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最後一條“開飯”視頻三天後,24歲喫播網紅“幹飯瑩”陳紫怡不幸離世。
死因被大衆猜測與低鉀血症相關。去世前的視頻與直播動態中,她多次展示手背上的針眼,稱因爲“反復喫、習慣性地喫”,導致“鉀流失得快,反復低鉀”,身體出現了問題:“去急診補鉀”“又住院了”……
盡管報出的數值已經處於嚴重低鉀的危險範圍,她最後還是笑着感謝粉絲的關心,稱補完鉀後已經好轉:“大概明天就可以直播了,我盡量少喫點……接下來好好喫飯,長點肉。”
死亡猝然降臨。“幹飯瑩”的父母告訴新京報記者,2026年8月17日晚上,就在搶救無效的前幾個小時,陳紫怡還與朋友“好好地通了電話”。對於女兒因暴食催吐造成鉀流失,最終引發心搏驟停的說法,家屬方稱“仍有些懷疑”。截至發稿前,家屬稱,警方的進一步屍檢尚未有最終結果。
死亡其實早有預兆。幾年來,陳紫怡反復被暴食症帶來的傷痛折磨。暴食、催吐、因病住院,對於父母、好友、粉絲甚至僅偶爾觀看直播的路人而言,一切都是“公開”的狀態:一米六二的身高,瘦到僅七十斤,“喫得越多,瘦得越狠”“稍微低點頭就能吐出來”“幾乎沒有正常喫過一頓飯”……最後幾場直播裏,她多次提到:“要是我人沒了怎麼辦?”
這是一個殘酷的閉環:鏡頭前,陳紫怡大口吞咽食物,以此換來流量與收入,鏡頭背後,她因暴食症受苦,也因暴食症獲利,最終倒在暴食症帶來的致命急症之下。
“越瘦,暴食症越嚴重”
兩個多月前,陳紫怡剛和男友租下一幢帶院子的明亮小洋房。兩人將大大小小的房間收拾出來,除了添置新家具,還搬進了不少直播設備,廚房被上百個冰箱貼裝飾得花花綠綠。
爲了健康,她維持着復查身體以及去醫院補鉀的頻率。在視頻裏,她試着將飯量恢復至“正常”水平:一碗米飯、三四個家常菜。
最後一個月,她稱自己的身體已經好轉不少,開始展望以後的新生活:要重新恢復喫播內容,將直播頻率提升上來,還要繼續養好身體,爲接下來的結婚、備孕做準備……
這是陳紫怡從事喫播賬號“幹飯瑩”的第六年。僅在某短視頻平臺,她的粉絲量就有123.8萬。對於衆多喫播博主而言,這意味着她邁入了“大主播”的門檻。
和其他“大胃王”喫播不同,“幹飯瑩”不僅不是肥胖的體型,反而瘦到了“嶙峋”的程度:吸入食物的時候,她的腮幫子難以避免地凹陷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她有一張尖尖下巴的錐子臉,搭配視覺感強烈的雙眼皮和網紅妝容,還要疊加一層扭曲背景空間的特效濾鏡。她喜愛穿鮮豔的裙子或吊帶,幾乎每次出鏡都要更換不同的誇張耳環和發飾。
▲作爲喫播,陳紫怡除了保持喫得快的“賣點”,她又想出了許多新的花樣:使用更大的盤子,堆疊更大量的食物,開發獵奇的菜品。某直播平臺截圖
常觀看其直播的老粉多次提到,瑩瑩喫飯的樣子並不香,唯一的特點是“喫的是大家愛看的油光水滑的東西”。
她總是喫羊腦、牛骨髓、大塊三文魚片或豬肘子等肉類食物,特點是分量大、調料重、口感軟滑油膩。鏡頭裏,她幾乎不咀嚼,大口快速吞咽海量食物。
