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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0歲的它,見過魯隱公、劉勰、郭沫若……也見過我

在山東莒縣,浮來山不算高。海拔不足三百米,在以海岱雄風著稱的齊魯大地上,浮來山並不以雄奇取勝。

但山不在高,浮來山的靈秀,在於一棵樹。

樹高二十六米七,幹圍十五米七,十幾個人伸開手臂,才剛剛夠圍它一圈。冠幅鋪開去,蔭覆近千平方米,遠望像一座緩緩隆起的金色山丘。當地人叫它“天下銀杏第一樹”,也稱它“銀杏之祖”,它的樹齡近四千年。

四千年是什麼概念?它從商周的土壤裏生長出來,穿過春秋的戰火、秦漢的煙塵、南北朝的梵唱、唐宋的詩酒,一直長到今天,依然在每一個春天萌發新葉,在每一個秋天捧出滿樹金黃。

這棵樹最著名的一次“出場”,是在公元前715年。

《左傳》記載:“九月辛卯,公及莒人盟於浮來。”魯隱公與莒國國君在這棵銀杏樹下歃血會盟,止戈修好。那是春秋初年,諸侯紛爭剛剛拉開序幕,而魯與莒兩個國家的嫌隙,在一棵銀杏的樹蔭下暫時消解。彼時,這棵銀杏已經是一棵參天大樹。後世稱這次會盟爲“大樹龍盤會諸侯”。

光陰輪轉,到了南北朝,南朝文學理論家劉勰晚年回到莒地,在定林寺隱居校經。寺中那座二層小樓,門額上“校經樓”三個字,是1962年郭沫若題寫的。那些關於文章筋骨與神魂的句子,就誕生在這棵銀杏的樹蔭下,與蒼蒼枝葉共享同一片山間的晨霧與月光。一千多年後,郭沫若爲寺中那座二層小樓題下“校經樓”三字。

樹下的碑刻一層疊着一層。清朝順治甲午年,莒州太守陳全國立了石碑,說這棵樹“自幹至枝,並無枯朽,可爲奇觀”。民國鄉紳陳彥澤也立過一塊碑,留下囑託:“惟願後之來者,體念微意,隨時護持。”銀杏的年輪長了一輪又一輪,護樹的人,也換了一代又一代。

在莒地,這棵銀杏被稱作“福山壽地”的根脈。每年秋天,葉片從邊緣開始鑲上一圈金邊,然後一寸一寸地“換裝”,直到滿樹金黃。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在樹下系紅絲帶、撞祈福鍾,把美好的祈願,說給一棵古樹聽。

2024年6月,它被上海大世界基尼斯總部認定爲“樹齡最長的圓鈴銀杏樹”。2025年8月,它登上中國郵政《古樹名木》特種郵票,成爲山東唯一入選該系列的古樹,也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日照元素首次亮相中國郵政特種郵票。

央視紀錄片《不如去看一棵樹》把鏡頭對準它。趙立堅在社交媒體上連發兩篇推介文章。莒縣說着“倫敦腔”的“三爺爺”,用鄉音在樹下向全網發出秋日邀約。古老的銀杏樹,一次次“出圈”,被天南海北的人看見、關注。

每年十一月初,古銀杏進入最佳觀賞期,滿樹鎏金,落葉鋪地,定林寺的庭院像被陽光浸透。一條銀杏大道從浮來山延伸出去,把定林寺、莒國古城串成一條金色的廊道。苔階之上遊人絡繹,周邊商戶顧客盈門,文創產品供不應求,銀杏產業蒸蒸日上。四千年的根系扎在土裏,金黃的枝葉伸進了當地的生活,滿目金黃催生的“金色產業”,轉化爲實實在在的經濟收益、文旅活力、產業動能。

站在浮來山定林寺的院子裏,仰頭看那棵銀杏,很容易生出一種錯覺:時間在別處是流逝的,在這裏是堆積的。魯隱公站過的地方,劉勰走過的小徑,陳全國立下的石碑,郭沫若題寫的匾額,都疊在同一片樹蔭底下。

它見過會盟的旌旗、著書的燈燭,注視着詩碑上的刻痕被風雨一點點磨淺,也經歷着一次次春生夏長,和秋來的滿樹金黃。

然後它見到你我,在某個尋常的午後。

於是四千年的秋色,都在此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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