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核心提示」
估值6億歐元的HYROX,背後是一本怎樣的生意經?
作者 | 詹方歌
編輯 | 邢昀
9月12日,HYROX北京站現場,女子精英組的澳大利亞選手、該項賽事的紀錄保持者Joanna Wietrzyk比賽中突發失禁,污染賽道,但裁判並未叫停比賽,最終她仍完賽奪冠。
由此產生的判罰雙標,以及場館內其他參與者對健康的擔憂,讓HYROX又一次站在了輿論的風口。
一位當天的現場觀衆告訴《豹變》,她在Joanna結束比賽的兩小時後到達現場,當時“大量汗味裏混合了一絲臭味,難以分辨是哪裏來的”,或許是心理原因,她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想嘔”。
下午五點,王凡作爲選手到場參賽,他表示,當時場館中已經聞不到異味,賽道也清理幹淨,看不出痕跡。
9月14日,HYROX發布最新的整改聲明表示,將承諾推動增補“極端身體不適、賽場公共衛生風險”場景下賽事暫停等細則,但仍未就該場判罰重新說明。
爭議的聲量與這門生意的體量成正比。這場爭議之所以迅速出圈,與HYROX近兩年的走紅分不開。雖然HYROX賽事2024年11月才在國內落地,但其憑借標準化賽制、可量化的成績體系和極強的社交傳播屬性,很快成爲了中產新寵。
成立不到十年間,HYROX搭建起了一場圍繞運動消費的商業盛宴,並成爲其中最輕巧的大贏家。
1、是賽場,更是巨型流量池
如果用商業的目光來看,HYROX其實不只是運動員的賽場,更是一個將人流、鏡頭、話題煮沸的巨型流量場。
公開資料顯示,HYROX不同分站設有各自的冠名贊助商,如北京站爲Ulike,成都站爲淘寶閃購,上海站爲衆安保險,衆安保險同時是其2026年全年戰略合作夥伴。同時,其還有Puma、Amazfit、RedBull等長期贊助商,比亞迪則在亞太區的賽事中拿下了冠名權。
據王凡描述,這次北京站,從進入場館開始,動線上就排滿展位,包括但不限於Lululemon、滴滴、路虎等,參賽者和觀衆能夠參與品牌方設置的遊戲、拍照打卡等活動,路虎甚至將一輛車開進場館,擺上藥球做互動。
除了品牌合作方,參與者們也在嘗試從這個巨大的流量場域中分走一杯羹。
絕大多數普通運動愛好者可以通過打卡拍照,發送社交媒體,獲得一些社交貨幣。這同樣是這場運動消費的一部分。
而對於運動從業者、健身KOL,甚至明星來說,這類的商業賽事是流量變現的一部分。
一位健身教練對《豹變》表示,最近兩次HYROX北京站,他與三四十名會員、教練參了賽。這次,他們與一家運動營養品牌達成了合作,對方提供補給產品和全程跟拍,作爲交換,他們會在賽服上貼上品牌紋身貼,並配合採訪。這是一種常見的品牌置換。
明星、博主是這場商業盛宴中極重要的內容載體。此前張繼科、王石等名人參賽,這次北京站,鄭凱、吳建豪的參與都給賽事帶來了大量話題。而對於博主來說,“他們不通過比賽謀生,而是需要比賽帶來流量,再靠流量去帶貨,接品牌贊助。”一位接近健身KOL的人士表示。
社交平臺上,一位博主表示,即便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了北京場的混亂,自己也是不可能退賽上海站的,因爲品牌方寄來的贊助品已經用上了,所以必須參賽。
與賽事方關聯更深的是本次爭議主角Joanna這類的精英選手。參賽時,他們身上往往帶着許多廣告位,比如比賽服裝。公開資料顯示,Joanna原本是墨爾本一家健身房的教練,2024年夏天才第一次接觸HYROX,同年11月便拿下香港站女子精英組冠軍。此後不到兩年,她成爲女子世界紀錄保持者、Amazfit籤約運動員,還參與過HYROX在中國的線下培訓大師課。
在HYROX的商業模式裏,品牌、明星運動員和賽事方是利益共同體:精英選手是行走的廣告牌,品牌花錢贊助運動員和賽事,HYROX則靠明星運動員的成績與話題繼續做大流量,服務品牌方。三方彼此成就。
從這個視角,我們或許更好理解HYROX頗具爭議的發聲。據報道,HYROX在此前的一份聲明中力挺Joanna,並警告任何在評論、私信或社交媒體上攻擊運動員的人將被“永久禁止參加所有HYROX賽事”。官方把矛頭對準公衆,卻對判罰只字不提。
在這套商業敘事之下,每一個買票入場、認真跑完全程的普通參賽者被忽視了。賽道被污染,真正被置於風險中的是同場和隨後上場的普通人。他們同樣用真金白銀的門票錢撐起了這門生意,本應得到公平與尊重。
2、突然的爆火
在忽視普通參賽者的同時,HYROX面向公衆的報名費其實定價不菲。
據悉,其單人組報名費在638元至799元之間,雙人組1199元起,四人接力1488元起。對比來看,國內馬拉松賽事的報名費普遍在100到200元區間。
那麼,爲什麼這樣一場賽事能夠在中產中爆火?
