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保志願者張小軍的車裏裝備齊全。鐮刀、噴藥壺、農藥、安全帽、登山杖、鐵鍬、撬棍、手鋸、斧頭、手電筒、繩索、梯子。
晌午的太陽正烈,山路曲折,穿過一茬一茬的玉米地,他開着車,轉進山的更深處。
直到晉城沁水黑虎廟滿院的草將他攔在門外。“今年雨水比往年多”,張小軍看着滿院的雜草。往年,他僅拿鐮刀割草,但今年草木長得太快,他買來藥水和噴藥壺,開始嘗試用新辦法除草。不到兩個月前,他和朋友來過一次,拿鐮刀將滿院的草割除。但如今,接連幾場雨過去,草又瘋長至半人高。
這座正殿前檐具有明顯金代特徵的廟宇上方,文保志願者集資搭起彩鋼瓦棚,庇護着它熬過又一個雨水漸豐的夏季。
不止這座黑虎廟。據山西省人民政府網,近年來,山西省汛期降水呈現偏多趨勢,極端降水和高溫熱浪頻繁登場。在山西省,從全國重點文保單位到低級別文保單位,極端降雨的頻次與強度讓這些歷經數百乃至上千年風雨的木結構廟宇、壁畫與夯土牆面臨嚴峻考驗。
官方與民間都在行動,他們正在與天氣和時間賽跑,希望把那些歷經千百年的文化遺產,一點一點搶回來。

▲2026年夏天,張小軍數次來到沁水黑虎廟除草。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攝
風雨襲來
只要下雨,張小軍就會想起黑虎廟。雨下得越多、越大,黑虎廟還能撐多久,他越是沒底。
但風雨並不以他的意志爲轉移,常年穿行於晉城市沁水縣的山野裏,他明顯感覺到,這幾年的雨越來越多了。
2018年,張小軍頭一次發現黑虎廟,當地老人稱它爲“娘娘廟”,這裏流傳着“娘娘坐鎮黑虎爺把門”的傳說。彼時,黑虎廟正殿構架輪廓大體保存完整,前檐石柱、柱礎、鬥拱尚存,只是屋面瓦件缺失,局部檐頂塌損,門窗大部分遺失,林木圍繞四周。
這是一處未定級不可移動文物。此後幾年,他斷斷續續來,看着正殿前檐的缺口越來越大,他判斷,這座荒廢的古廟損毀速度加快,一方面是缺乏修繕,另一方面是降水增多,“雨水是木構古建築的天敵。”
2023年,晉城市文物保護志願者協會籌了一萬三千多元,花兩天時間爲正殿搭起了彩鋼瓦棚,能夠在雨水漸豐時庇護這座岌岌可危的廟宇。
但前殿仍然有部分構件腐朽,“沒‘撐傘’時,雨水已經滲透到了木頭裏面,這些年雨水多,即使建築本體淋不到雨,但外部環境潮溼,木構件也很難快速完全幹透,因此仍然受到很大影響。”
距黑虎廟約六十公裏的晉城市掌村玉皇廟,也面臨着氣候變化帶來的挑戰。
這座同樣未定級的不可移動文物,在2013年曾由村裏主持大修。掌村一位村幹部在2018年上任,他表示,村裏一直都重視保護村廟,早年間,他們不必將巡廟工作視爲重中之重。
但現在,因爲降水增多,極端天氣頻發,他巡廟的次數“比原來多了一半都不止”,爲了確保萬無一失,雨還沒有下起來,他得上廟裏看看,屋頂漏不漏,牆壁溼不溼,地基有沒有凹陷。
他記得,2025年夏秋之交,雨斷續下了一整個月,他在巡廟時發現玉皇廟東耳殿的屋頂“幾乎塌了一半”,趕緊拿藍色防雨布蓋上去。等雨停了,村裏把整座殿的屋頂都換了。
更早一些的2021年,秋季連續降雨,玉皇廟西配殿的屋頂也塌過。
受損的不僅是低級別文物。2025年秋季,雨下了一整個月,第四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澤州縣小南村二仙廟的正殿也漏了。
這座廟宇以天宮樓閣小木作聞名,正殿二仙殿建於北宋年間,殿內仙臺上塑有二仙及脅侍、女官共十六尊彩塑,是晉東南地區最早的宋代二仙像,也是全國唯一一處宋塑樂氏二仙神像。
七十多歲的楊連根是這座廟的文保員,他和妻子守護這座廟將近30年。在那個大雨的夜裏,他發現雨水從正殿屋頂的瓦縫滲下來,滴到小木作的頂上。他試圖拿遮雨布蓋住天宮樓閣和彩塑,但地方太小,“想把遮雨布塞進去,要小心不敢碰着文物。”
漏雨很快得到重視,楊連根說,縣文旅局局長、副縣長、縣長都來看。2026年7月,澤州縣文旅局發布公告稱,小南村二仙廟的保護修繕工作已經開始,8月,正殿二仙殿的屋頂後坡已經被修繕完成,瓦片也換了新。
現在,每當落雨,他都要進殿仔仔細細巡視一番,看到屋頂不再漏水,他高興得眼角笑出皺紋。但更早之前,天氣變化並不是他工作的主題,如何拿着手電筒趕跑盜賊才是他更關心的事。

▲文保志願者在古建中做除草工作。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攝