瑩瑩常常喫出“痛苦面具”。五分鍾需要喫完一整盤食物,喫的過程中,她總是被捕捉到“勉強”神色,有時是閉着眼睛、五官緊皺着吞咽,有時候是食物塞到中途,她忍受不了,用舌頭往外抵出,再強行塞回去。
一些粉絲對此不滿意,頻繁給她留言:“像嚼沙一樣”“被強迫進食”“感覺下一秒就要吐了”……但大量老粉又對她表示出“寬容”:畢竟有暴食症嘛,喫得“糟蹋”些也正常。
“暴食症患者就是這樣。不讓她喫飯的時候,她話多得跟話癆似的,一直說一直說。但一旦開始喫,她就一句話都沒有了。”2023年,陳紫怡還是百萬粉絲喫播博主小萱的助播,對方在直播中介紹她:“瑩瑩一天可能有十來個小時都在喫,一頓飯要喫4個小時以上,胃容量能到20斤以上,一頓飯就能幹20斤……”
暴食症幾乎貫穿陳紫怡做喫播的“人設標籤”。每當彈幕上有新粉發問:“爲什麼喫這麼多還能這麼瘦?”除了她自己的回復,老粉也幫她解釋:“暴食症喫東西就是這樣,進食是無法控制的,像要餓死的動物一樣攝入食物。”甚至有粉絲將其與“吸毒成癮”相類比。
“你們看,她越瘦,暴食症越嚴重,越能喫。”師父小萱對徒弟的暴食症表現出稀松平常的態度。
“暴食症是進食障礙的病種之一,屬於精神疾病。”一位長期診治進食障礙的醫學人士告訴新京報記者,暴食症的核心症狀是反復發作的無法控制的進食衝動與補償行爲,例如進食遠超常量後立即極端節食、大量運動甚至催吐。“暴食症時常伴隨抑鬱或焦慮症狀,會在進食後出現強烈的負罪心理。我們最害怕的一種情況是,患者不接受精神科的正規治療,反而自行採取不科學的控制方式,進一步延誤和加重了病情。”
“戀瘦癖”
在陳紫怡父母的印象裏,女兒的暴食症是從她成爲藝考生開始的。
2017年,陳紫怡獨自回到老家山東聊城陽谷縣城。此前,她跟着在外務工的父母陳磊、王平在外地上學。因爲高考要回戶籍所在地,父母安排她進入陽谷縣第二中學,一所全封閉寄宿制高中讀書。
陳紫怡的成績並不樂觀,幾經衡量之下,她告訴父母,自己想走學校的藝考途徑:“分數線低、考上大學的概率大。”家人最終支持了她的決定。
2018年,16歲的陳紫怡向朋友分享壓腿、劈叉、下腰的照片,宣布自己有了新身份:“小陳同學,舞蹈生。”
陳紫怡的一位初中同學對她選擇走藝考路表示過喫驚。在她的印象中,當時的陳紫怡留着一頭齊劉海短發,肥肥寬寬的校服將肉藏住,看起來“並不瘦”。因爲圓嘟嘟的臉蛋,還有活潑的性格,她顯得比同齡人更小一些,“喜歡說話,特別熱情開朗。”
從陳紫怡分享的生活動態中,這位初中同學逐漸觀察出一種變化:陳紫怡開始頻繁地關注自己的身體曲線,腿、腰、手臂、手腕甚至肋骨。她的皮帶要勒到最貼身的一環,以側身拍的方式掐腰露出,盡力扭出一個纖細的弧度。“她變得更愛美了,有了‘偶像包袱’。”
▲成爲藝考生後,在反復暴食、催吐的同時,陳紫怡極端地控制着自己的體重,希望瘦到70斤。受訪者供圖
在同樣走藝考途徑的高中同學眼中,陳紫怡的先天條件並不好,但她卻十分勤奮,幾乎到了刻苦的程度,“除了每天主動加練,別人要求做到十分的動作,她會主動要求完成十二分。”陳紫怡不止一次地向身邊人傾訴:“我可太愛跳舞了!”“練功房歡樂多多。”
她理所當然地將舞蹈規劃進自己的未來:“舞蹈是上天送給女孩子最好的禮物”“如果我有幸成爲舞蹈家,我將畢生捍衛舞蹈的高雅”……她雀躍地曬出每一張因爲舞蹈而得到的獎狀:“喜提吉利!”
