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結17名持證人所持殘疾人證。他們中6人爲目測評定，10人持有駕駛證（其中9人殘疾等級爲肢體二級，1人殘疾等級爲視力一級）。有1人殘疾等級與實際不相符。”
10月9日，貴州省黔西南州普安縣殘聯發布公告，透露上述信息。公告還稱，如無正當理由超過6個月未進行殘疾評定的，縣級殘聯將依法依規對其殘疾人證予以強制注銷，注銷後1年內不得重新申請。
近期，全國多地開展殘疾狀況復核及殘疾人證重新評定專項工作。如甘肅積石山縣規定此前通過目測評定殘疾等級的77人重新評殘；陝西淳化縣對多次通知後仍未重新評殘的58人注銷殘疾人證，並將其名單送至縣民政局，同步停發其困難殘疾人生活補貼和重度殘疾人護理補貼。
其背景與民政、殘聯系統2026年持續深化羣衆身邊不正之風和腐敗問題集中整治相關。“今年，整治範圍要擴大到殘疾人資格認定。不久前，我們紀檢監察組會同民政部、中國殘聯黨組反復研究，將其納入新一年度集中整治‘任務清單’。”駐民政部紀檢監察組二級調研員耿曉晨在2026年初接受採訪時說。
殘疾人證是認定殘疾人及殘疾類別、等級的法定憑證，憑此證可以享受國家和地方政府的優惠政策。根據殘疾人證管理辦法，申領殘疾人證，需由申請人本人或法定監護人向戶籍所在地縣級殘聯提出申請，並提交病歷等相關材料，經殘疾等級評定和審核，符合條件的方可批準發證。
浙江京衡（鄭州）律師事務所律師李鼎銘長期關注評殘助殘領域，擔任多家助殘機構法律顧問。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李鼎銘表示，多地對殘疾人證進行核查，重點查處兩類問題：評殘問題（虛假辦證、違規辦證或“人輕證重”問題），以及殘疾人社保掛靠問題。“這些問題影響社會公平正義，也擠佔助殘資金，造成財政資金流失。要通過核查擠掉水分，確保殘疾人證的公信力。”
AI插畫/adan
3萬元包辦二級殘疾人證？
“無論戶籍地在不在本地，都可以通過我辦理殘疾人證。”近日，《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以辦理殘疾人證的名義，聯系到沈陽等地多名黃牛，其中兩名黃牛都這樣稱。
黃牛李亮說，找他辦證要準備好身份證、戶口本、醫保卡。戶籍地在外地的客戶需要本人來兩次。“第一次來辦居住證，我有渠道介紹相關人員，快速幫客戶辦成居住證，收費3000元，一個月內就可以拿到居住證。評殘的時候，客戶本人再來一次。”
根據相關規定標準，殘疾類型分爲視力、聽力、言語、肢體、智力、精神和多重殘疾，各類殘疾按殘疾程度分爲四級，殘疾一級爲極重度，殘疾二級爲重度，殘疾三級爲中度，殘疾四級爲輕度。
李亮無法辦理評級爲一級的殘疾人證，因爲“殘疾一級的殘疾人屬於癱瘓等重度情況，從外表看比較明顯，不好辦證”。
其他級別的殘疾人證，對李亮來說，就只是價格區別了。“辦二級殘疾人證，需要3萬元，三級需要2.5萬元，四級還能再便宜一兩千元。這些費用都包含居住證的費用。籤協議時，客戶要一次性付清，辦不成的話，3個工作日退款。”李亮稱，辦理評級爲二級的殘疾人證，從客戶與其籤訂協議日算起，需要四五個月時間。辦三級或四級的證件，需要兩三個月時間。
《中國新聞周刊》聯系到多地多名黃牛，有兩名黃牛都稱收費3萬元，可幫非殘疾人順利評殘，辦理二級殘疾人證。圖/手機截圖
“醫院和殘聯，都需要（我們）往上送（錢）。”李亮說，評殘時來醫院露個臉，走個過場就可以。“可以做成肢體或聽力類的殘疾，也可以做成腦溢血後遺症或股骨頭壞死等病因。不是非得缺胳膊少腿，才夠評殘評級。”
爲避免露餡，辦理殘疾人證後是否需要注銷駕駛證問題，李亮稱有辦法做到“持證不影響駕駛”。“比如可說只是左側股骨頭壞死，右側沒事，不影響正常駕駛。”
其實，駕駛證的存在是此輪多地重評殘疾人證的一個切口。多地發布的公告都提到了“殘疾人持有駕駛證”問題。甘肅成縣殘聯稱，擬對106名殘疾人的殘疾人證進行凍結處理。在該名單中，有20人爲視力、精神、智力等重度殘疾卻持駕駛證。
普安縣殘聯相關工作人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根據規定，殘疾人符合一定標準可以持有C5駕駛證，但此次該縣殘聯發布的公告中，相關殘疾人持有的卻是C1駕駛證。“有的人可能考取C1駕駛證的時候，還是非殘疾人，有的可能是在評殘時存在問題。目前我們還在核查具體原因。”該工作人員稱。
有的健全人想盡辦法辦理殘疾人證，與殘疾人證的含金量有關。以上海爲例，按照現行政策，持證殘疾人可享受交通補貼、困難殘疾人生活補貼等多項補助。如果殘疾人是獨生子女，其父母還可以申請計劃生育家庭特別扶助金。
而對企業來說，根據相關規定，企業每安置一名殘疾人就業，每月可享受當地最低工資標準4倍的增值稅退稅；單位支付給殘疾人的工資可在企業所得稅前據實扣除；用人單位安排殘疾人就業達不到規定比例的，應當繳納殘疾人就業保障金。
目測評殘的弊端
2018年1月1日起，通過目測評定殘疾類別和殘疾等級的方式被取消，殘疾結論一律由指定的醫院或專業機構作出，“縣級殘聯按照省級衛生計生委和殘聯指定的醫院或專業機構作出的殘疾類別和殘疾等級評定結論，核發殘疾人證，並負責辦證原始檔案管理”。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黃牛之所以能辦理成功殘疾人證，是因爲相關機構的評殘方式不科學。
