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狗熊哆嗦毛”抖進年輕人的生活

最近，“狗熊哆嗦毛”和“閃身步”突然火了。有人在辦公室裏抖，有人在宿舍裏閃，還有人把動作放進趕地鐵、見領導、寫論文、參加聚會等各種場景。原本的舞蹈教學視頻被截取出來，配上新的音樂和文字，一輪輪轉發、模仿。

其實，這兩個動作都不新。“狗熊哆嗦毛”來自山東鼓子秧歌，“閃身步”來自安徽花鼓燈，都是中國民族民間舞教學中的訓練內容。前者看着像“抖”，實際要靠腰腹帶動，讓勁力在身體裏貫穿起來；後者看着像“閃”，裏面有快速的重心轉換。

當年這套教材錄制時，筆者也是示範者之一，雖然不是現在視頻中走紅的兩位老師，可看到這些畫面，還是覺得親切，也有點意外。當年大家一遍遍錄，是爲了把動作講清楚、做準確，供學生學習。誰能想到，隔了這麼多年，它們會被年輕人重新翻出來，以這樣的方式流行起來。

爲什麼偏偏是這兩個動作？名字好玩，動作也好玩，大概是最直接的原因。“狗熊哆嗦毛”幾個字聽着就有畫面，老師卻在視頻裏非常認真地示範，反差本身就有趣。“閃身步”更直觀，人還在這裏，一晃已經到了另一邊。兩個動作都短，特徵鮮明，看一遍大致就能跟着做。更重要的是，這次流行起來的是一個幾秒鍾的動作，它不需要舞臺，不需要完整的音樂，隨時可以拿出來，放進自己的生活。

於是，不想加班，閃；遇到尷尬，閃；不想回答，也閃。一個原本訓練重心轉換的動作，漸漸有了“我先撤了”的意思。“狗熊哆嗦毛”也一樣：工作累了抖一抖，論文寫不動了抖一抖，一天忙下來也抖一抖。有人是在搞笑，有人是在自嘲，也有人只是覺得這樣動幾下挺痛快。過去在網上表達心情，我們常用一句流行語或者一個表情包，現在身體也加入了進來。

我不太願意把這件事解釋得過於沉重。年輕人未必想表達什麼復雜的社會心理，很多時候就是覺得好玩。不過，人真的跟着視頻動起來，和平時坐着刷視頻畢竟不一樣。鼓子秧歌的身體要穩、要沉、要抻、還要有韌；花鼓燈的身體要緊收、要積蓄、要突射、要不斷換重心。哪怕只模仿幾秒鍾，身體也換了一種狀態。這可能也是它們讓人覺得痛快的原因。

不過，對學舞蹈的人來說，“閃”和“抖”裏面還有不少東西。一個動作怎麼做，要看重心在哪裏，勁從哪裏起，腰胯怎樣配合，呼吸和節奏怎樣走。很多民族民間舞就是這樣，看起來很簡單的一個動作，真正學起來才知道裏面有許多細微的東西。

這樣想來，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有一點有趣的來回。民間舞原本就是從生活裏來的。一個地方的人怎樣勞動、怎樣過節、怎樣娛樂，人與人怎樣交往，時間長了，慢慢形成不同的身體方式。後來，這些散落在生活裏的動作和經驗被整理、提煉，進入專業課堂，也進入教材。現在，一些教材裏的動作又通過網絡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場景已經變了：過去可能是鄉間、節慶和集市，現在是辦公室、宿舍和地鐵；過去的生活生長出舞蹈，今天的年輕人又拿着這些舞蹈動作，表達自己的生活。

當然，學一次“閃身步”，不一定就要了解安徽花鼓燈的全部歷史；跟着視頻做一次“狗熊哆嗦毛”，也不必馬上弄懂山東鼓子秧歌。先覺得好玩，願意動一下，本來就是認識一種舞蹈很自然的開始。有人到這裏就停了，也有人會多看一點：爲什麼鼓子秧歌這樣“抖”？爲什麼花鼓燈這樣“閃”？爲什麼看着不難，專業舞者做出來卻有另一種味道？再往前一點，也許就會看到一個動作後面的重心、節奏和呼吸，看到它所來自的地方和生活。民族民間舞的很多東西，本來也不是靠解釋才能明白的，有時候先動起來，身體會告訴你一些東西。

這些年談傳統文化傳播，我們常常琢磨怎樣讓傳統更容易被年輕人接受。“狗熊哆嗦毛”“閃身步”倒提供了很自然的例子。沒有人爲它們重新設計一套年輕化的樣子，視頻也是多年前錄制的，年輕人卻自己把它們找了出來，還添上了自己的解釋。

作爲當年教材錄制的參與者，看到這一幕，我更多的是覺得有趣。那時候錄下這些動作，是希望學生能夠學會；多年以後，它們“走出”專業課堂，被更多沒有學過舞蹈的人看見。有人笑一笑，有人跟着跳幾下，也有人會因此去找完整的花鼓燈和鼓子秧歌看看。網絡上的流行總是一陣一陣的，這股熱潮也會慢慢淡下去。不過，一些留在教材裏的動作，因爲這次偶然的流行，又回到了普通人的身體裏。年輕人給它們添上了今天的意思，它們原來的味道也還在那裏，等着被願意多看一點的人慢慢發現。

民間舞有意思的地方，正在於此。

（作者系首都師範大學教師）

於大雪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