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版面之外,作者|畫畫
羅永浩越來越像那種會讓品牌緊張的人。
西貝和野人先生雪糕都是典型。品牌一旦被他點名,事情往往很快就不再是一次消費體驗,而會變成公共討論。
最近,輪到羅永浩自己站到聚光燈下。
起因是一款萬向輪溜溜凳的品控爭議,“交個朋友”隨後致歉,宣布全量退款不退貨。幾天後,針對羅永浩和“交個朋友”的實名稅務舉報又衝上熱搜,不過截至目前,舉報內容尚未得到官方查實。
羅永浩最擅長的,是拿放大鏡看別人。這一次,放大鏡轉到了他自己手裏。
一、一個理想主義者
羅永浩做手機,本身就有點突然啊。
一個英語老師突然跑去造手機,且沒按手機公司的常規方式講手機。
別人講處理器、屏幕、跑分、價格,他講工業設計、用戶體驗、審美和細節;把發布會講成個人演講,也把一家手機公司變成自己的價值觀出口。
那時的羅永浩很有感染力。
很多人未必真需要一部錘子手機,卻願意相信他說的那套理想主義。
他相信產品應該有態度,消費者值得被認真對待,也相信一個人可以憑自己的判斷,去挑戰一個存在了很多年的行業。
錘子最吸引人的地方也在這裏。
它最終沒成爲一家成功的手機公司,卻留下了一批很忠誠的用戶。
這批人喜歡的其實不只是 Smartisan,而是羅永浩身上的那股勁。
沒人真的說過這句話,但它很接近那個時代的羅永浩。
也正因爲披着理想主義的外衣,錘子的失敗才格外殘酷。
2018 年,錘子科技陷入資金鏈危機,工廠停工,供應商、員工、投資人都被卷了進去。羅永浩後來籤下個人擔保,開始面對巨額債務。
2019 年,他因債務問題被限制消費。
輿論裏的羅永浩,也從理想主義創業者變成了“老賴 CEO”。
有人嘲笑他是風口殺手,也有人等着看這個曾經口才極好的男人還能說什麼。
羅永浩確實說了。
他寫下《一個“老賴”CEO 的自白》,承認債務,承諾還錢。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對創業失敗帶來的後果。
二、還債
2020 年 4 月 1 日,羅永浩開始直播帶貨,首場銷售額超過 1.1 億元。
一個欠着巨額債務的失敗創業者突然開始賣貨,這畫面當時甚至有些荒誕。
但他真的開始還錢了。
直播、廣告、綜藝,什麼都做。他甚至開玩笑說,只要給夠錢,婚喪嫁娶主持、旺鋪開張剪彩都可以做。
後來,“真還傳”成了羅永浩人生裏很重要的一個階段。
2024 年,他披露累計還債已達到 8.24 億元,其中包括直播電商帶來的現金還債,以及錘子科技資產處置等收入。
六年時間,一筆足以把創業者徹底釘死的債務,被一點點還掉。
這件事重新塑造了羅永浩的公衆形象。
喜歡錘子的人談理想;願意相信“真還傳”的人,信的是責任。
後來很多人對他的寬容,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這份信用進入了他的直播間,也進入了他對品牌和產品的判斷。
三、直播帶貨
直播帶貨之後,羅永浩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身份轉換。
他不再只是一個創業者,而成了一個無處不在的個人媒體。
直播間、微博,乃至後來的視頻播客,都是他的媒體平臺。
他最值錢的東西,也慢慢從某一個產品、某一家公司,轉到了自己身上。
錘子時代,他需要造一個產品,讓消費者相信;直播帶貨,他需要讓消費者相信自己的選擇。
這也是他的直播間能從手機、數碼產品一路擴展到食品、日用品、家居的原因。
羅永浩逐漸擁有了一種特殊的影響力:他可以替消費者說話,也可以替消費者挑東西。
再往後,他甚至能替消費者質疑一個品牌。
他的名字開始脫離具體業務,成爲一種消費判斷。
四、一個人的嘴,開始影響一羣人的生意
西貝事件把這種變化擺到了臺面上。
2025 年 9 月,羅永浩喫完西貝後,在社交平臺質疑其使用預制菜,而且價格貴。
