃仁勳把控這家全球AI算力霸主的時代,已經在實質意義上終結,即便是其因爲某些原因最終回歸,英偉達在全球算力層面的戰略也必然會發生明顯的變化。
11月12日,消息公布後,英偉達股價盤中一度跌超13%,A股英偉達產業鏈隨即承壓。然而硬幣的另一邊,英偉達的老對手AMD,以及寒武紀、燧原科技、沐曦股份等國產GPU公司卻開始受到更多的市場關注。
黃仁勳作爲全球華人科技領袖,掌管AI時代全球最關鍵地位的公司,卻只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辭去所有管理職位,同時恰逢美國中期選舉落定後,其中的政治經濟博弈已經極爲復雜。
一位創始人的離職,不會讓英偉達積累多年的技術護城河消失,也就是說,其生產和供給並不會有明顯的問題出現,出現問題的,是那些對於算力有明確需求,處在國際貿易博弈中的客戶——也就是中國AI公司。
黃仁勳個人的退出,對中國國產GPU提出了更加嚴苛的拷問,因爲供給風險已經徹底暴露。中國AI產業將愈發清醒地認識到,“自主可控”道阻且長,但已是必須要重視的頭等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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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轉
GPU是大模型訓練推理以及構成算力集羣的底層硬件,相當於AI產業的“心髒”。
自2022年10月起,美國直接將英偉達A100、H100及AMD MI300等高端芯片列入管制清單,此後,從A800、H800到H20再到H200,英偉達“特供版”芯片實際也已被限制出口給中國市場。

到今年上半年,中國市場對英偉達的貢獻率大幅壓縮,其在中國市場的佔有率也已掉到了37%,被國內同儕反超——當然這並不代表英偉達在中國AI企業所有可使用的算力中的佔比,因爲在中國市場之外也有爲中國企業提供算力的機構和設備。
目前,國產GPU已經走過“能不能做出產品”的階段,開始進入進入規模化交付期。2026年三季報,核心廠商收入普遍實現數倍增長,盈利質量已出現明顯好轉。

寒武紀和海光信息,是率先進入盈利正循環且規模領先的兩家。
尤其是寒武紀前三季度淨利率接近39%,淨賺37億元,說明其已度過了生死關口,具備了真實盈利能力。海光信息規模最大,前三季度收入已經接近150億元,淨利潤28億元。
“國產GPU第一股”摩爾線程收入快速放量,盈利踏過盈虧臨界點。第三季度營收15.52億元創單季新高,扣非淨利潤首次轉正至2007萬元。不過,其前三季度累計扣非後仍虧損1.31億元,經營現金流淨流出33.09億元。
摩爾線程走的是全功能GPU的路線,產品覆蓋AI計算、圖形渲染、科學計算和視頻編解碼,想象空間大,但研發和生態建設同樣吞噬現金。
沐曦前三季度歸母淨利潤6.39億元,扣除影響較大的公允價值變動後,扣非淨利潤2.59億元。而且公司已連續兩個季度實現扣非盈利,說明收入開始覆蓋研發等成本。
較晚上市的燧原科技,前三季度收入暴增3.3倍,但仍處於高投入階段。第三季度單季虧損已收窄至1.22億元,實現持續盈利仍有距離。不過因爲連續的股價大漲,其市值已反超行業位置更加領先的摩爾線程和沐曦股份。
港股的壁仞科技上半年營收增長接近20倍,毛利率提升至42.7%,虧損明顯收窄,但股價較高點回撤近70%,公司要實現持續盈利還需要跨過客戶復購、軟件適配、交付等更多關口。
另一家港股企業天數智芯則在上半年實現盈利,營收9.46億元,接近上年同期的三倍,經調整淨利潤2.46億元,上市以來首次扭虧爲盈。但是其盈利主要源於一筆7.6億元的股權投資收益,剔除後主業仍虧損。
可以看出,國產GPU已經進入快速放量期,國內玩家收入大幅增長,盈利開始好轉。一些頭部企業甚至已經進入持續盈利,國產AI芯片企業的經營狀態相比此前好了很多。
博弈
黃仁勳的離任處在美國中期選舉後的敏感期,更進一步幹擾了全球AI供應鏈的穩定性。
過去多年,黃仁勳基於英偉達的商業利益,長期主張放寬對華芯片出口。A100、H100被限制出口中國後,英偉達隨即推出“降規版”的A800和H800,A800和H800被納入禁售清單後,H20又很快面世。
他還利用個人聲望、身份和影響力在國會、商務部之間進行斡旋。在美國方面關於對華芯片出口管制的討論中,黃仁勳也是立場最爲明確、影響力最大的反對者之一。
Anthropic創始人達裏奧·阿莫代伊則是硅谷“封鎖派”的代表,他長期以強硬姿態主張嚴格限制中國獲得美國先進AI芯片,甚至表態向中國出售H200芯片是“巨大的錯誤”,“就像向朝鮮出售核武器一樣瘋狂”。
隨後,黃仁勳在一檔播客節目中回應,直接把AI芯片類比成核武器“太瘋狂”,出口管制的邏輯“極其愚蠢”,是“失敗者心態”。
某種程度上講,黃仁勳是中美國芯片博弈中的一個“緩衝墊”。他的離任,相當於讓反對美國芯片出口管制最有影響力的聲音消失了,在美國內部的辯論中,少了一個重量級的制衡力量。
