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歲武契奇：辭職不退場

在這背後，是一場持續近兩年的抗議。

2024年11月起，塞爾維亞爆發了持續的抗議浪潮。這場抗議的導火索，是當年11月1日發生在塞爾維亞北部城市諾維薩德的一起悲劇性事故。

坐落於多瑙河畔的諾維薩德是伏伊伏丁那自治省的首府，也是塞爾維亞第二大城市，僅次於首都貝爾格萊德。2024年11月1日，諾維薩德火車站發生頂棚倒塌事故，造成16人死亡。

由於車站此前剛完成翻修，這起事故迅速引發了公衆對於工程質量、監管、腐敗和政府責任的質疑。最開始，是諾維薩德的學生走上街頭抗議。隨後，抗議蔓延至全國多個城市，並持續至今，成爲武契奇執政以來最嚴重的國內政治挑戰之一。

隨着抗議持續，武契奇承諾公開有關事故的司法文件，並表示釋放部分被捕抗議者。

2025年1月，時任總理米洛什·武切維奇更是在壓力下辭職。但抗議並未結束，許多抗議人士和反對黨都已表態，將在選舉中挑戰武契奇和他領導的塞爾維亞前進黨。

外界分析認爲，持續的國內壓力是推動國民議會提前選舉的重要因素，而想要參選總理的武契奇，則提前辭去了總統職務。他在6月份“預告”辭職時將矛頭指向了外部勢力，稱一些外部勢力在過去一年半中試圖破壞塞爾維亞的穩定。他還說，將幫助塞爾維亞前進黨贏得民衆的信任。

此後兩個多月，武契奇一直在做準備。他在塞爾維亞全國各地展開巡回訪問，並經常參與媒體直播活動。他還於近日宣布，將於2027年5月前完成通往戈盧巴茨的在建快速公路，即“多瑙河走廊”項目。屆時，從內戈廷到貝爾格萊德的車程將縮短至不到兩個小時。

9月5日，塞爾維亞前進黨宣布，推舉武契奇爲議會選舉名單領銜人和總理候選人。武契奇同日表示接受推舉，說將在完成近期國事活動和出訪後辭職參選。9日，他籤署總統令解散議會，宣布於今年10月25日提前舉行議會選舉。

9月14日，武契奇再次表示，他將於27日辭去總統職務，辭職後他將以一名“普通公民”的身份參加總理競選。9月27日，武契奇結束了他爲期9年的總統任期，轉而將目標指向了總理府。

在中國社科院俄歐亞所研究員田德文看來，辭去總統之位轉而宣布競選總理，這是武契奇“以退爲進”的戰略調整。他對新京報記者說，受塞爾維亞憲法總統任期不超過兩屆限制，武契奇無法繼續競選總統之位，因此選擇辭職轉戰議會選舉、角逐總理職位。

而實際上，相較於偏禮儀性的總統，總理掌握着國家行政實權，可直接統籌經濟建設、項目落地、外資合作與社會治理。田德文說，這也就意味着，成爲總理，或許更利於武契奇延續既定的治國路線。

可以說，武契奇從未想過離開。

巴爾幹的政壇新星

1970年3月5日，武契奇出生於貝爾格萊德。當時，這裏還是南斯拉夫的首都。

他的祖父輩來自波斯尼亞中部布戈伊諾附近的奇普利奇，二戰期間遭克羅地亞法西斯組織“烏斯塔沙”驅逐，隨後定居在貝爾格萊德附近。據武契奇所說，他的祖父和數十名親屬都慘遭“烏斯塔沙”殺害。

武契奇家境優渥，他的父親是一名經濟學家，母親是一名記者，他本人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1994年，武契奇從貝爾格萊德大學法學院畢業。

早年間，他曾前往英國布萊頓學習英語，並在倫敦經商一年多，回國後曾在波斯尼亞帕萊市擔任記者。武契奇年輕時是貝爾格萊德紅星隊的球迷，曾親歷1990年薩格勒布迪納摩隊與紅星隊之間的球場騷亂，這場騷亂被視爲南斯拉夫解體的導火索之一。

可以說，青少年時期的武契奇，見證了這個國家最爲混亂的一個時期——國家解體、民族矛盾激化、戰爭騷亂不斷。這些，或許也是武契奇很早就加入了民族主義政黨激進黨的一個原因。

1993年，年僅23歲的武契奇加入了激進黨，這是一個以塞爾維亞民族主義和建立“大塞爾維亞”爲核心的極右翼政黨。同年，他當選爲國民議會議員，是當時議會中最年輕的面孔之一。次年，他被選爲激進黨祕書長，並一直任職至2008年。

1998年，時任南斯拉夫聯盟共和國總統斯洛博丹·米洛舍維奇任命武契奇爲信息部部長，這段經歷成爲他政治生涯的一個關鍵轉折點。當時，科索沃戰爭愈演愈烈，作爲信息部長的武契奇採取了一系列爭議性舉措，他當時的許多言論至今仍被當作批評他的一個武器。