HYROX的賽制並不復雜,融合了跑步與健身:8公裏跑步與8個功能性訓練站交替進行,訓練站包括推拉雪橇、劃船機、波比跳、壺鈴農夫行走、牆球等。有資深健身教練和多位健身愛好者對《豹變》表示,HYROX的門檻不算高,尤其是在四人接力模式中,對體能要求更有所降低,同時還兼顧了一定的社交需求。

“它沒有高難度的動作技巧,比如農夫行走,和你平常去超市買東西提購物袋其實是很類似的。把很多比較基礎的運動湊在一起,就會讓這個運動的門檻變低。”一位健身教練告訴《豹變》。
此外,HYROX所有比賽都在室內、按統一的器械和計時標準舉行,因此不同城市、不同選手的成績可以放進同一張全球榜單,完賽後選手可以輕松看到自己在全球的排位,並在下一次繼續衝擊自己的個人最好成績。這或許也能夠部分解釋HYROX在中產人羣中爲何熱度如此之高。
據界面新聞報道,HYROX中國首站於2024年11月落地北京時參賽者約1700人,到2026年5月的上海站已超過1萬,18個月內規模大幅增長。
王凡在北京經營一家健身館BIG FUN Fitness Club,據他觀察,HYROX是在今年突然爆火的。他說,今年3月北京站時,賽事熱度還沒有那麼高,“臨到後面還能猶豫一下,過兩天再報”。但到9月這場,報名難度已經堪比搶演唱會門票,需要提前蹲守,搶票系統也一度崩潰。
門票價格也在上漲,王凡回憶,今年3月北京站的觀衆門票只要60元,到9月,同樣是北京站,票價漲到了80元。
更耐人尋味的是,一位HYROX參賽者告訴《豹變》,其觀察到,雖然三亞站因爲最近的輿論一度有人退賽空出了名額,但空出的名額很快被組羣內的其他成員搶走。一方面,輿論對主辦方的討伐和抵制一浪高過一浪;另一邊,這項賽事的確有相當忠實的擁躉。
從資本的角度看,這絕對是一樁好生意。
公開資料顯示,HYROX於2017年在德國漢堡創立。萬達集團控制的盈方體育於2019年戰略入股HYROX,並在2022年取得控股權。2026年9月8日,盈方體育宣布將其持有的HYROX多數股權出售給消費投資機構L Catterton(LVMH 旗下)牽頭的財團,HYROX兩位聯合創始人及投資機構WndrCo等亦參與其中。
此次交易,HYROX整體估值約爲6億歐元,據界面報道,盈方體育7年間獲得了數十倍回報。
3、輕資產生意:健身房與教練的綁定
對HYROX來說,賣門票只是這門生意的一部分,其還在向健身房和健身教練售賣自己的IP,同時,健身房和健身教練又是HYROX最好的流量漏鬥。
公開報道中,HYROX創始人之一、奧運曲棍球冠軍莫裏茨·菲爾斯特曾說,自己的創辦初衷是用約20萬歐元的成本做出看起來像200萬歐元的賽事,這決定了它的輕資產基因。
具體到國內,2025年初,HYROX在全國範圍內的合作健身房還只有十餘家。今年7月官方發布的消息中,合作的健身房已經超過600家,樂刻旗下LOVEFITT、超級猩猩的部分門店均在其中。
《豹變》獲得的兩份健身房與HYROX項目合作的相關文件顯示,HYROX品牌授權費爲每年度10850元,除了品牌使用權,健身房還會獲得一份運營服務指引。邏輯是把HYROX拆解爲一條可復制的轉化鏈條:從會員能力評估分級、進階課程,到“每月不少於一次”的場地內主題賽拉新引流,再到教練培訓等等都有提及。而授權健身房必須達到硬件要求,比如配備一定數量的風阻自行車、按標準搭配器械、跑道達到規定長度等。
這筆授權費也可以爲健身房提供穩定的、由賽事熱度驅動的收益。上述參賽者告訴《豹變》,超級猩猩的團課中,針對HYROX的備賽課程就有好幾種,有些側重力量,有些側重心肺。另有健身房經營者表示,臨近比賽時,HYROX備賽課程可謂場場爆滿。
能夠依託HYROX獲利的不止健身房,個人教練同樣可以入局,比如考取HYROX認證、成爲HYROX教練,再靠教授備賽課程變現。
據悉,HYROX的教練教育由子品牌HYROX365運營,認證分三檔。官網信息顯示,入門的Foundation課程售價49美元;進階的Level1售價299美元(與Level2打包爲629美元)。
三檔課程均爲100%線上、自定進度,沒有線下實操。據健身媒體Inspired BySports,Level1的完成率在98%以上,且不設及格線,但報名的前提是學員本身已持有國家級私教資質。在國內,HYROX則有一套由健身培訓機構賽普承接的線下課程。
另外,如果想要使用“HYROX Performance Coach”頭銜,進入官方教練名錄被引流,並使用HYROX品牌,教練必須另行繳納一筆與課程分開的年度加盟費,標價爲每年1150美元。
不止一位健身教練向《豹變》表示,這套課程“含金量沒有那麼大”。
HYROX在中國的快速擴張,展現了一門輕資產賽事IP生意的商業效率,只賺最好賺的錢。
它不辦健身房、不養教練、幾乎不買流量,而是輕巧地穿梭於健身房、健身教練、品牌方、KOL……這些需要流量變現的個體之間,爲他們結成紐帶。品牌要曝光,健身房要生意,教練要名號,博主要贊助和變現,而所有這些需求最終都匯成同樣的動作:買一張HYROX的門票、向HYROX買下一筆授權。
可錢賺得太輕巧,容易被反噬。目前,HYROX已經暴露出了其對賽事相當薄弱的掌控力。事後,HYROX中國在整改聲明承認,現行競賽手冊“未對此類情況設置明確的判罰條例”。一位賽事參與者告訴《豹變》,自己很難相信一個每月都舉辦,場場爆滿的賽事,竟然在判罰規則上存在如此巨大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