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歐陽思帆
編輯丨胡苗
深圳兼職導遊龐尹接待過一位65歲的美國老人。二十年前,他來深圳,在華強北買過一本關於芯片制造的書。這次回來,他想找找那個書攤還在不在。龐尹帶他去了,書攤早已不在了。
二十年前,華強北是“山寨”“代工”的代名詞。這次回來,老人看到的深圳與華強北完全不同:高樓大廈外,滿大街上跑着新能源車;還有可以通過線上呼叫的自動駕駛出租車;也看到了無人機送外賣。高科技滲透進了人們的日常生活。
華強北確實在變。2025年上半年,華強北商圈日均客流量達到75萬人次,同比增長50%;其中外籍人士超過7000人次,同比翻番。
不止華強北,中國的創新正在受到全球關注。英國TikTok家庭Hutchinsons在深圳體驗無人機配送的視頻,收獲780萬次觀看;一位意大利網紅在廣州拍的無人車視頻半個月內超12萬播放。無人機外賣、無人駕駛、機器人,這些畫面正在成爲外國人對中國科技最直觀的印象。
這些視頻帶來的,不只是好奇。過去,外國人來中國,目的地是長城、故宮、張家界。現在,一部分人的目的地變成了比亞迪的工廠、大疆的門店、優必選的展廳、華爲的園區。他們想看的不只是風景,是中國科技是怎麼被制造出來的。
但工廠和景點不一樣。很多中國企業第一次面對這種需求,不知道怎麼接待、該給誰看、該看到什麼程度。有的直接拒絕,有的收走手機,有的拿PPT念榮譽稱號。
外國人想看,企業還沒準備好被看。
專程來看科技的外國人
深圳兼職導遊龐尹發現這件事,是從社交平臺上開始的。
2025年12月的一天深夜,她刷到一個帖子:德國斯圖加特的一家三口正在尋找深圳本地向導。他們的要求很具體——和未來科技有關,參觀華強北和現代建築,能夠體現深圳發展。
● 深圳的高樓大廈。圖源:pexels
龐尹曾經做過深圳講解員,也有過導遊經驗,她聯系了對方,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復。
之後,找她的人越來越多。如今,帶着外國人來深圳旅遊已經成爲龐尹的副業。她接待過100多位客人,主要來自歐美,其中只有一兩位是傳統旅遊,剩下的都是專程到深圳“科技遊”的。
據一位深圳本地導遊介紹,接外國遊客科技遊的單子,一次帶一兩位遊客,一天收費1500元左右。
不只是龐尹。趙水波從事旅遊行業30年,之前在康輝旅行做到深圳總部高管,疫情後創業做旅遊公司。2024年,他看到外國人來華的免籤政策正在放寬,轉向入境遊。到了2025年,他的公司接待了來自30多個國家的1000多位遊客。
趙水波一開始覺得,科技遊是一個入境遊中的小衆賽道。但他沒想到,他今年接的單子中,已經有兩成是科技遊、工廠遊的單子,科技遊在他公司業務中的比重還在不斷增加。今年9月,科技遊訂單已經排到了11月。
不僅是訂單多,這些遊客也願意付不菲的價格。今年春天,在黃淵普Instagram發了一條中國科技的視頻,在那個平臺上,他有40萬的粉絲。評論區很多人留言問他能否到中國科技公司、工廠參觀。
他組織起兩場外國人參訪中國企業的活動,帶着一些來自歐美國家的客戶,走訪珠三角、長三角的多家頭部企業公司,例如大疆、小鵬,文遠智行,智元科技、宇樹科技和一些制造企業的工廠,一位客人收費4000美元。
數據也在印證這個趨勢。2026年1至8月,全國邊檢累計查驗出入境外國人6128.7萬人次,同比增長19.5%。這背後,不乏科技遊的需求的增長。2026年截至9月6日,小米汽車工廠外國遊客累計參觀479場,有9469人次,參觀場次同比增長約153%。
外國人爲什麼要花1500元人民幣遊覽一天中國科技,或是4000美元走遍中國的公司和工廠?他們又對中國科技好奇到了什麼程度?
