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果的用戶規模，超過了豆包。11月3日，QuestMobile發布的2026年中國移動互聯網秋季報告稱，9月份，紅果免費短劇去重用戶量達到4.3億，成爲字節跳動旗下用戶規模僅次於抖音的應用。
4.3億用戶裏，有楊夢。最初，她只是想隨便看看，後來喫飯時看，地鐵上看，躺到牀上還在看。一集只有幾分鍾，連着看下去，一個晚上就沒了。
觀衆等的是下一集。屏幕另一端，一羣人也在爲下一集忙碌：小說作者修改開頭，制作團隊尋找題材、生成畫面，平臺把故事送到最可能感興趣的人面前。
《財經天下》對話了多位小說作者和短劇從業者，試圖弄清楚：這些讓人停不下來的故事，怎樣被寫出來，又爲何能夠源源不斷地抵達觀衆眼前？
01、知道是套路，也想把它看完
楊夢不是看不出套路。被輕視的人遲早會亮出身份，受了委屈的主角終於翻身，反派再囂張也會受到懲罰。但誤會還沒解開，做錯事的人還沒付出代價，她想親眼看看：主角究竟怎樣把這口氣討回來？
小說作者南煥熟悉這種期待。她寫小說，不直接參與短劇制作，部分作品被收走後，改編成了短劇。在她接觸的短篇供稿要求裏，讓讀者盡快想知道後續，是稿子能否被收走的重要條件。
她有過好幾個廢稿，問題出在開頭：不夠抓人。後面的故事即使已經寫好，也得回過頭大改。她形容這種調整是“移花接木”，把更有衝擊力的部分挪到前面。她提到一個要求：“三秒鉤子。”人物身世、關系來由、故事背景，都需要爲開頭的吸引力讓出位置。先發生一件事，讓人喫驚、生氣，或者立刻想知道後續。
她舉了一個例子：訂婚那天，男主爲了救另一個女人離開，理由是對方如果攻略失敗，就會被系統抹殺。按照事情發生的順序寫，故事可以停在男主奪門而出。但更有吸引力的寫法，是接着告訴讀者：女主也有一個攻略任務，男主走出門的那一刻，她的任務失敗了，懲罰是忘記他。
同一組人物，同一次離開，換一個信息揭開的時機，讀者想知道的東西就變了：男主回來以後，面對一個已經不認識自己的人，會發生什麼？
小說作者李麗提到，短劇寫作很看重“情緒邏輯”。有些設定不需要太多背景，就能建立觀衆的期待。伴侶出軌，背叛者又和主角親近的人聯手，關系交代清楚，憤怒也就有了。接下來，故事要回答主角怎樣討回公道。
在南煥熟悉的一類虐戀、追悔故事裏，寫作者會讓觀衆“憋着一口氣”。主角遭遇誤解，事情尚未解決，新的衝突又來了。觀衆已經知道自己希望誰贏，卻遲遲等不到那個結果。
▲圖源/紅果短劇
看起來處處在講“爽”的故事，觀看過程未必舒服。在她看來，有時正因爲看得生氣，才更難中途退出：看到這裏就走，那個人豈不是還在受委屈？這類故事在交易中也有吸引力。南煥觀察到，在她接觸的部分短篇交易中，一些虐戀、追悔題材的稿酬會明顯高於甜寵。
她自己卻不太願意寫某些極端的虐女情節。人物被推向單一的善與惡，傷害成了推進故事的工具，寫完會很難受，“完全沒把角色當人看待”。
但稿子能不能賣出去，也會影響作者的選擇。南煥提到一類相似的故事：“燒心盒飯”“燒心胡辣湯”“燒心牛肉面”……題材和節奏被反復使用，換人物、換細節，再寫一遍。按照約定的方向供稿，報酬可能更明確；獨立作者寫十篇自己想寫的故事，可能一篇都賣不掉。
尋找可借鑑的經驗，有一個常見做法：“扒榜”。作者研究熱門作品怎樣開頭，哪裏出現衝突，什麼時候揭開信息，再把學到的節奏用進自己的故事。南煥強調，這是學習敘事安排，不是照搬情節。
還有人追逐新聞熱點。在她接觸過的短篇供稿要求裏，有時新聞當天上熱搜，晚上就要交稿。稍一耽擱，同類稿件可能已經被別人交了上去。寫慢了，就沒人要了。