陝西淳化縣等多地殘聯工作人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此次重新評殘，一大主要原因是，許多人員是2018年之前通過目測方式評的殘疾人證。甘肅省積石山縣殘聯一名工作人員也稱：“我們公告中提到的77人都是在2018年之前評殘的。”
《殘疾人證核發管理工作100問》（由中國殘聯編寫的一本政策問答讀本）提到，2018年以前，對殘疾人證申請人殘疾類別和等級明顯的，縣級殘聯包括殘聯理事長在內的共3人通過目測可直接認定其殘疾類別與等級，無須到醫院進行殘疾評定。
而評殘具有非常強的專業性、嚴謹性，必須借助醫療設備、儀器檢查後方能準確判定，尤其是殘疾等級很難通過目測作出準確結論。通過目測評殘，會不可避免地出現“人情證”“假殘真證”等現象。
李鼎銘在與基層殘聯交流中了解到這樣一個案例，一位大學教師左眼失明，右眼雖有近視，但對出行等影響不大，過去殘聯通過目測爲其評定了殘疾二級。
根據《殘疾人殘疾分類和分級》，視力殘疾是針對雙眼來說的，若雙眼視力不同，則以視力較好的一眼爲準。若僅有單眼視力殘疾，另一眼的視力達到或優於0.3，則不屬於視力殘疾的範疇。
“大約兩年前，當地殘聯通過數據篩查，發現上述教師的相關情況，要求他重評。因其右眼近視程度加深、矯正後視力已低於0.3，其殘疾等級還是被評上了，但被降爲四級。”李鼎銘稱。
規範評殘與核查
不過，雖然評殘方式規範了，但現實中依然存在黃牛代辦殘疾人證的問題。
2026年6月，黃牛陳潘和代評人王照因詐騙罪被上海市虹口區人民法院判處1年6個月和1年緩刑1年。王照稱，2022年，陳潘找到他，希望能利用自己小兒麻痹症的疾病，幫助想評殘但達不到標準的羣體獲取殘疾人證，以賺取好處費。此後，陳潘招攬客戶，王照戴上口罩，拿着客戶信息前往三甲醫院，僞造患有小兒麻痹症的病歷，隨後帶着僞造病歷前往評殘機構，代替客戶進行評殘。直至2024年，兩人以這樣的合作方式，幫助4名客戶騙取了近7萬元的國家補貼。
李鼎銘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即便殘疾人證的評定方法日趨科學化、規範化，但說到底還需要人來把關，如果相關人員責任心不足，不重視對相關評殘材料的把關審核，不重視入戶走訪殘疾人證持有人的身體變化情況，那麼就還會爲別有用心者的非法評殘提供可乘之機。
多個案例顯示，黃牛、助殘員、殘聯工作人員、醫生等都可能做手腳。
最高檢公布的案例顯示，2020年4月至2022年4月，黑龍江省七臺河市茄子河區殘聯時任理事長劉某爲283人違規辦理殘疾人證，爲61人違規進行證件提級，爲9人違規換新證。他還向鑑定醫生吳某行賄，後者多次爲劉某指定的人員違規提升殘疾等級。劉某還存在虛報殘疾人車主補貼套取錢款等問題。2022年11月，劉某因犯貪污罪、受賄罪、行賄罪，獲刑三年六個月。
茄子河區殘聯現任理事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相關殘疾人證都已進行了重新評定，區殘聯對不符合標準的證件進行了注銷和降級，並成立專班對全區殘疾人證重新進行核查。
多位受訪者稱，除了依法依規對違規人員進行打擊外，還應採取一系列措施，進一步規範評殘的科學性和透明度。
比如，制度需進一步打補丁。“劉某案發生後，我們進一步完善工作流程和檔案管理制度，做到一人一檔，紙質評殘資料也要同步錄入電腦。專業評殘機構評定後，我們還要進行公示，在規定時間內，沒有收到投訴後再制證。”上述茄子河區殘聯理事長稱。
李鼎銘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相關部門需採取人工核查與技術手段相結合的方式。殘聯、民政、社保、醫保、衛健等部門應數據互通，對殘疾評定檔案、社保繳費記錄、就業登記信息及就醫病歷進行交叉核驗，篩查異常。如果大數據篩查後發現異常，殘聯人員就會通知其重新評殘，或上門入戶復核。
雲南省思茅區思茅街道過街樓社區殘協負責人姚女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該社區目前有242名殘疾人，每年區殘聯會通知社區殘協去入戶走訪。“我們發現，有的殘疾人經過鍛煉，身體有好轉，有的則進一步加重。針對這部分人員，我們會建議他們去重新評殘。”
針對一些人用虛假材料騙取殘疾人證或殘疾人證持有人掛靠等問題，多位受訪者認爲應該在制度層面上作出明確規定，加大懲治力度。“殘疾人證掛靠本質上屬於騙取國家財政資金，這種行爲對殘疾人、企業和社會都有嚴重危害。”李鼎銘稱。
《安徽省殘疾人證發放與管理辦法》就明確，將“使用虛假證明材料騙領殘疾人證的，出租、出借、轉讓、抵押殘疾人證的”列爲殘疾人證注銷情形，注銷後一年內不得重新申請。
（文中李亮、陳潘、王照爲化名）
記者：周羣峯
（zhouqunfenghaoren@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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