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寧王了
14萬

文|蟪蛄
編輯|楊旭然
“寧王”的存在,曾經包含着中國汽車產業對一家動力電池企業的認可。
這種認可有很具體的來由。新能源汽車要進入普通家庭,續航夠用、質量穩定的電池最重要,在行業發展的爆發期,是寧德時代承擔了這個重任,提供了質量足夠好、價格足夠有競爭力的電池,最終收獲了無以倫比的行業地位,也賺了足夠多的錢。
“寧王”的名聲和在行業裏的分量,就是這樣積累起來的。
但如今,整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核心矛盾,已經不再是消費者是否願意接受它,而是消費者在大規模換代之後,消費者要求越來越高,車越來越難賣,車企利潤越來越薄。但車企所面對的,仍然是那塊價格高到飛起的電池。

作爲這塊電池最核心的提供者,寧德時代正前所未有的強大。前三季度的最新數據是,其佔據了全球電動汽車電池裝車份額爲39.1%,扣非淨利潤578.76億元,同比增長32.68%,和賺錢相關的所有數據仍在繼續增加,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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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利潤
從車企經營的角度看,會得到一個和寧德時代的繁榮、樂觀完全不一樣的現實局面:今年前10個月,國內新能源乘用車零售886.9萬輛,同比下降12.9%。前三季度,規模以上汽車制造業利潤總額下降22.8%,利潤率降到約3.3%。
工信部數據顯示,上半年全國鋰電池產量同比增長44%,除了與國內持續增長的汽車產能之外,儲能也在承接着的大量的行業供給。
中國消費者的購車需求收縮之後,海外市場對於中國新能源汽車的需求快速增加。整體上看,2026年上半年全國新能源汽車產量743.8萬輛,同比增長6.7%,新增產的汽車不一定能產生利潤,但一定需要電池。