事情很快失控。
西貝 CEO 賈國龍親自回應,稱西貝沒有預制菜,並表示要起訴羅永浩;西貝隨後公開羅永浩的消費菜單,還開放門店後廚接受監督。
一頓飯,最後變成整個餐飲行業都在討論的問題。
羅永浩的身份也在這個過程中變了。
一個普通消費者說這頓飯不好喫,影響有限;一個大 V 說“這家餐廳有問題”,會形成輿論;羅永浩說出來,品牌面對的則是一場可能持續發酵的公共話題。
他有長期積累的消費者信任,也有成熟的傳播能力,更知道怎樣把一個具體問題推向行業話題。
羅永浩已經擁有一種民間評議者的影響力。
品牌真正忌憚的,往往就是這股影響力。
五、羅永浩進入被審視的位置
溜溜凳事件是一個觸發點。
前不久,有消費者曝光在“交個朋友”直播間購買的產品存在質量問題,相關拆解視頻在社交媒體傳播。隨後,“交個朋友”承認品控問題,宣布下架、終止合作,並對消費者退款不退貨。
羅永浩回應稱,運營部門此前存在疏忽,這是一起嚴重的質量管理事故。
這樣的處理方式仍然帶着羅永浩的風格:發現問題,承認問題,賠錢,追責,解釋。
但輿論的位置變了。
這並非對羅永浩的特殊要求。
他長期以來要求品牌承擔的責任,也適用於自己的直播間。
羅永浩可以解釋,也可以指出同款產品同樣出現在其他直播間。
但消費者最終判斷的,還是他的直播間有沒有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這條規則放在羅永浩身上,同樣成立。
六、走到自己曾經對面的地方
很多人會覺得,羅永浩變了。
從理想主義創業者變成流量人物,從做手機的人變成賣貨的人,從替消費者說話的人,變成自己也需要面對商業利益的人。

但他身上那股東西其實一直都在。
他還是喜歡表達,容易被具體問題激怒,無條件相信自己的判斷,也似乎毫無忌憚地站出來。
今天的羅永浩,擁有巨大的傳播能力。
他年輕時說錯一句話,可能只得罪一個人。如今,一句話直接牽動一個品牌。
他早年挑戰權威,自己承擔後果,現在也成了別人眼裏的權威。
只不過臺上的人,需要承擔另一套規則。
七、羅永浩的信用
羅永浩身上一直有一種很強的生命力。
創業失敗就重新開始;欠了六個多億,靠直播賣貨還回來;錘子沒了,他繼續做 AR;直播做大了,他又去做播客。
他總能從上一種身份裏走出來。
這一次,他需要面對的已經不是創業失敗,也不是債務,而是公衆信任。
錢可以還,公司可以重做,一場輿論也會過去。
唯獨公衆信任,很難重新建立。
尤其對羅永浩來說,他的商業價值很大一部分就來自公衆的相信。
他說這個東西好,消費者願意聽;他說一個品牌有問題,大家願意討論;他說一個行業需要改變,公衆也願意跟着看。
前者羅永浩從來不缺,後者才是他真正需要守住的東西。

八、羅永浩憑什麼?
說來也有趣,很多人喜歡羅永浩,恰恰是因爲他敢得罪一些人。
他替消費者說過話,替用戶罵過品牌。
他最開始反抗的是行業規則,後來揭露商業世界裏的套路,再後來,他越來越像一個職業質疑者。
可質疑者也會有被質疑的一天。
羅永浩花了二十多年,從一個英語老師走到創業者,再從直播間,變成一個擁有公共影響力的人。
一路上,他靠表達獲得關注,靠行動贏回信用,又靠信用獲得更大的話語權。
這套循環也開始反過來,要求他承擔更多責任。
這大概是羅永浩人生裏最有意思的一次轉身。
他曾經最喜歡問別人一句話:憑什麼?
現在,越來越多人開始把這句話還給他。
【版面之外】的話:
很多人喜歡羅永浩,並不只是因爲他說話痛快。
更多時候,人們喜歡一個敢說的人,是因爲他說出了自己想說、卻沒能力說的話。
這也是個人 IP 最迷人的地方:它可以把復雜的世界,壓縮成一個人的判斷。
可世界終究比一個人的判斷復雜。
一個人走得越遠,聲音越大,越需要給判斷留下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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