晉東南文保點受氣候變化影響更大
受訪的多位文保員、志願者告訴新京報記者,這幾年連綿陰雨增多、極端天氣頻發,加速了文物受損,是他們的普遍共識。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原副院長、二級研究員詹長法告訴新京報記者,就山西省而言,氣溫上升、年降水量增多及極端天氣頻發都有數據支持。這些變化都會對文物造成影響。
據《山西科技報》,今年3月,山西省氣象局召開新聞發布會披露,去年山西省呈現“降水顯著偏多、氣溫偏高、高溫日數偏多”的氣候特點。其中在降水方面,年降水量699毫米,較常年平均值偏多45.8%,該降水量爲1961年以來歷史第三高。
2024年,山西省氣象局舉行的世界氣象日媒體通氣會同樣印證了氣候變化的趨勢。會上介紹,山西省極端高溫、幹旱、暴雨等極端事件和災害多發頻發重發。自1961年以來,平均氣溫升溫速率高達0.3℃/10年,是全國增暖趨勢較爲明顯的區域之一。另外,近10年山西全省平均降水量已經超過上世紀降水量最多的60年代。
中國科學院空天信息創新研究院、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自然與文化遺產空間技術中心王心源研究員從遙感數據裏也看到了同樣趨勢。他制出圖表、做過數據對比,將山西省全國重點文保與氣候變化敏感區疊加,更進一步得出結論,晉東南地區的文保點受氣候變化影響更大,面臨風險更高。
晉東南既是太行山高處,山間又分布盆地,山西當地文史學者楊傑也認爲,“這裏非常容易引起小氣候反應,所以對氣候變化格外敏感。”
晉城市文物保護志願者協會常務理事王宇說,2025年秋天,晉城地區陰雨持續近一個月。晉東南地區的木結構古建築,不少存在漏雨、牆體松動裂縫等問題,雨水滲入牆體,部分夯土牆結構開始一點點往下塌。
澤州縣文旅局副局長李志強則從2021年就開始注意到氣象對文保工作帶來的挑戰。他回憶,2021年秋天,整個山西陰雨不斷,“所有的古建築,包括農村的老房子,瓦面下面那層灰背層、麥秸泥,全溼透了。”
“雨下得多,整個屋面含水率超標。到了11月,一上凍,裏頭沒幹透,對古建造成的損失就大了。”他說,很多時候,肉眼沒辦法完全看清楚文物經歷了怎樣的變化。有時似乎建築的結構並未改變,但水浸入建築內部,重量增加,梁架開始變形。水順着牆體往下滲,夯土牆開始鼓包、脫落。如果牆上有壁畫,水汽從背後沁過來,壁畫就會起甲、粉化、脫落。
詹長法告訴新京報記者,木結構建築的主要風險在於木材含水率超過20%,可能引發發黴、長蟲、松動;土遺址和夯土牆易因吸水飽和而軟化、坍塌;彩塑壁畫在溼度劇烈波動條件下易出現起皮、開裂;磚石塔和城牆受凍融循環作用影響,裂隙水反復凍結融化可導致結構脹裂。這些對溼度敏感的文保類型,風險等級是最高的。
太原理工大學建築與藝術學院建築系教師尚瑞華在博士後期間研究過山西的土城牆。她發現,在降雨充足的年份,根系在地表附近長得更密,“植物長得茂密,對於建築本體的抗雨水侵蝕能力是增強的,但問題在於,植物的根系會把水聚集過來,水的滲透力也會向下傳遞。植物對於建築的破壞就在於此。”
有人認爲文物歷經千年氣候變遷,自有適應能力。但在詹長法看來,當前氣候變化呈加速態勢。猶如個體雖能適應緩慢降溫,但若驟然進入冰水環境則會失溫,古建築當前所面臨的正是此類突發性氣候脅迫。

▲王宇是晉城市文物保護志願者協會常務理事,澤州縣小南村二仙廟是他常駐的講解據點。受訪者供圖
“認養”與“撐傘”
爲了應對這些變化,山西官方和民間都有行動。
40歲的牛雪楓在2025年夏天頭一次來到陵川縣小河西三教堂。
三教堂正殿後檐牆上繪有三教融合的壁畫。正中是釋迦牟尼,左側是孔子,右側是老子。儒、釋、道三教的主尊同處一壁,這也是“三教堂”名稱的由來。畫面中有十二條龍圍繞分布,兩側各有六條。還有青龍和白虎分別在左右。
頭一次來,牛雪楓就發現前牆東南角有七八十公分的漏頂窟窿、後牆滲水,壁畫上已經有幾道清晰的水痕。
他看到了這座三教堂的文物價值,同時也意識到,本就缺乏維護的正殿屋頂,在如今雨水增多的年份裏,更容易受到無法修復的破壞。另外,古建木構損壞具有隱蔽性,遭遇雨水侵蝕後,外表可能三五年無明顯變化,但仍有突發坍塌的風險。
牛雪楓決定參與認養這座三教堂,“它有價值,但級別低,如果排隊等官方來修,可能要很久。建築本體可能經得住等,但壁畫只要損壞就無法再恢復。”