黃仁勳辭職後,美國衆議院議長約翰遜表示,國會內部對於限制向中國出口半導體芯片的共識“正在不斷擴大”。同時,美國商務部也在研究新的芯片出口管制規則,擬將東南亞等國家納入更嚴格的出口許可管理,以封堵轉運路徑。
還有些報道顯示,黃仁勳在任時,英偉達在對華銷售時還會留有一定的模糊操作空間,一些中國數據中心項目可以獲得一定的英偉達芯片。這些項目普遍是多年前已經籤署合同,部分已開工建設。
黃仁勳離職後,管制措施一旦再度收緊,這些項目原本可操作的“模糊地帶”將被徹底中斷,工程或擱淺,或者被迫花費更高成本重新設計系統。
外部環境的急劇變化,直接封堵了許多國內大模型將英偉達芯片列爲“高性能芯片”,國產GPU作爲補充的策略,迫使整個產業必須轉向內生替代方案。
如果使用英偉達芯片受到更多限制,國產芯片將默認成爲“首要選擇”,國產算力“替代窗口期”將加速到來。
比如,DeepSeek下一代大模型V5將首次原生依託華爲昇騰完成預訓練,而此前昇騰只承擔推理或後訓練,DeepSeek V3、V4則都在英偉達芯片和生態上完成訓練。
倘若成功,將標志着國產芯片從推理側推向更具難度的訓練側轉移,且有能力支撐頂尖大模型全流程開發。
反超
9月17日的華爲全連接大會上,華爲輪值董事長徐直軍提到:“在中國統計英偉達的市場佔有率很難,而從我們能夠統計到的數據看,昇騰應該已經超過了英偉達。”
當英偉達陷入管理層真空與國會調查的雙重夾擊,國產GPU在AI需求爆發和國際巨頭出口受阻的“檔口”恣意生長。
國產GPU目前已形成“一超(華爲昇騰)+多強(平頭哥、寒武紀、昆侖芯等)”的格局。根據IDC的統計,今年上半年,英偉達在中國出貨67.8萬塊,同比大降44%,而華爲的出貨量大幅攀升至57.2萬塊,雙方之間的市佔率相差只有5.3%。
阿裏平頭哥出貨13.3萬塊,排在第三,其後是寒武紀、百度昆侖芯、海光信息和摩爾線程,出貨量在5萬至10萬區間。
而更有一些機構分析認爲,華爲昇騰在中國市場的份額已經達到一半,而英偉達可能只剩下8%左右,這與2022年英偉達獨佔95%,昇騰僅佔3%%的情況相比,四年間發生了超級大反轉。
摩根士丹利則估計,中國AI芯片的自給率在2025年爲35%,2026年將達到45%,而2027年將一舉躍升至68%,2028年達到77%,2030年將達到95%,基本實現完全自主替代。
此次英偉達管理層的動蕩,讓國產化進程進一步提速。黃仁勳離任僅僅5天後,英偉達就新設立國家安全與出口管制監督委員會,負責董事會層面監督公司國家安全政策、出口管制合規以及全球貿易。
美國方面也迅速開始調查新加坡公司Megaspeed(超速國際),指控其涉嫌非法向中國轉運英偉達芯片。還有外媒報道稱,這家新加坡公司前高管可能與黃仁勳存在私人關系。
從種種跡象來看,購買海外高端芯片的窗口已經越來越小,GPU的進一步國產化勢在必行。
與英偉達相比,國內廠商在先進制程、單卡性能、HBM供給、超大規模訓練穩定性以及系統生態上仍有差距。
尤其是CUDA經過長期積累,生態雨林極爲繁盛,國產芯片要面臨巨大的遷徙成本。英偉達之所以能夠成爲全球AI芯片霸主,核心底座在於CUDA的護城河,開發者習慣CUDA,這成爲橫亙在昇騰等新芯片面前的最大門檻,而硬件本身差距反而不是第一位。
不過,國內廠商已經在尋找新的解決方案。
華爲半導體首席科學家廖恆就坦言,昇騰遇到的第一個障礙並非硬件,而主要是生態壁壘。如今,隨着新的編譯器語言出現,CUDA軟件上的壁壘逐漸消解,前沿AI實驗室已不再像兩年前那樣重視CUDA。
性能維度,既然單卡打不過,就把幾千張甚至上萬張卡組裝成一臺超級電腦,以集羣形態提升性能,這就是華爲、阿裏目前押注的“超節點”路線。
正如徐直軍所指出的,華爲正在通過“超節點+集羣”的系統性創新,在整體算力上做到了全球領先。
華爲已經發布了全球首個基於NPO技術的超節點昇騰960,可擴展至4096卡;阿裏則在雲棲大會上推出首款SNPO光互連超節點磐久AL64。中科曙光、紫光、沐曦等也相繼加入。
正如DeepSeek的另闢蹊徑,這種拼工程、拼體系的創新,讓中國芯片在性能上有了追上英偉達的可能。
寫在最後
“皮衣還在,王冠已失”。
黃仁勳曾是英偉達對華貿易、配額,乃至灰色轉口渠道的“緩衝帶”,他以一種相對江湖、有些灰色的方式完成了對中美算力矛盾的協調。
但換之帥後,英偉達甚至更多美國科技公司的對華管控大概率將不斷收緊,這必然會推動中國AI產業鏈徹底放棄“繞道拿卡”的幻想,全力押注自主路線。
從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英偉達換帥並非起點,而是加速器。正如黃仁勳曾經多次強調過的,限制美國芯片出口,只能倒逼中國實現更多的自主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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