寧德時代並沒有因爲汽車企業不掙錢,而失去了多少利潤。前三季度其動力電池系統毛利率同比下降1.78個百分點,但整體仍高達20.63%。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明顯的對比,與電池在新能源汽車產業中的特殊地位有關。車企無法隨時換掉一款車的電池——電芯規格、整車布局、熱管理和安全驗證彼此關聯,換供應商需要提前投入開發資源。那些已經選定的技術方案,會在一個車型周期內形成依賴。
電池廠的技術優勢和交付能力,都轉化成了面向車企時候的談判優勢,並最終轉化爲更高的利潤,而車企一方面則是在消費者端,承受着殘酷的價格戰。
過去,引入第二供應商是車企們比較溫和的辦法——這種策略催生了中創新航等二線電池廠商的好生意,但對於寧德時代則幾乎沒有影響。
到如今,一部分車企已經不滿足於在幾家電池廠之間分配訂單,開始向研發和制造環節深入,走上了比亞迪早年曾經走過的道路。
理想的選擇就很有代表性。它自己研發並制造電池包,電芯的材料、結構和方案由自己研發,規模生產交給合作夥伴欣旺達。
雙方達成了相當深入的合作,根據欣旺達9月公告披露,理想擬出資26.5億元增資欣旺達動力,希望在業務層面之外,於股權層面進一步深度合作乃至於綁定。
國資廠商廣汽走得還要更重。今年10月,公司旗下因湃第30萬套電池下線,已經具備從電芯到電池包的研發制造能力,並配套多款埃安車型。
車企自研還需要完成整車匹配、數據打通等技術難題,不能簡單理解爲壓價,而是要深度改變傳統的動力電池採購關系。
經過多年發展之後,國內動力電池材料、設備和專業制造技術都已經逐漸成熟,也讓後來者有了更多機會完成布局——有自建工廠,參股相關企業,委託生產等等多種方式,不必一次承擔整條產業鏈的投入。
車企不需要在所有技術上都追平寧德時代,才能重新談價。一款成熟的磷酸鐵鋰電池,只要滿足目標車型的安全、續航和質保要求,就能承接一部分訂單。
這些“自產自銷”的新電池未必能比寧德時代的便宜,良率和規模也需要慢慢積累,但不少車企甘願 爲此投入。對寧德時代來說,其中的壓力要比多一個純做電池的競爭對手大得多。畢竟在這之前,已經有了比亞迪這個最大的成功經驗。
新賽道
曾毓羣也並沒有因爲利潤的持續增長而感到高枕無憂,一直在爲寧德時代拓展新的業務方向和利潤空間。
國內汽車需求走弱是不爭的事實,客戶又在不斷增加自供能力。即使海外和儲能業務仍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支撐增長,寧德時代的壓力也是真實存在的。
換電和AI投資,是曾毓羣長期布局的兩個重點方向。用現有業務帶來的利潤換取長期收入來源,可以降低汽車行業長期波動對經營的影響。
巧克力換電的推廣,意味着寧德時代已經認可了從賣電池到租電池的轉變。11月13日,北汽極狐推出了新的換電車型;此前,一汽、長安、奇瑞、廣汽也都和寧德時代發布過合作車型。
車電分離可以降低首次購車支出,這對於低價車款的銷售來說是好事。對寧德時代來說,電池的生意則是被延伸到了使用、維護和循環利用等更深入的程度。雖然距離盈利還有距離,但它爲寧德時代提供了另一種參與產業利潤分配的方式——直接服務車主,不再只圍繞車企的採購計劃安排生意。
相比買電池和租電池之間的不同,AI和機器人投資是更相關多元化的投入。
寧德時代在領投機器人企業銀河通用之後,雙方又在今年6月達成戰略合作,銀河通用的機器人參與其一部分電池生產工作。到7月份,創業公司RoboParty宣布連續完成近5億元融資,其中小米戰投參與其中的天使++輪,寧德時代獨家投了Pre-A輪。這家公司主打開源雙足人形機器人,希望降低行業的開發門檻。
此外,寧德時代旗下溥泉資本還領投了靈巧手企業曦諾未來,並參與力傳感器企業藍點觸控的融資。靈巧手解決精細操作問題,力傳感器幫助機器人感知接觸力度,都關系到機器能否在真實工廠穩定工作。
另外在AI能源方面,寧德時代大規模投資了達卯智能並成爲第一大股東,物理AI方面,寧德時代和沙特阿美聯手投資了深度智控。
AI能源是寧德時代的重點投資方向之一
對DeepSeek的投資,更加顯示出寧德時代在AI投資方面的強勢。10月份,寧德時代對其首輪出資約50億元。隨後在DeepSeek超過1000億元的新一輪融資中,寧德時代也是主要參與方之一。
這個量級的資本,已在絕大多數企業投資能力的上限之外。大模型面向的是衆多行業,尤其其落地過程必然伴隨着大量新型智能硬件的成熟,這意味着在投融資關系之後,兩者在未來還會有更多的合作機會。
寧德時代在AI領域的投資,超出了“給機器人裝電池”這種相對簡單的敘事,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提前布局。
新思路
寧德時代把利潤投入新的技術和產業,獲得了下一個時代發展的船票,實際上車企同樣需要資金去追趕下一輪變化。
它們要做智能駕駛,要升級制造能力,也要繼續投入到安全和售後之中,在如今利潤缺乏的狀態下,這些都變得更加艱難——上遊用利潤投資機器人、投資大模型,下遊卻在爲一款新車反復削減預算,產業內部發展能力的差距被越拉越大。
這種差距如果長期擴大,影響的就不只是幾家公司的利潤表這麼簡單,而是以汽車爲代表的、整個中國高端制造產業的持續生存能力都將成爲一個問題。
龍頭企業在這個過程中是否有責任,是不需要討論的事實。那麼,整個行業未來變化的重心,就要落實到寧德時代的超額利潤應該如何支持整條產業鏈繼續發展。
一塊電池的利潤中,至少有千元左右是可以在政策斡旋的基礎上進行溝通、協商的,單車看起來不大的成本變化,放到整個產業規模上,會改變誰有能力繼續投入。
成熟產品的成本下降、規模擴大帶來的效率收益,應當通過採購機制的少部分調整,傳遞給客戶。以2025年寧德時代的經營數據爲例,這每塊電池1000元左右的讓利,最終會讓車企獲得100億元的收入恢復,對於這些車企來說,這些錢並不意味着盈利能力能大幅度反彈,但拿去改善工人的收入和生活水平是完全夠用的。
這只是個粗糙的設想,並非解決行業問題的唯一正確答案,但同樣可以成爲產業鏈龍頭企業實現社會價值的、可以被探討的一種思路。
如果寧德時代不讓利,車企也不會坐以待斃。之前大家搞相對溫和的二供模式,如今新增加了與二線電池廠商的深度合作,以及自投電池產線,後面還會有什麼新的商業模式創新甚至是技術路線創新被搞出來,誰也不知道。
越來越多車企試圖探索比亞迪成功經驗
對寧德時代而言,給客戶留下合理收益,也是在降低客戶另起爐竈的動力。相比在每一輪談判中都竭盡全力地去完成一輪零和博弈甚至是負和博弈,這是一種值得更多思考的新思路。
“寧王”曾經意味着技術領先,意味着與產業發展的同向而行,也意味着尊重,但是到了今天,寧王裏關於尊重的那部分已經幾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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