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黨員，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著名表演藝術家、離休幹部呂齊同志，因病於2026年11月1日在北京逝世，享年101歲。”劇院發布的訃告中還寫道：“根據呂齊同志生前遺願及家屬意願，喪事一切從簡。”
呂齊（1925年8月29日—2026年11月1日）
百歲老人，期頤之壽。令人嘆惋的是，呂齊的謝世，也意味着北京人藝最後一位1920年代生人的知名演員就此謝幕。這位在話劇舞臺和熒屏銀幕上都留下過經典角色的老藝術家，一生醉心表演藝術。他曾說：“演戲就是得着迷。演戲就是一場沒有窮盡的韌性戰鬥。”
創造角色，“就像深掘一口井”
呂齊原名呂常祺，1925年8月29日出生於山東黃縣，1949年畢業於南京國立戲劇專科學校表演專業，同年5月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十五軍文工團。1950年至1953年，在華東軍委海政文工團擔任分隊長職務，其間塑造了衆多性格鮮明、獨具魅力的藝術形象，並憑借話劇《保爾·柯察金》中飾演朱赫萊一角，被授予三等功臣稱號。
1954年，呂齊調入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開啓數十年深耕話劇舞臺的藝術生涯。曾出演《伊索》《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王昭君》《故都春曉》《誰是強者》《貴婦還鄉》《禍起蕭牆》《吳王金戈越王劍》《陣痛的時刻》《野人》《上帝的寵兒》《李白》等70餘部劇目。他塑造的角色無不細膩生動，情感傳遞層次豐富，贏得了業界和廣大觀衆的交口稱贊。
北京人藝演員、編劇梁秉堃曾回憶說，呂齊創造角色“就像深掘一口井似的”。“熟悉呂齊的人都知道，在創造角色的過程中，他很有一股子山東人的倔強勁兒。這主要表現在他總是千方百計地把人物的思想線、動作線搞得清清楚楚，並在表演的全過程中予以鮮明體現。”用呂齊的話說則是：“對於人物的思想要不斷地探索和體現。在這方面每前進一步都是困難的，也是其樂無窮的。”
話劇《伊索》劇照 呂齊（左二）飾演伊索
話劇《伊索》（1959）是呂齊在北京人藝舞臺上的早期代表作。戲中奴隸伊索獲得自由時的表演，前後演出很不相同。初演時，他只想到伊索對自由的強烈渴求與重獲自由後的狂喜：克麗婭趁男主人格桑不在放他逃走時，他激動地猛然轉身，飛快衝到高大平臺頂端，一刻也不願停留。
隨着演出場次和生活閱歷的增多，呂齊覺得僅表現渴望與喜悅失之於膚淺——伊索飽經滄桑，是奴隸也是詩人、哲學家，一生多次獲得過短暫自由，卻從未衝出奴隸制的羅網，“用眼淚和鮮血換來的教訓使他不能不馬上清醒、冷靜。”於是後來的表演改爲：先激動轉身衝到兩三級臺階處，突然停腳，有一個背臺的較大停頓，再緩慢轉身，用冷峻的語調說出“我不能。你看我永遠擔心着被別人抓到，這難道是自由嗎？”那個背臺的停頓猶如一個窗口，讓觀衆看到鞭打在他心靈上的帶血傷痕，乃至他幾十年以至一生的經歷。
話劇《吳王金戈越王劍》劇照 呂齊（中）飾演勾踐
呂齊有這樣一種看法：“演員的表演往往要靠節奏的變化來提神兒，平淡的節奏是很難抓住觀衆的。”在《吳王金戈越王劍》（1983）中，呂齊扮演的勾踐初見西施那場戲，是他通過節奏變化達到平中見奇的另一個實例。劇本中，勾踐見西施時，前者是正面向觀衆的，後者背向觀衆。排練時，導演藍天野改了調度，讓西施正面向觀衆，而勾踐背向觀衆，這就給呂齊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如何僅通過自己的背影，傳遞出人物此時此刻復雜多變的內心世界。
