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金主,古往今來都是最容易被反噬的致命錯誤。
瑞士科技巨頭羅技,硬核的外設在無數數碼男、白領心目中封神,幾乎是專業、可靠、極簡、精工的代名詞。
但前不久在推廣一款電競鼠標時悍然配文,“當我一降價,你還不是像狗一樣跑過來”。結果,一句話,基本斷送了在中國市場積攢下來的所有口碑。

而因爲預制菜爭議得罪顧客的西貝,至今也“血”還沒止住。
最近西貝餐飲董事長賈國龍將其直接持有的公司股權,全部質押給銀行,可見處境之艱難。
但沒想到,在得罪顧客這件事上,業界還有高手。
最近,有顧客在“中國第一網紅書店”西西弗書店買了近200元的書,準備坐下來看書。

結果20分鍾後,店員拿着飲品單過來,提醒她這裏是消費區,不消費就不能入座。這位顧客納悶,“我不是剛剛才在你們店裏消費了近200元嗎?”
店員解釋,書店和咖啡店是兩個不同的經營部門,分別核算收入,買書的錢不能算作咖啡區的消費。
最後,這位顧客憤然退書後離開。

斤斤計較成這樣,難道是書店行業實在難幹,西西弗已經揭不開鍋了?
事實恰恰相反,論賺錢能力,西西弗在去年年底已經全國開出第500家店;擁有近千萬會員,年營收達到30億量級。
但這個“中國第一網紅書店”,卻犯下了一個致命錯誤。