答案先在街頭出現了。
黃秋在深圳做專職導遊,2018年入職,後來自由接團。她帶過一位越南的短視頻博主,在體驗無人機和自動駕駛體驗時,博主頻繁舉起手機拍攝,面對鏡頭,他的表情調動到了最大幅度,用越南話興奮地介紹這些科技。
黃秋在互聯網刷到過類似的視頻,那些畫面她很熟悉,通常是在深圳。畫面中,一輛無人機載着外賣降落了;自動駕駛出租車內,主駕上沒有人,方向盤自動旋轉。畫面背後時不時傳來一些驚呼。這樣的視頻,有時能收獲幾萬個贊和轉發。
● 深圳街頭的無人駕駛出租車。圖源:受訪者
龐尹接待的客人,行程裏有一些固定點位。無人機外賣點和自動駕駛出租車幾乎雷打不動。這些畫面在TikTok和Instagram上很火,很多人來中國之前,先被這些視頻吸引了。他們告訴龐尹,自己是在社交平臺上刷到了深圳的高科技,才決定親自來看看。
但不只是圖新鮮,許多遊客更想進一步了解這些科技的用途。黃秋帶團去一個美團無人外賣站點參觀,遊客問她:無人機除了做食品配送,下一步還會做什麼?還有人接連拋出幾個專業問題——無人機的飛行高度多少、承重多少、航空管理怎麼解決。這些問題,黃秋第一次遇到時一下子愣住了。
● 無人機外賣配送。圖源:AI生成
還有一次,一位客人當時坐在小馬智行上,冷不丁地問黃秋:“這家公司和騰訊是什麼關系?”原來,他是看到打車軟件上的“pony”和馬化騰的英文名一樣,產生了好奇。
一些中國科技品牌的門店,是參觀動機的第二個答案。一些來外國人提出要求,想要去看看代表企業和門店,例如華爲、大疆,還有比亞迪的門店、工廠、歷史館。
機器人6S店(指提供機器人銷售、零配件供應、售後服務、信息反饋、租賃及個性化定制等六種服務)的變化最直觀。今年4月份之後,龐尹之前常帶客人去的機器人6S門店突然開始收門票,成團接待外國遊客。五六十平方米的店裏,“烏泱泱的”,都是人。很多外國人期待看到機器人在現實生活中的運用場景。
大疆門店的也很熱門,這是趙水波很多客人點名想看的地方。趙水波觀察到,每到周六日,大疆門店就會擠滿人。
不同國家遊客,行程重點也有差異。很多德國客人點名要參觀車企,尤其是比亞迪的汽車工廠。龐尹曾接待過一位來自德國保時捷公司的員工,在比亞迪一款汽車的展廳裏,這位員工聽到這款車能原地掉頭、水上駕駛,當場露出驚訝的表情。
● 現代化的汽車制造工廠。圖源:pexels
黃秋接待過一位澳大利亞的越南裔移民,他來中國就是爲了體驗一下無人駕駛的車輛,他已經六七十歲,說在自己的國家,因爲法律和推行進度,這輩子可能都沒有機會體驗。
再進一步,外國遊客想要去到工廠,看看這些高科技是怎麼被制造出來的。
趙水波在接待中發現,一些客人是專程來中國參加行業展會的,這些人大多來自拉美、非洲等地區。趙水波的團隊接待後,他們還會多問一個問題:能否對接產業鏈,對接頭部企業高管?他們想參觀,甚至建立合作關系。
黃淵普帶隊參觀工廠和一些科技企業時,經常看到他們舉着手機拍照,臉上不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打趣道:“如果李鴻章當時去紐約,能拍一張照,估計表情和他們差不多。”
中國企業,迎面撞上了新需求
科技遊中,參觀工廠並不像其他參觀那樣順暢。
龐尹經常收到一類私信,問她能不能去深圳一些小巨人公司的辦公室參觀。她試過,有一次一位客人提出想參觀優必選,她通過公衆號、小紅書、官網電話聯系,沒有任何回復。
黃秋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曾經有國外某位政府官員問她,知不知道怎麼對接深圳的大廠,她問遍了人脈,沒找到方法。還有一次,她做華爲的接待服務,團隊裏有人問她,別的團隊想來參觀有沒有辦法,她也聯系不上人。