但焦慮也隨之而來。“大家都好瘦,她們都不喫飯的嗎?”陳紫怡開始向身邊同學傾訴自己的煩惱,她嫌棄自己“土裏土氣”,不滿自己“小眼睛”的長相,認爲“(我)一米六二的腿也太短了”……
所有的焦慮裏,體重成了唯一能改變的因素。“連體重都瘦不下來也不用繼續練了。”“你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的身體!”直到現在,幾名藝考生還記得這句出自老師之口、當年反復回蕩在耳邊的話語。
事實上,陳紫怡並非“天生瘦”的體質,她多次提到,自己有“胖到140斤的時候”,而這也被她描述爲“最痛恨”“最不願回憶”“絕對不要胖回去”的“至暗時刻”。
開始學舞蹈後,她已經瘦了不少,電子秤記錄下,陳紫怡當時的體重爲108斤。
只是幾個月的工夫,在身邊人的驚嘆中,陳紫怡“像閃電一樣地瘦了下來”。她曬出自己的變化:牛仔褲空了一大截,腿逐漸顯出彎折的骨頭形狀,背部和胸腔的皮膚薄得像要被骨頭戳破……她似乎迷戀上“薄薄的皮膚頂出骨頭形狀”的狀態,斷斷續續曬出了上百張照片。
電子秤顯示,她當時的體重是82斤,比剛學舞蹈時減掉了26斤。仍然不滿足的陳紫怡決心繼續減肥:“爲啥我就瘦不到70(斤)呢?”她告訴朋友們,自己要將“戀瘦癖”貫徹到底。
“我太羨慕了,就問她是怎麼這麼快瘦下來的。”一同參加藝考的同學向她請教方法,陳紫怡大方地傳授經驗:“除了節食、不喫飯,還要催吐。”她稱,這也是她從其他藝考生身上學到的,“要對自己下狠手。”
催吐,即喫完食物後,立刻設法引發嘔吐,讓尚未來得及消化的食物排出體內。起初,陳紫怡用的是“手摳喉嚨”的方式,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背側關節反復出現“催吐疤”:因爲反復用手指摳喉催吐,手指伸進嘴裏時,上排牙齒反復刮擦這兩個部位,時間長了便形成瘢痕。
▲陳紫怡曬出手上的“催吐疤”。受訪者供圖
隨着手上的傷痕逐漸結痂,她向朋友們暗示,自己不再需要借助外力的方式就能催吐了:“一彎腰、稍微低點頭就能吐出來啦,哈哈哈……”
同一時間,幾乎每個月,她都能曬出幾次自己生病就醫或住院打針的照片:感冒發燒、腸胃不適……她開始頻繁服用健胃消食片、嗎丁啉等藥物。
2020年,陳紫怡終於向朋友們坦白:大約在2019年9月,她被確診爲抑鬱暴食症,“我真的會在深夜痛哭,不停地吐酸水,我的枕巾上都是酸水跟淚水……”
“拿命換錢”
在朋友心中,陳紫怡是一個“有主意、狠得下心來”的女孩。“與其一輩子忍受(暴食和催吐)痛苦摧殘,還不如好好利用……沒有很多很多的愛,起碼要很多很多的錢吧。”在聊天中,陳紫怡不止一次地和朋友提到,要“順勢爲之”、靠暴食症的特點來賺錢。
於是,以舞蹈生身份高中畢業後,19歲的陳紫怡成爲一名喫播博主。
起初,她只是一位百萬粉絲博主直播間內的衆多助播之一。在手機屏幕裏,她通常只能分到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的畫面,與其他助理一同承擔鏡頭前喫飯、互動與介紹帶貨產品的工作。
這幾年,陳紫怡的爺爺陳建國雷打不動地看孫女的直播,這幾乎成爲他了解孫女近況的唯一途徑。他使用一臺相當老舊的智能手機,手機裏只有一個短視頻平臺的娛樂軟件,使用時也卡頓到幾乎無法切換觀看。
瑩瑩是陳紫怡的小名。陳建國從手機裏看到,越來越多人在網上喊孫女“瑩瑩”的名字。直播切片被一條條剪出來,在他的手機裏刷屏:“新助播原來這麼能喫”“太喜歡看瑩瑩大口喫肉了”“太香了連續喫幾個小時的瑩瑩寶貝”……
因爲喫得快,瑩瑩從衆多助播中“出了頭”。在師父的直播間,喫飯需要“爭分奪秒”:僅僅需要1分35秒,她就能撕扯、吞咽、消耗掉一只兩個巴掌大的豬肘。隨着過程的愈發熟練,秒數一次次減少,最終創造出23秒的紀錄。
▲2021年,19歲的陳紫怡開始做喫播,每場直播能連續喫三、四個小時。她稱,自己的直播流量不錯,有要紅了的趨勢。受訪者供圖
瑩瑩火了。陳建國震驚於孫女的走紅:“喫了一輩子飯,現在有了手機網絡,連人喫飯都能賣來掙錢了。”在他看來,瑩瑩有“喫很多的毛病”已經足夠奇怪,更怪異的是,“竟然還有人喜歡看別人瘋狂喫東西?”