短篇交出去，並不意味着短劇馬上就能完成。南煥區分了兩種速度：短篇作者能夠追逐當天的新聞，制作團隊則更多觀察已經獲得市場反饋的題材。一種故事走紅，後面幾個月，還可能出現相近的作品。
她也看重人物塑造扎實的故事。觀衆會記住角色，願意反復觀看。但一個讓人念念不忘的人物，很難靠固定步驟寫出來。相比之下，衝突放在哪裏，什麼時候揭開真相，更容易被拆開學習。
對楊夢而言，看出這些安排，並不意味着能夠立刻關掉。主角還在受委屈，她想等的那個結果，還沒有發生。
02、一個人刷，整個生態都在忙
談到“鉤子”時，問畫千繹創始人哲林提出了不同的觀察。他不認爲鉤子足以解釋紅果的增長：其他平臺的短劇，同樣有反轉和懸念，要理解爲什麼這麼多人來到紅果，還需要看內容從哪裏來，怎樣被制作，又如何找到觀衆。他更看重生態、劇情和個性化推薦。
觀衆打開紅果，是去看一部劇。制作方準備項目時，會先去番茄小說找故事。一部分作品在改編之前已經積累了讀者和討論，能夠給制作方提供參考。熟悉書名和角色的讀者，也可能成爲改編作品的觀衆。
但故事並不是選中就能直接使用。據哲林介紹，在他了解的合作安排中，部分普通IP可以申請免費使用，但有名額限制；一些精品IP則需要另外支付費用，具體條件與合作模式有關。
在短劇制作公司工作的張楓，提到過類似的選擇：部分合作使用平臺提供的IP，可以減少前期成本，但作品需要按約定在相應平臺上線。故事從哪裏來，也可能影響它最後在哪裏播。
張楓做的是AI漫劇。他描述了自己過去使用過的流程：先生成包括人設圖在內的視覺資產，盡量保持後續畫面中的人物一致，再根據劇本準備提示詞，生成視頻片段，最後用剪映剪輯。
▲來源/《財經天下》根據對話整理而成
即夢、剪映，是他接觸過的制作工具；抖音、紅果，則是作品可以抵達觀衆的平臺。從找故事到制作，再到分發，團隊可能在多款字節系產品之間切換。談起這套生意，張楓用了一個直白的說法：“哪哪都賺。”
這是制作端的感受。小說版權、制作工具、發行與廣告，確實對應着不同的業務環節。但具體項目如何收費、怎麼樣分配收入，還要看各自的合作安排。
工具和故事之外，制作方也需要一個接下項目的理由。哲林回憶，紅果早期吸引合作方時，除了開放IP合作，也向符合條件的劇本和制作項目提供過保底支持。對團隊來說，前期投入有人擔，作品完成後有明確的發布渠道，會影響是否願意開工。“它鋪市場不只是C端，對於B端也是依舊在鋪。”這意味着，聚集觀衆的同時，平臺也在吸引能夠提供下一部劇的人。
作品做出來，還得找到觀衆。抖音提供了一個入口：用戶刷到片段，對故事產生興趣，再去紅果看後續。一段剪出來的情節，可能就是整部劇與觀衆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哲林觀察到，興趣的流動並不只有這一個方向。有人讀過小說，想看看人物被拍出來是什麼樣；有人追完短劇已經拍出的部分，又回頭找原著。劇還沒拍完，後面的情節還在書裏，觀看便可能接續成閱讀。
到了紅果，個性化推薦又參與內容分發。在哲林的理解中，供給足夠豐富之外，平臺還要把可能符合一個人興趣的故事，送到可能感興趣的人面前。
免費模式則減少了另一道門檻。觀衆不必像付費短劇那樣逐集付費，但觀看過程中會接觸廣告；部分內容也涉及觀看廣告解鎖。廣告變現與內容分賬，把觀看和制作方的收入聯系起來。
找故事、做內容、找觀衆，幾個環節接到了一起。制作方有了進入的理由，觀衆眼前也不斷出現新的作品。
不過，作品能夠上線，與下一部值得繼續投入，是兩道不同的題。
03、免費背後，各有各的一本賬