文物認養是山西省“文明守望工程”的一部分,動員社會力量通過捐資、集資、出資、認養等形式參與文物保護。據山西日報,2017年至2024年累計推動500餘個文物建築認領認養項目。

▲牛雪楓在2025年認養了陵川縣小河西三教堂,正殿中的壁畫已經受損,他希望在情況惡化之前將它保留下來。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攝
2026年4月,天氣回暖,牛雪楓出資4萬元,開始動工。修繕由村裏牽頭,縣文保中心派人指導。牛雪楓認養後,村裏也集資了7萬元。
趕在今年雨季來臨之前,牛雪楓完成了對三教堂的文物認養工作。經過修繕,東南角的窟窿被堵住,他不必擔心雨水再澆進殿裏,淋溼壁畫。
認養之外,“撐傘計劃”也是常被官方及志願者們提到的有效搶險行動。核心做法是在不破壞古建築本體的前提下,在外圍加蓋彩鋼瓦護棚。彩鋼瓦成本較低、施工快速,能爲漏雨的屋頂提供即時遮擋。
王宇、張小軍和牛雪楓所在的晉城市文物保護志願者協會,志願者們也集資爲沁水縣範凹村祖師廟等古建築“撐了傘”。他們搭好金屬頂棚,將整個配殿護在下面。
8月17日,新京報記者跟着張小軍到達沁水縣範凹村祖師廟時,淅淅瀝瀝的雨剛停下來。草木比人都高,張小軍費力闢出一條路。配殿裏的兩面壁畫保存還算完整,斑駁的牆壁上,清代嬰戲圖的整體輪廓尚存,但也留下了雨水侵蝕過的痕跡,而沒有壁畫的一堵牆已經塌到了地面上。
張小軍極爲看重這處壁畫,“撐傘”能夠在多雨的年份裏延長它的壽命,但王宇認爲,“範凹祖師廟的建築狀態岌岌可危。並不是說搭了個棚,問題就解決了。”
除了“認養”和“撐傘”,陵川縣文物保護中心負責人王小斌還極力推動民間資本參與的模式。他這幾年一直在聯系有意願爲低級別文保單位出力的人。官方提供指導,民間資金湧入,能爲那些尚且未能排隊等到修繕的低級別文保單位先解燃眉之急。
之前,在冶南村玉皇廟,因氣候等原因,村支書王軍發現本來只有兩指寬的牆體裂縫擴大到了四指寬。
上級文物行政管理機關撥付了30萬搶險資金,這30萬撬動了超過100萬的民間捐款。捐款的人裏,有煤礦工人,有退休教師,也有路過的遊客。2025年9月立的修繕碑上,刻下了所有捐款人的名字。
王小斌說,“這幾年我明顯感覺,村上修廟的人多了,老百姓也願意出錢。”
▲陵川縣冶南村村支書王軍說,在玉皇廟修繕之前,牆體曾開裂過。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 攝
氣候變化只是放大鏡
多位受訪者認爲,氣候變化加速了文物的受損過程。尚瑞華說,這幾年,氣候影響所佔比重越來越大,“氣候變化是一個重要的外部誘因,但它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隱患暴露了出來,在短時間內集中顯現到了大衆面前。”
氣候變化之下,山西古建面臨着復雜的困境。
同樣一場雨,落在國保單位與落在低級別文保單位上是不同的。李志強提到基層文保行政管理單位在管理上的難處,全縣1700多處文物點,官方的力量是有限的。有限的資金要優先給國保、省保,低級別文物相對要排在後面。但低級別文保單位基數大,受損程度嚴重,“想一下子全部解決,這不現實。”
人和技術都缺,李志強說,想要知道氣候對建築究竟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需要專業的設備和專業的技術人員,但這些不是縣一級文物行政管理部門能夠做到的。
還有一層是產權和認知的問題。部分低級別文物產權歸集體或個人,權責劃分常常掣肘保護工作,導致修繕滯後、保存狀況差。王宇說,有一年,協會內部攢了1萬多塊錢,想爲一處古建“撐傘”。那處建築年久失修,受雨水侵蝕嚴重。但一開始村集體不理解,“站在村民的立場,這個東西可能已經沒有多大的價值了,也沒有香火了,就是廢棄的建築羣,畢竟連村裏都快沒人了。”
經過反復溝通,村集體才同意,動手搭了棚。但搭了棚,也只是把它的壽命延續下來。王宇說:“我們只能搶險,不能修繕,因此無法解決根本性的問題。”
山西科城能源環境創新研究院國際交流中心主任李瑩告訴新京報記者,他們已在佛光寺、永樂宮、晉祠等文保單位做試點,希望通過科學的監測手段,未來能回答山西省如何應對氣候變化導致文化遺產受影響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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