同樣是消費入座,
誰先惹怒了顧客?
消費入座這件事,今年先帶起頭的是星巴克。
10月21日,星巴克中國宣布:自10月22日起,全國約8000家門店施行“消費入座”,並且,每張桌子上還擺一塊牌子作爲提示,同時發布《第三空間倡議》,把座位使用、交談音量、外帶食品一條條寫清楚。
爲了這次“收座”,星巴克專門砸錢3億多做門店煥新。
結果,這條看似“冷酷”的規定一出來,全網網友幾乎都站星巴克一邊。
因爲對於那些真正在星巴克消費的人羣來說,這條規定恰恰解決了困擾他們久矣的問題。
“過去早上去星巴克大概有十幾個人,就我點單了,其它都是等孩子上興趣課的家長,佔着好位置,我這點單的人只能坐憋屈的角落裏。”
“大媽們嗑瓜子花生,聊天;孩子們有輔導補習的;家長帶着寫作業的;還有帶瑞幸的。”
果不其然,新規一出,“白嫖黨”們不得不轉戰隔壁霸王茶姬。
西西弗書店效仿星巴克堅持消費入座,爲何卻遭來一片罵聲呢?
其實,西西弗書店,收得更早也更狠。早在2023年7月,就有顧客帶着10歲的女兒在矢量咖啡消費,被要求兩個人各點一份,因爲“按人頭消費”是“全國統一規定”。
西西弗的書店和咖啡店是一個空間連通,裝修打通、招牌都連在一起的店——在大衆點評包括門頭上它就寫成一個名字,“西西弗書店&矢量咖啡”。
門口沒有提示,“入店須知”上寫着“請消費入座,一人一座”,卻沒寫清“消費”指的是買書還是買飲品。
你坐下,翻開剛買的書,二十分鍾後有人告訴你:不好意思,你還得再消費。
早在2022年,其華東區域負責人對杭州《每日商報》說:“我們賣的是位置和環境,而不是咖啡本身。因此,店內的咖啡售價其實包含着讀者的環境消費。”
並且,西西弗咖啡店裏的飲品價格遠遠高於星巴克,最便宜的美式38元,拿鐵和卡布奇諾都達到42元,玫瑰荔枝花茶一壺58元。
那問題就來了:既然咖啡價裏已經含了座位費,買書的人爲什麼還要再交一次?既然書從來不打折、永遠按標價賣,書價裏是不是也含了“環境”?
一個空間,兩套收費邏輯,都聲稱自己賣的是“環境”。
星巴克的“消費入座”看似強硬,恰恰是維護和討好自己的核心目標用戶。
而西西弗的“消費入座”看似合理,更像是文字遊戲,反而得罪真正想在西西弗消費買書的那羣人。
中國“第一網紅書店”,
年入30億的吸金頂流
要理解西西弗爲什麼敢得罪顧客,得先看清它怎麼賺錢。
因爲從賺錢能力上來說,西西弗絕對不是一家失敗的企業,反而絕對是“讓同行眼紅”的商業奇跡:一家書店,不靠融資,開店超過500家,年營收30億,甚至會員都超過上千萬,在實體書店倒閉潮裏活得比絕大多數同行都好。
西西弗書店是名副其實的“選址之王”。
西西弗超過九成門店開在購物中心,近一半進駐華潤、龍湖、凱德、萬達等頭部商業體系,合作的商業體超過50個;而在這些門店裏,約62%位於人流最旺的一層二層。
商場的黃金位置,給了西西弗最大的流量。
更氣人的是,這麼好的地段,反而租金極低。
西西弗董事長金偉竹曾公開說,部分門店租金只有商場普遍租金的10%,有的商場甚至給西西弗免租。
西西弗把租金佔營收比壓到10%以內,而行業平均是32.7%,並且跟商場一籤就是8到10年,期間漲幅有限。董事長金偉竹給自己的定位和對西西弗提了三個狠要求:
第一,要做生意人,不做文化人;
第二,不賺文青和精英的錢,要賺大衆的錢;
第三,懂書沒什麼了不起,懂市場才是王道。
可商場爲什麼願意給西西弗“主動降租”?
西西弗的標準門店面積大多在500平方米左右,概念店更是超過2000平方米,這麼大的面積足以開出好幾家高租金的咖啡店了。
因爲在商場眼裏,西西弗的存在更是一個能延長消費者逗留時間的空間。
但書店畢竟是書店,那麼多書,賣不出去怎麼辦?
更霸道的是,西西弗對另一個甲方提出的狠要求:寄銷制。
西西弗不需要太操心賣書的問題:書先進店上架,賣掉再結算,賣不動直接退回,賬期最長可以到一年。這意味着圖書在門店裏首先是“陳列品”,其次才是“庫存”。
這也是西西弗手握數百家門店的品牌與出版社談判的結果。
所以低租金、長賬期、高周轉,讓書架成了西西弗最省錢的門面。
不過,雖然圖書佔營收七到八成,但毛利率只有30%左右;但矢量咖啡只佔門店面積約15%,毛利率卻高達65%到70%,貢獻60%以上的利潤。
同一時期,星巴克2026財年第一季度的全球產品毛利率是66.3%——兩家幾乎一模一樣。
到2023年362家店時,它已是全國最大的民營連鎖書店;2025年12月,西西弗已經遍布30個省份89個城市,超500家門店,6000名員工以及近千萬會員。
可以說,西西弗的咖啡店就是它最賺錢的“現金銀行”。
接連倒閉之下,
西西弗還有活路嗎?
這幾年,書店的日子確實進入了渡劫模式。
國家新聞出版署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全國實體書店降至11.72萬家,同比減少2.17%。
全國獨立實體書店從2019年的近3萬家縮減到2024年的1.68萬家,五年少了44%,超過65%處於虧損。
曾經最風光的“最美書店”們退得更快。蔦屋書店接連閉店,言幾又曝出關店欠薪,鍾書閣近兩年陸續撤出北京、無錫、揚州、杭州…
今年,合肥拿過“全國年度最美書店”的長江·和集宣布閉店;長沙開了27年的湖南圖書城閉店改造。
在這種背景裏,西西弗是最不像會倒的那一個。
但值得擔憂的是,西西弗的兩張續命符,正在同時貶值。
首先,是擴張規模。
在500家店之後,西西弗靠開店拉增長這條路基本走到頭。2026年前7個月,西西弗書店加矢量咖啡,新開33家,關了49家,淨減16家;2025閉店榜裏,西西弗矢量咖啡一年關了56家。
既然擴張不賺錢,西西弗反而採取了最“無奈”的一招:賣卡。
上個月,它還因爲另一件事上了熱搜。多位員工透露,門店硬性要求“每單至少推銷三次”儲值卡,不許提一次就結賬;店裏有帶錄音的監控,巡查抽檢發現沒推夠次數,員工會被約談、通報;推卡失敗還得寫原因分析。
賣一張388元的卡,提成只有5元;最貴的4000元卡,50元。
於是出現了一個荒誕場面:逛西西弗書店被追着賣卡,顧客煩,員工也煩;員工一邊被顧客罵,一邊被公司考核。
“消費入座”和“騷擾式推銷”,看着是兩件事,其實是同一種病,犧牲顧客的體驗。
第二張續命符,賣空間也正在失靈。
38元的美式,對面站着9.9元的瑞幸、庫迪,站着Manner。過去,西西弗的護城河從來不是咖啡品質,而是“別處沒有這麼安靜的座位”。
可“賣空間”這門生意這兩年擠滿了人:付費自習室、共享辦公、社區圖書館、酒店大堂。座位這件事,正從稀缺變成過剩。
西西弗現在的老板金偉竹,在2007年接手西西弗書店時曾痛批圈內人:
“過去書店容易走兩個極端,一個是陽春白雪,堅持文化,排斥商業;一個是下裏巴人,排斥文化,唯利是圖。”
但如今,賣書和賺錢雖然都走通了,卻在體驗上失去了初心。被勸退的顧客,其實替所有人問了一個問題:花199塊買四本書,到底算不算“消費”?
如果連這個答案,都要等坐下20分鍾後才被告知,那這家店賣的文化,就有點貴了。
西西弗這個名字,來自那個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起這個名字,背後是希望開書店就像“推石”,要一直做下去,不因一時沒結果而停下。
但賺錢的同時,也許該守住一個商業底線:
體驗不求完美,但絕不能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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