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伊爾庫茨克西伯利亞與遠東防鼠疫研究所的一名工作人員因重症肺炎死亡,引起國際關注。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10月7日確認,俄方已回應WHO問詢,表示當地近期未報告鼠疫病例,並對約200名接觸者實施隔離。WHO仍在索取死者和接觸者的檢測結果、健康狀況及採取防控措施的依據,尚無法完成全面風險評估。
“華山感染”微信公衆號2026年10月8日刊發《鼠疫疑雲追蹤|“黑死病” 會重現嗎?專家爲您逐一解讀》,就鼠疫臨牀類型、爲何會發生疫情、實驗室感染、實時監測與快速應對等作了詳細介紹。
上述文章稱,鼠疫包括三種臨牀類型,分別是腺鼠疫、敗血症型鼠疫和肺鼠疫,同一次疫情中,三種類型可以並存,同一患者的臨牀表現也可能隨病程改變。決定公共衛生風險的關鍵,是有沒有肺部感染和呼吸道傳播。
歷史上確實有實驗室相關鼠疫感染,但不能混同於大規模泄漏。這裏必須劃清事實邊界:工作人員死亡和接觸者隔離,不能直接等同於鼠疫確診,更不能直接證明實驗室泄漏。WHO還在核實另一名員工患不明原因肺炎的信息,因此不能把“第二位鼠疫患者”作爲已經確認的事實。在等待調查結果時,我們可以回答一個更普遍的問題:即便最終確認是鼠疫,今天是否仍會重演“黑死病”?
“黑死病”退去,病原體並未消失
鼠疫由鼠疫耶爾森菌引起。歷史上的鼠疫大流行,包括中世紀“黑死病”,發生在缺乏病原學認識、有效治療和現代公共衛生體系的年代。今天,人類已經具備識別病原、治療患者和切斷傳播的工具;這些改變使歷史上的災難不再能直接用來預測現代風險。
但鼠疫沒有被根除。它是一種人獸共患病,病原體可以在野生小型哺乳動物及其蚤類之間維持循環。人通過感染蚤叮咬、接觸染病動物組織,或吸入肺鼠疫患者排出的感染性呼吸道顆粒而感染。人類病例減少,不代表自然界的傳播循環已經終止。
這也是爲什麼治療人類患者十分有效,卻無法僅靠抗生素消除所有自然疫源地。防控必須同時關注動物、媒介和人的暴露,而不能只盯着醫院裏的病例。

文中配圖除標注來源外,其餘爲AI協助生成。 “華山感染”微信公衆號 圖
三種臨牀類型,可以出現在同一次疫情中
腺鼠疫、敗血症型鼠疫和肺鼠疫,並非三種不同病原體引起的疾病,而是同一種細菌在不同感染途徑和病程階段的表現。
感染蚤叮咬後,細菌常沿淋巴系統進入局部淋巴結,造成發熱和明顯疼痛的淋巴結腫大,即腺鼠疫。細菌也可能直接進入血流,引起原發性敗血症型鼠疫;腺鼠疫進展後,同樣可以發生敗血症,並經血流累及肺部,形成繼發性肺鼠疫。
如果吸入感染性呼吸道顆粒,感染可以直接起始於肺部,形成原發性肺鼠疫,隨後也可能發展爲敗血症。因此,不能理解爲“腺鼠疫只會傳出腺鼠疫,肺鼠疫疫情中所有患者都只能是肺鼠疫”。同一次疫情中,三種類型可以並存,同一患者的臨牀表現也可能隨病程改變。
決定公共衛生風險的關鍵,是有沒有肺部感染和呼吸道傳播。腺鼠疫通常不會通過日常人際接觸傳播;肺鼠疫則可以在近距離接觸中傳播,需要及時隔離和規範防護。臨牀類型相同,也不自動證明人傳人:流行病學調查還必須排查共同的動物或媒介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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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抗生素,爲什麼仍會發生疫情?