汪磊先花出去7000元，買下一個第三方AI創作平臺的年費會員。他希望用自然語言與工具對話，讓它協助寫劇本、做分鏡，再生成畫面。真正動手後，他才發現，需要準備的東西比想象中多得多。
人物、服裝、道具、背景、場景、車輛、飛機、建築……他列出一長串數字資產。故事中的人穿什麼，站在哪裏，身邊有什麼，都需要相應的素材。“沒想象中那麼簡單。”
▲汪磊還未制作完的AI漫劇女主角。圖源/小紅書
截至對話時，他的短劇還沒有做完，也沒有投放。年費已經付了，作品還沒走到檢驗收益的那一步。“我一個人做進度太慢了。”
他把創作當作愛好。此前發布短視頻和歌曲時，字節系平臺給作品帶來的觀看，讓他願意繼續嘗試。有陌生人點開作品，已經是一種鼓勵。但給其他想入場的人提建議時，他還是提醒：先完善劇本，嘗試基礎工具，不要一開始就投入太多錢。
汪磊還在準備第一部作品，張楓所在的公司，已經需要在選題時考慮故事最後發到哪裏。張楓說，就他們公司的業務而言，抖音和綠泡泡相對更賺錢，因此選題也會考慮能否適應多個平臺。一些在紅果表現不錯的題材，換個渠道，未必仍然受歡迎。
一部劇還沒有做出來，制作成本、推廣支出和發行渠道，就已經需要一起考慮。看見別人做成了，也不能照着結果倒推自己的收益。“同樣的題材，可能人家火，但是你就是不火。”張楓說。
哲林關注的，則是合作條件能否支持持續投入。平臺早期提供的保底，是團隊進入的理由之一；準備下一個項目時，仍需確認適用的分賬安排，以及收益能否覆蓋成本。他對平臺規則變化的擔憂，也落在這份預期上。用戶規模很大，落到自己的作品上，仍然需要一筆筆算。
對於寫故事的人，這筆賬開始得更早。李麗發現，在她接觸的收稿環境中，一些合作方越來越看重作者有沒有爆款經驗。新人需要先獲得一次交稿被接納的機會，才談得上之後的改編和收入。
南煥有自己的投稿順序：先投給出價較高的收稿方。如果沒有收，再找熟悉的編輯或者其他工作室。比起等待作品被改編，先賣掉小說，是一個更直接的目標。
但有人選中她的作品去做短劇，她仍然高興。故事有了另一種呈現方式，自己也多了一次獲得收入的機會。稿子賣出去之後，作者是否繼續分享收益，則取決於合作方式。
按南煥的介紹，她接觸的交易有買斷，也有分成；一些合作先支付一部分款項，待後續收益超過這筆金額，再繼續分配。另一些稿件買斷後，作者便不再參與後續收益。同樣是一部作品走紅，不同合作方式下的作者，最後拿到的錢可能不同。
免費呈現在觀衆面前的故事，就這樣經過一次次選擇：作者決定把稿子交給誰，制作方決定投入多少、在哪裏發布，再根據作品表現和實際收入，考慮下一部還做不做。
到了觀衆這裏，這些過程往往只剩下一個動作：點開。開始觀看時，不必決定留出一整個晚上。幾分鍾過去，誤會還沒解開；再過幾分鍾，新的衝突又來了。
平臺也在調整與觀看有關的機制。10月21日，紅果公告計劃分階段下線金幣功能：自11月1日起，不再向當天及之後新激活的用戶提供金幣功能；12月31日前面向所有用戶下線。
10月23日的報道則顯示，紅果已上線休息提醒和睡眠提醒，並逐步覆蓋更多用戶。連續觀看或深夜看劇時，用戶可能會看到文字提示，或刷到熟悉的短劇角色出面勸人休息。
前面還在把觀衆往故事裏帶的人物，開始提醒他們，該歇一歇了。
楊夢也需要一個停下來的辦法。下載紅果後的兩個月裏，她經常看到凌晨一兩點。最初只是想知道故事的結局，後來，連着看下去的幾分鍾，佔去了原本留給睡眠的時間。
最後，她卸載了紅果。
（文中人物均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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