一道門,把這些想參觀的外國人和想提供服務的中國人,攔在了外面。
對很多中國企業、工廠而言,外國遊客想參觀工廠是一件陌生的事。龐尹第一次帶客人去華強北時,還期待能看到一些華強北商家現場制作的產品的畫面,但她和外國人都沒有渠道參觀,被“攔在”了門外。
● 深圳華強北街頭。攝 歐陽思帆
當前,如華爲、優必選等企業並未面向公衆,開放官方接待服務。另外一些企業,會用展廳替代工廠參觀。
但一些企業也在主動開放。北京小米汽車工廠開放了外國人參觀,提供英文導遊服務,遊客能參觀壓鑄、電池、車身等部分車間。今年9月20日,中國旅遊景區協會工業旅遊分會(籌)還曾去到小米的工廠,調研工業旅遊的標準建設、可持續運營情況等。
不過,小米也有保密要求,參觀遊客需承擔保密義務,不得披露參觀中了解的商業計劃、策略和新產品開放的樣品和描述等。對於外國遊客,則需要由持中國身份證者協助預約,入場時需要出示護照原件。
不僅是小米,許多企業的邊界都很清楚。蔚來在合肥的基地開放了參觀,但禁止參訪的人拍照錄像;比亞迪則開放展廳代替工廠參觀。
企業的謹慎有具體原因,也有具體的困難。
趙水波爲了對接工廠和客人,常常需要和一些企業的老板、負責人聊。在這個過程中,趙水波能感受到企業對這種需求的陌生和由此產生的謹慎。
一些企業聽到外國人參訪直接拒絕,他們擔心來參觀的外國人中有間諜,竊取商業祕密。另外一些,要求趙水波的團隊提供詳細的客戶信息,包括籤證、供職企業、身份信息等。還有一些,答應了參觀,但和他提到,參觀路線涉及生產加工中的泄密環節,要求遊客參觀時禁止拍照錄像。
趙水波自己有時也拿不準。在接單時,趙水波會檢查一遍客人的護照。有時候還問報名參加的人的單位背景。
他自己也會提醒一些被參觀的企業,如果涉及國家機密,企業祕密,要做好措施,做好設備管理、提前劃定參觀區域。他對一些企業說:“我們也不敢保證來的人裏面有沒有隱藏得很深的。”
中國工業旅遊的“門”也是新近才打開的。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青島啤酒、寶鋼率先開放生產線,但彼時的工廠參觀更像是企業的宣傳窗口。直到最近幾年,工業旅遊才有所提速。
此外,針對工業遊的相關標準和政策還在制定中。2026年8月,國家標準計劃正在制定《工業旅遊區運營管理規範》,想要解決遊客接待、導覽講解、參觀通道等幾個工業旅遊難題。
對於外國遊客參觀,另一個問題是,就算這道“門”打開了,向外國人介紹中國的公司和科技,也是一個難題。
帶着團隊參訪中國企業時,黃淵普印象最深的一點是,很多高管給外國人介紹時,會生硬的照着事先準備好的PPT念。有一家企業負責人介紹時說出了一連串榮譽稱號,對外國人而言,單個英文詞摘出來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很難理解。“他們更喜歡聽故事。”黃淵普總結。
一個好的介紹是什麼樣的?黃淵普帶着團隊去過廣州一家無人機制造企業,這家企業派出國際業務負責人接待。這位負責人曾做過外交工作,講解過程中,他先和大家寒暄,根據團隊成員各自的國家,介紹這家公司的業務、落地運用情況。那場交流中,互動性很強,團隊成員臉上的表情都很放松。
但更多的企業還沒辦法做到這一點。黃淵普判斷,自己帶着團隊在珠三角和長三角參訪的95%的企業,PPT都是不合格的,他感慨:“很多中國企業在業務層面已經國際化了,但講故事的能力還沒有國際化。”
外國遊客開始把中國科技企業當成旅行目的地,但企業端的接待能力,其實還在形成過程中。
搭起來的一座橋梁