且看老戲骨是怎麼演繹的：先是在舞臺上大幅度地快步走動，對範蠡的勸誡根本不加理睬，認爲：“一個舞女能奈我何？”似乎對自己的自制力充滿了信心。而當他突然抬頭看到西施後，卻驚得一動也不動，凝視許久，才一步步地被吸引到西施身邊去，輕輕拉起了對方的手……“呂齊就是這樣通過節奏上的大起大落，大開大合，使得尋常的東西變得奇特起來，強烈地吸引着觀衆的注意力。”
話劇《上帝的寵兒》（1986）中善妒的宮廷樂師薩烈瑞，是呂齊飾演的又一個博得滿堂彩的西洋角色。爲準確詮釋人物氣質，他不僅認真研讀《歐洲文藝史》《莫扎特傳》《西洋音樂史》等書籍，還反復揣摩聲像資料，悉心體悟莫扎特作品的神韻。爲更全面把握演出節奏、展現人物特色，他還熟記劇中其他角色的臺詞。在不間斷的舞臺演出中，自如切換老年與壯年角色狀態，道白、旁白無縫銜接。
《上帝的寵兒》劇照
編劇、劇評人李龍吟至今記得，呂齊飾演的薩烈瑞在劇中有三場精彩的獨白戲份，每每都拿捏到位。“他一張張看着莫扎特的手稿，撕心裂肺地哭訴，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的戲曾經不斷上演，國王喜歡，觀衆歡呼，名揚天下，我把莫扎特的戲都壓下去了。莫扎特死了！他留下的戲，現在一部部上演，一部部引起巨大的轟動！我的戲，卻一部部被人遺忘……上帝啊，我知道你是怎樣懲罰我的了！’把一個被嫉妒與自卑徹底吞噬的復雜人物演活了。”
表演風格獨樹一幟，離休後影視迎來第二春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貼近自然的“生活流”表演在戲劇界大行其道，呂齊獨樹一幟的表演風格，讓初進劇院的濮存昕、何冰等後輩們驚爲天人。濮存昕告訴澎湃新聞記者，話劇《李白》（1991）中，呂齊飾演吳筠道長在舞臺上有着舍我其誰的氣魄，氣場足以盈滿整個劇場。“呂齊老師在舞臺上敢出手，看似沒遮沒攔的動作，他使出來讓人覺得合情合理。這種詩化的誇張既是即興的，也是美的。”
“伴隨着一聲‘太白兄’，吳筠道長的亮相就讓人過目難忘，把人物‘既見君子，雲胡不喜’表現得淋漓盡致。”何冰也曾在綜藝節目中模仿過呂齊的這段表演，“那真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誇張到無以復加，在我們看來無法學，也學不像。他永遠是放大式的表演，激情澎湃，卻極具說服力。”
1988年3月從北京人藝離休後，呂齊在影視界收獲了第二春。真正讓他爲一代觀衆所熟知的，是1992年電視劇《編輯部的故事》中的“陳主編”。劇中他飾演的雜志社領導坐鎮後防，既深諳人情世故，待人接物又十分豁達包容。據說這個角色還是“撿來的”——原定演員未能勝任，導演趙寶剛果斷換角，呂齊臨危受命，僅用一夜熟讀劇本便進棚拍攝。
《編輯部的故事》劇照 呂齊（中）飾演陳主編
有評論認爲，陳主編是編輯部裏所有矛盾與問題的“解鈴人”：既適時爲年輕人的開放搞活糾偏，也適度批評老同志的思想僵化，在市場經濟初期社會上時不時冒出來的“弄潮兒”面前，亦鮮有進退失據的窘態。按理說，在一部以調侃、諷刺見長的戲裏演個老幹部，極容易喫力不討好，呂齊的表演風格舉重若輕，“好似全劇唯一擁有上帝視角的明白人，作爲潤滑劑，將三代人連接在一起”。
《霸王別姬》劇照 呂齊飾演關師傅
《編輯部的故事》播出次年，呂齊又出現在電影《霸王別姬》中，飾演“喜福成”戲班班主關金發。關師傅的戲份比陳主編還少，不多的幾次出場，呂齊就把一個舊社會天橋撂地賣藝的老江湖刻畫得惟妙惟肖：面對蔣雯麗飾演的妓女曲意逢迎，他一句“都是下九流，誰嫌棄誰啊？”就化於無形；論及唱戲學藝又滿是虔敬，“要想人前顯貴，您必得人後受罪。”“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從他嘴裏說出來，把大家長的嚴厲、執着與愛徒心切演繹得入木三分，成爲華語影史上的經典銀幕形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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