科索沃戰爭結束後，米洛舍維奇下臺，武契奇也失去了政府職位。2000年，他在聯邦選舉中當選南聯盟聯邦議會議員。此後，他在2004年和2008年的貝爾格萊德市長選舉中參選，都以落敗告終。

對一個年輕的政治人物而言，這些失敗可能意味着政治生涯的邊緣化。但對武契奇來說，這卻成爲他重新尋找政治路線的起點。

在此期間，南聯盟於2003年改組爲塞爾維亞和黑山——這是一個松散的聯邦。2006年6月，黑山公投獨立，塞爾維亞隨後宣布繼承塞爾維亞和黑山的國際法主體地位，成爲獨立國家。2008年，科索沃單方面宣布獨立，塞爾維亞拒絕承認，這一問題延續至今。

與此同時，激進黨內部圍繞歐洲一體化問題發生嚴重分歧。該黨創始人、副主席尼科利奇於2008年退出激進黨，創建塞爾維亞前進黨。

武契奇隨後加入前進黨，成爲該黨的副主席。外界認爲，這是武契奇政治生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轉身，他從一個激進民族主義者，逐漸轉變爲一個強調歐洲一體化的政治人物，而這也讓他一步步走向了塞爾維亞權力的巔峯。

“作爲一名政治家，武契奇具備極強的政治韌性與博弈能力。他的政治立場完成了從早期民族主義鷹派向務實穩健執政者的轉型，懂得在原則問題堅守底線、在發展問題上靈活妥協。”田德文說，“這也讓他成爲塞爾維亞過去十餘年來的核心政治領袖。”

2012年，塞爾維亞前進黨及其盟友贏得總統和議會選舉。尼科利奇當選總統，武契奇擔任第一副總理兼國防部長，並出任前進黨主席，成爲巴爾幹地區引人矚目的政治人物。

從總理到總統的12年

21世紀初期，科索沃問題成爲塞爾維亞政治難以繞開的一個難題。

成爲第一副總理後的武契奇，開始參與歐盟主導的塞爾維亞與科索沃對話。2013年，在歐盟推動下，塞爾維亞與科索沃方面達成《布魯塞爾協議》，開啓雙方關系正常化及塞爾維亞入歐談判進程。

2014年3月，前進黨與盟友在議會選舉中大勝，武契奇順利出任塞爾維亞總理，並於2016年獲得連任。2017年，武契奇參加了總統選舉，以56.01%的得票率首輪即成功當選。

2022年5月，他以高票成功連任，開啓第二個五年任期。

根據塞爾維亞憲法，總統更多的是禮儀性職位，總理則負責國家行政工作。然而，由於武契奇長期掌握前進黨與執政聯盟的實權，外界普遍認爲，他才是一直掌握塞爾維亞政治權力的那個人。

在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所研究員李俊看來，武契奇的總統生涯可以說是非常成功的。擔任總統的9年內，武契奇有力維護了塞爾維亞的獨立自主，爲塞爾維亞和平發展作出了傑出貢獻。

在其任內，塞爾維亞經濟與民生得到了突出改善。一個重要的例子是，塞爾維亞的GDP從其任初的300多億歐元增長至目前的近千億歐元，人均工資則從300多歐元增至1000多歐元。與此同時，塞爾維亞在基礎設施、教育、醫療等方面均取得了長足發展。

田德文也認爲，武契奇是典型的務實型民族主義強勢政治家，從2014年開始，他先後擔任塞爾維亞總理、總統職務，長期主導着塞爾維亞的內政外交格局。

“擔任總統期間，武契奇實現了國家宏觀局勢的整體穩定。”田德文說，對內，他扭轉了塞爾維亞此前經濟疲軟、債務高企的局面，使其成爲西巴爾幹區域經濟增長的標杆，顯著改善了國民基建與產業基礎。

▲2026年5月24日，北京，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來到八達嶺長城，感受世界文化遺產之美。圖/IC photo

在外交層面，位於巴爾幹半島中北部的塞爾維亞長期夾在歐盟與俄羅斯之間，特殊的地緣位置讓塞爾維亞處境艱難。但田德文認爲，武契奇通過推行“小國平衡戰略”，保持了戰略自主。

一方面，他持續推進塞爾維亞加入歐盟的進程，推進適配歐盟的制度改革；另一方面，他頂住西方壓力，堅守科索沃主權底線。田德文說，武契奇在大國博弈夾縫中，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塞爾維亞國家利益與外交空間。

李俊同樣表示，武契奇多年來堅持“多元平衡外交”，努力與世界主要國家發展關系，爲塞爾維亞穩定與發展爭取了良好的國際環境。

塞爾維亞2009年正式申請加入歐盟，2014年啓動入盟談判，目前仍然是歐盟候選國。歐盟委員會2025年報告稱，塞爾維亞已經開啓35個談判章節中的22個。談判速度主要取決於塞爾維亞的法治改革，以及塞爾維亞與科索沃關系正常化。