接待100多位遊客後,龐尹已經能熟練背出一些介紹詞,到了一些汽車4S店,不用介紹,就能把一些參數直接用英文介紹出來。她如今接的單子中,大部分遊客帶着“觀賞”的目的看中國科技。也有些客人提出新需求,想去工廠、想和企業交流。有時候,龐尹面對這些新要求,會感到開心。
她曾經去到一家深圳本土機器人制造公司,碰到一個員工,她攔住問:“公司能不能讓人參觀?”對方指了指遠處的大樓,告訴她具體樓層有個展廳。那是一個在社交平臺上搜不到的地方,卻被她撞開了門,雖然還是沒能參觀公司,但“挺有成就感。”她說。
● 中國導遊向外國遊客介紹科技。圖源:AI生成
更深的需求總是存在。黃淵普曾經幫過一家巴西獨角獸外賣公司介紹客戶。這家巴西企業起初通過官方渠道嘗試聯系盒馬的核心高管,郵件、電話都嘗試過,發現效果不好,最終找到他,想讓他代爲介紹。他剛好認識盒馬方面的人,簡單介紹後,順利幫雙方籤了線。
黃淵普能感受到,類似的需求正在變多。一些在中國沒怎麼聽過的企業找上門來,黃淵普感到爲難,常常婉拒這些請求。
他近期不考慮做科技遊了。那兩次參訪能夠行得通,是因爲他認識很多企業高管,通過私人關系才能促成。而現在,他曾經帶隊參觀的企業湧入了更多人,流程更加標準化,體驗感未必更好。
增長着的需求,已經通過很多渠道,滲入了原先工廠那道緊閉的大門,科技遊的雙方——外國遊客和工廠——產生了更多碰撞。
● 深圳,一個機器人正在彈鋼琴。圖源:受訪者
趙水波接待的一些遊客戶中,一些人是帶着採購需求來的,旅遊的同時也產生着真實的訂單。有一次,他公司帶了一個去佛山瓷磚工廠參觀的非洲團,一個客戶想引進這個牌子到自己國家代理,後來趙水波把工廠老板介紹給他,雙方真的成爲合作夥伴。
還有一次,趙水波的團隊帶過某個國家的政企代表團,其中一位客人去到比亞迪4S店參觀後,當場下單買下一款能原地掉頭的比亞迪車。
類似的事情讓他覺得,做入境科技遊是一個多方獲利的事情。
盡管如此,趙水波還是總結:“入境遊能做,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
他目前接觸的科技遊客戶中,90%左右都來自發展中國家。不同國家、不同行業來的客人間的需求差異很大,做成可以復制的路線也不現實。當下他做的科技、工廠遊,客流大多只能定制化。
作爲旅遊公司,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讓更多原先對接不上的需求能更好對接。他已經在做明年的業務規劃,調整科技遊的報價、落地和執行。做這行30多年,趙水波看到,很多旅遊公司都在裁員、倒閉。現在,科技、工廠遊的需求已經在他的公司旅遊板塊中逐步穩定下來。每個月都能接到這類單,少時100多人,多則兩三百人。他的公司現在還在擴招。
他還在琢磨着怎麼更好地敲開一些工廠的“門”。他最近在梳理一些企業的關系,想提前建立合作,對接好檔期。下一次,在外國客人提出需求之前,“門”後的一切,他可以準備得更好。他喜歡做旅遊生意時和人的關系,何況,做科技遊“可以連接更多東西。”
那個美國工程師離開深圳時,龐尹告訴他,下次來,深圳又會不一樣。她也跟很多客人說,現在深圳還在不斷建樓,也許你在五年之後、三年之後再回來,深圳又會不一樣了。
門的兩邊,一個圍繞科技體驗、商業鏈接的新型入境遊生意正在不斷形成、擴大。中國企業第一次有了被參觀的需求,而他們下一步要解決的,是決定如何敞開門,如何講好自己的故事。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龐尹、黃秋爲化名。)
封面來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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