鼠疫是一種可以用抗生素治療的疾病。慶大黴素、部分氟喹諾酮類等藥物可以用於治療,具體選擇取決於臨牀類型、病情和患者情況。但“有藥可治”並不意味着“晚幾天也沒關系”。
肺鼠疫和敗血症型鼠疫進展迅速。早期發熱、乏力、咳嗽等症狀又缺乏特異性,如果沒有詢問動物接觸、自然疫源地活動或實驗室工作史,可能被當作普通感染。美國CDC明確建議:臨牀高度懷疑鼠疫時,應立即開始合適的治療,不能等待確診結果。
從感染病臨牀角度看,風險往往不只是有沒有藥,而是患者能否被及時識別,第一劑有效抗生素能否盡早給予,以及重症救治和防控能否同步展開。
同樣,不能把現代鼠疫控制的成果簡單歸功於疫苗普及。鼠疫疫苗不是世界各地常規面向公衆普遍接種的疫苗。WHO不建議普遍接種,而是在特定高風險人羣中考慮。現代防控主要依靠監測、早期診斷治療、感染防護、接觸者管理和動物媒介控制。
本世紀的疫情,已經給出提醒
2009年,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興海縣子科灘鎮發生肺鼠疫疫情。中國官方記錄明確:7月30日發現疑似疫情,8月1日確診並報告;衛生部隨後公布的2009年8月疫情數據爲鼠疫12例、死亡3例。當地開展了流行病學調查、隔離治療、密切接觸者管理及疫源地處理。這是一場得到控制的肺鼠疫聚集性疫情。
2010年,祕魯發生鼠疫疫情。WHO當年8月10日通報,截至7月30日確認17例,其中腺鼠疫12例、肺鼠疫4例、敗血症型鼠疫1例。這也直接說明,三種臨牀類型可以在一次疫情中同時出現。
2017年,馬達加斯加發生規模更大的鼠疫疫情。WHO統計,8月1日至11月22日共報告2348例確診、臨牀診斷及疑似病例,包括202例死亡;其中1791例被歸爲肺鼠疫,但並非全部得到實驗室確證。疫情涉及主要城市,說明現代條件下仍可能發生廣泛傳播。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培養獲得的33株鼠疫杆菌均對該國防控方案推薦的抗生素敏感。
這組事實的意義是:沒有出現耐藥,並不保證不會發生暴發;有效藥物必須通過及時發現、治療和公共衛生響應,才能轉化爲實際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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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感染發生過,但不能混同於大規模泄漏
歷史上確實有實驗室相關鼠疫感染,並引起繼發傳播的記錄。
1898年,維也納研究人員使用從印度孟買帶回的鼠疫菌株開展研究。實驗室工作人員Franz Barisch感染後死亡;照護他的醫生Hermann Müller和護理人員Albine Pecha隨後感染肺鼠疫,也不幸死亡。醫學史研究支持這條實驗室感染之後的繼發傳播鏈。
但它不能被寫成“鼠疫泄漏引發維也納大流行”。維也納大學的歷史檔案記載了隔離等應對措施,並明確指出,“感染的實驗鼠逃進下水道”等說法屬於當年的虛假新聞。
2009年,美國芝加哥一名研究人員感染實驗室使用的減毒鼠疫菌株後死亡。CDC調查確認其爲敗血症型鼠疫,沒有肺鼠疫的病理證據;具體暴露途徑未能查明,未發現新增感染。這個案例說明,即便減毒菌株也需要嚴格的生物安全管理,但它不是造成社區暴發的案例。
因此,實驗室獲得性感染、感染後出現有限傳播鏈,以及病原體意外釋放造成大規模社區流行,是三個不同層次的問題。歷史記錄證明前兩種情況發生過,卻不能僅憑“實驗室工作人員患病”就認定第三種情況,更不能用舊案例替代此次事件的調查證據。
實時監測與快速應對
對公衆而言,需要關注的是明確的暴露和官方風險信息。在鼠疫自然疫源地,應避免接觸病死動物,避免捕獵、剝皮或食用可能感染的野生動物,並注意防蚤。有相關暴露後出現發熱、疼痛性淋巴結腫大或呼吸道症狀,應及時就醫並主動說明接觸史。預防性抗生素應由專業人員根據暴露評估決定。
對醫療和公共衛生系統而言,不能因爲鼠疫少見,就在鑑別診斷中遺忘它。及時詢問職業和動物接觸史,盡早啓動治療,保護醫護人員,追蹤接觸者,才能把單個病例與後續傳播之間的通道切斷。
WHO此次要求補充檢測和接觸者資料,並提出提供鼠疫及實驗室生物安全方面的技術支持,體現的是在不確定條件下核實風險、準備應對。這與“不必恐慌,也不能輕視”的判斷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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