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哲 解放軍報記者 張 琳
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可當那聲音從報告廳舞臺後側傳來時，全場700餘人的目光“唰”地聚了過去。
王戟脊背挺直，表情沉穩，雙手搖着輪椅，穩穩停在臺前。他向觀衆點頭致意，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沒有雙腿支撐的身軀，挺拔如松。
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這掌聲，是敬意，是感動，更是獻給一位遭病痛折磨，依然堅守國防科研戰線的時代尖兵最深切的禮贊。
9月28日上午，“時代楷模”王戟同志先進事跡報告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報告團成員依次走上講臺，用平實而滾燙的話語，把王戟40餘年求學報國、輪椅之上衝鋒不止的故事講述給聽衆。大家在聆聽中紅了眼眶，從故事裏讀懂了信仰的力量。
半截身子，也是高峯
“無論是求學時選定研究方向，還是畢業後選擇工作去向，王戟始終以黨和國家需要爲己任，從未偏移。”報告團成員、國防科技大學計算機學院副院長吳俊傑說，王戟是一名“衝鋒的尖兵”，“除了重病昏迷的那段時間，他幾乎沒有停下過前進的腳步”。
大屏幕上同步展示王戟22歲時寫的入黨志願書。紙頁泛黃，字跡清晰，一筆一畫寫着：“我願意爲黨的事業貢獻出自己的全部精力，並爲之而奮鬥終身。”
會場靜了一瞬。那筆跡像年輕人的臉龐一樣清澈，可寫下這行字的人，後來用輪椅代替了雙腿，用半截身子撐起了我國高可信軟件技術領域。
“都說他衝鋒不止，誰能體會，他是在用半截身子衝鋒啊！”隨着報告團成員的講述，大家眼前仿佛浮現出無數個畫面：王戟獨自搖着輪椅穿過走廊、穿過實驗室、穿過常人無法想象的困厄——那些時刻從沒被拍成照片，卻在這一刻，齊齊湧上心頭。
報告團成員、國防科技大學計算機學院副教授陳立前展示了兩張照片。第一張，他戴着“一道槓”肩章，站在博士論文答辯會上，身旁是導師王戟。第二張，他已是專業技術大校軍銜，和王戟坐在會議桌前討論問題。
目睹照片上的變化，不少觀衆感慨不已。但當陳立前講到團隊相關研究成果已成功運用到各類大型工程、大國重器上時，現場一次次響起熱烈的掌聲。那掌聲裏有敬意，也有共鳴：一個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這光就一定會照到別人身上。
來自某部的簡抗抗被王戟和團隊科研報國的精神深深鼓舞：“科研路上沒有捷徑，尤其是自主創新，更需要坐冷板凳的定力、百折不撓的韌勁。我們要以王戟爲榜樣，不懼科研難題，甘於默默奉獻，向着國家軍隊需要、向着科技自立自強持續發力，把科研成果寫在祖國大地上！”
空蕩的褲管，滾燙的心
有些故事讓人抬頭仰望，有些故事讓人低頭落淚。
“昏迷、大出血、壞死……”
“空蕩蕩的褲管……”
“下肢不停地往上剪……”
報告團成員、中南大學湘雅醫院副主任醫師俞芳的聲音深沉，她的話落進耳朵裏，像針落在肉上。臺下有人微微皺眉，有人咬着牙把臉別過去。
“我們所有醫護人員都憋着一口氣，就是要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最後，俞芳的聲音有些發顫，“王戟骨子裏分明是剛強的戰士！”
戰士。這個詞放在王戟身上，不是形容，是事實。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學生加依娜·哈力別克用VLOG記錄下會場的畫面。“王老師給我們青年學子上了一堂最生動的思政大課。”她對着鏡頭說，王老師在病房裏堅持讀論文、做課題、帶學生，可我們很多年輕人遇到一點壓力就迷茫退縮，“奮鬥的青春不是一路坦途，直面挫折、永不言棄，才是我們該有的樣子”。
報告團成員、國防科技大學計算機學院研究員黃春走上臺時，全場格外安靜。她是王戟的妻子，也是他科研路上的同行者。兩個人怎麼相識、怎麼相伴，那場命運的風暴怎麼毫無徵兆地襲來——她說得坦然，可聽的人心都懸着。
“王戟是一個視工作爲生命的人，我有什麼理由不相信他、不支持他！”
沒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眼裏的光。那光不刺眼，卻是任何風暴都吹不滅的。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爲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你有你的銅枝鐵幹/像刀，像劍，也像戟/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黃春輕輕讀出《致橡樹》裏的詩句。這一刻，詩不再是詩，是半生風雨的注腳。臺下抽泣聲此起彼伏，不少人悄悄擦了擦眼角。
從2024年起，國防科技大學某系政治協理員朱明輝一直陪伴、保障王戟。這一次，也是他推着王老師來到人民大會堂。聽着那些再熟悉不過的片段，他又一次紅了眼眶：“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動。王老師身上那份對黨的忠誠、對事業的追求、對生活的熱愛，值得被更多人聽到，值得被更多人學習。”
一個人的身後，站着幾代人
報告團成員、解放軍新聞傳播中心新華社解放軍分社副總編輯黃明多次到國防科技大學採訪。她講到校史館裏那面院士油畫牆，畫裏有慈雲桂、陳火旺、高伯龍、林俊德……一張張面孔串起來，就是一部新中國國防科技史。
“王戟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在奔跑。他是一羣人，他是幾代人，他是國防科大爲國鑄盾的每一個人。”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把之前的許多畫面一下子解開了。
王戟爲什麼倒下又能站起來？爲什麼只剩半截身子還要衝鋒？因爲他的身後站着幾代人，他的血脈裏流淌着“哈軍工”精神，他接過的火炬，點燃於銀河巨型機誕生的那個凌晨。
報告團成員、國防科技大學研究生院博士學員劉興鵬站在報告席上，聲音裏帶着年輕人的銳氣：“王老師從陳火旺等老一輩銀河人手中接過火炬，如今，他又把火炬遞到我們手裏。”他頓了頓，像在攢一股勁：“明年，我將博士畢業，我也要像王老師一樣，只爭朝夕、不負韶華，把報國之志融進強軍徵程！”
報告會最後，王戟再度登場。每一段講述，都讓王戟的形象更清晰一分。但此刻，前面所有的話忽然都變得有些輕了。生命、信仰、奉獻……這些詞太大了。可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人，小得只剩半截身子，卻把這些大詞一一填滿。
“生逢偉大時代，大家都在往前奔跑，何況我還是一名身着戎裝的革命軍人。”
王戟的聲音不大，像平日聊天。臉上是那種溫暖而樸實的笑。
“只要我的腦子好使、手還能用，我就不會停下來。”
臺下好幾名聽衆悄悄抹淚。有人不敢擦，怕一抬手，眼淚更止不住。
報告會結束，武警某部班長王泗豪半天沒動地方。後來他說了句話，聲音雖不大，語氣卻很堅定：“沒有躺出來的勝利，只有拼出來的底氣。我是一名普通戰士，也要學王戟堅守戰位，奮鬥不止。”
散場時，長安街的陽光正好。紅旗獵獵，車流不息。
從科研攻關的前沿，到練兵備戰的一線，王戟這面旗幟不會褪色。它會繼續照着每一個追光的人，不畏險阻，衝鋒向前。
因爲奮力衝鋒，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這支隊伍，代代相傳的使命。
（解放軍報北京9月28日電）
版面編輯/侯磊王瀝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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