但在十餘年的執政中，武契奇也面臨越來越多的挑戰。田德文說，長期的強勢集權模式導致塞爾維亞國內權力集中、輿論生態失衡，治理爭議不斷累積。尤其是2024年的諾維薩德事故之後，武契奇遭遇了執政以來最嚴峻的民意危機，塞爾維亞國內的政治分化問題也逐漸凸顯。

田德文認爲，“武契奇是西巴爾幹復雜地緣環境中的成熟務實政治家，既有穩經濟、保主權、拓外交的突出功績，也存在社會矛盾積累的結構性問題。”

三個月內的兩場選舉

“我呼籲大家全神貫注、絕對專注於議會選舉並爭取勝利，因爲議會選舉將決定塞爾維亞的未來走向。”9月27日提交辭呈前，武契奇在塞爾維亞廣播電視臺RTS的節目中說道。他還表示，總統選舉將在議會選舉結束一個多月後舉行。

9月28日上午，武契奇已將總統職權轉交給了議長、代總統布爾納比奇。根據規定，代總統的任期不超過三個月，且必須在此期間舉行總統選舉。這也就意味着，塞爾維亞總統選舉第一輪投票必須在12月底前舉行。

選舉時間未定，候選人名單也尚未公布，這場總統選舉的前景充滿不確定性。而由於武契奇已無法參選，誰將成爲執政黨前進黨推選的總統候選人成爲外界關注的一大焦點。有分析認爲，作爲武契奇最忠誠盟友的布爾納比奇是潛在的總統候選人之一。

不過，在總統選舉到來之前，塞爾維亞選民首先要面對的是10月25日的議會選舉。這場選舉被視爲是對武契奇執政十餘年的一次關鍵考驗，他領銜的前進黨將和因抗議而起的主要對手“學生名單”直接對壘。

根據塞爾維亞憲法，議會選舉產生新一屆國民議會後，將啓動組閣程序。屆時，代理總統在聽取各方當選代表意見後，將向國民議會提出總理人選。總理人選提交政府綱領並提出政府成員名單，由國民議會以全體議員多數票通過後，新一屆政府正式成立。

李俊認爲，武契奇辭去總統職務，是爲了公平地參加議會選舉，從而競選總理一職。而從目前一些機構的民調來看，前進黨的支持率達到近半數，領先於主要反對派，獲得議會選舉勝利的可能性較大。

▲當地時間2024年3月20日，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塞爾維亞議會經過三天的辯論，選舉通過塞總理、前進黨副主席布爾納比奇爲塞爾維亞國民議會新一任議長。在武契奇宣布辭職後，她將代行總統職權。圖/IC photo

近期的民意調查數據顯示，武契奇及前進黨的支持率大約爲46%至48.6%。再加上穩固的政黨根基與執政積累，外界多認爲，前進黨勝選的概率較高。這也就意味着，武契奇重返總理府的可能性很高。

若成功組閣，武契奇將重回塞爾維亞的行政核心。只不過，持續的民衆抗議、反對派的整合造勢，可能會大幅壓縮其執政空間。田德文說，尤其是，若他所在的政黨席位大幅縮水，則可能需要聯合組閣，屆時他的對內施政與對外合作都將受到更多掣肘。

如果武契奇出任總理，可以預見的是，塞爾維亞內外政策不會出現根本性轉向，中塞友好合作大局將保持穩定。田德文說，武契奇將進一步推動中塞務實合作落地，並延續平衡、自主、多元的外交路線。

在武契奇擔任總理及總統的十餘年間，中塞關系得到了深化和升級。“武契奇對華友好，曾九次來華訪問，被譽爲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李俊說，他在任內也長期致力於深化中塞傳統友誼，推動兩國務實合作。

武契奇可以說是中國公衆最熟悉的外國領導人之一，在社交媒體上許多人親切地稱他爲“五七七”。過去十餘年間，他九次來華訪問，在中國舉辦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峯論壇、夏季達沃斯、冬季奧運會、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等活動上，都出現了他的身影。

兩國關系也不斷升級。2016年，中塞兩國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系。2024年，塞爾維亞成爲首個同中國共同構建新時代命運共同體的歐洲國家。2026年5月武契奇訪華時，中塞雙方又發表了持續推進命運共同體建設的聯合聲明。此次訪問期間，他還獲頒中國對外最高榮譽勳章——“友誼勳章”。

甚至在辭去總統職務的當天，武契奇也特意強調了中塞戰略夥伴關系及兩國人民友誼超越“任何職務、任期與時間”。在辭職演講中，他感謝“中國朋友”給予塞爾維亞的幫助，並希望爲未來的塞爾維亞政府和新總統留下良好的外交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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