不出一年,陳紫怡開始嘗試單幹。除了保持喫得快的“賣點”,她又想出了許多新的花樣:使用更大的盤子,堆疊更大量的食物,開發獵奇的菜品……
流量與熱度一路高漲,粉絲量從幾千迅速漲至數十萬。數據顯示,陳紫怡的每場直播觀看數保持在十萬人次以上,紅心值(代表用戶互動)能達到將近五萬人氣。
“流量太好了,沒辦法,我就是紅了。”直播中,陳紫怡的語調高昂。這一年,她多次在動態中寫下慶祝自己喫播事業走紅的表述:“失去了很多東西,也交換到了遠超期待的回報……祝我牛X吧。”
得知陳紫怡離世的消息,一名高中同學突然回憶起這句表述。看着昔日的老同學成了百萬粉絲大主播,他曾暗暗地推測對方應當賺到了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不免感到豔羨。“現在反應過來了,她把健康和命都搭了進去。”他替老同學感到不值。
據新京報記者不完全統計,此前有公開報道的離世喫播博主,主要死因通常爲肥胖、大量進食引發的心腦血管疾病,或多年以來的基礎疾病(如尿毒症等)。
但陳紫怡的情況則不同。陳紫怡的父母反復強調,自出生以來,女兒的身體十分健康,不僅沒有基礎疾病,除了他們在離世後調取到的低鉀相關病歷外,“沒有生過大病。”對於喫播,他們將其形容爲“拿命換錢”。
盡管訃告中未寫明死因,但一名自稱知情人士向媒體爆料,陳紫怡死因與長期低鉀引發的心搏驟停有關。
新京報記者多方了解到,陳紫怡確有因低鉀多次在山東、天津等地求醫、住院。
“我們了解到,(幾乎)所有的喫播都會低鉀、缺鉀。”陳紫怡的父親陳磊認爲,暴食、催吐,這一套是平臺上喫播默認的“規則”:先在鏡頭下快速喫下遠超常量的食物,然後再嘔吐消耗,循環往復,必然導致身體內鉀的流失。
但低鉀會引發死亡,這是父母始料未及的。“像某個(喫播)大主播,也缺鉀到1.9了(一個比瑩瑩更低的嚴重危險數值),但也沒有死。”兩人始終想不明白,在這套常見的做法與規則之下,“爲什麼瑩瑩就死了呢?”
在公開直播中,瑩瑩曾自曝“鉀低到2.3左右”,處於危及生命的嚴重低鉀範圍。國內心血管領域權威專家制定的《中國心力衰竭患者離子管理專家共識》顯示,正常人的血鉀濃度爲3.5—5.5 mmol/L,低於2.5爲重度低鉀血症,被視爲急症,會誘發包括心搏驟停、猝死在內的危及生命的並發症。
“鉀是人體內的常量元素,健康的人通過正常飲食就能維持血鉀平衡。一般怎樣會出問題呢?大多是攝入太少,或是流失過多,比如嘔吐、腹瀉。一旦缺鉀,臨牀最直接的手段就是補鉀。”陳紫怡曾在陽谷縣當地醫院內分泌科接受補鉀治療,該院接診醫生如是表述。
“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人會因爲‘喫多了’就死了。”同樣爲喫播博主,吳錦也對陳紫怡離世感到震驚:“這對我們來說就像人受冷了會感冒,誰能想到因爲感冒去世?”
流量漩渦
販賣暴食症的代價或許遠超陳紫怡的想象。
幾年間,以一種“毀滅性”的方式,她艱難維持着“大量進食”與“纖瘦的體重”“美的外表”之間的矛盾平衡,爲此幾乎付出了全部的心力。
做喫播後,陳紫怡的焦慮一日重過一日,她將直播以來收到的各種評價截下來,一一發在個人動態裏:“喫得像豬扒食,看着反胃”“長得太醜了”“像天山童姥”“醜人多作怪”……
鏡頭前那張稚氣難脫的臉,無法讓她和觀衆滿意,陳紫怡決定整容。幾次手術後,她有了更寬的雙眼皮、濃重的臥蠶眉,還有高挺的鼻尖。一個 “全新” 的陳紫怡,重新回到鏡頭前。
▲容貌焦慮之下,陳紫怡決定整容。之後,她也維持着定期修復、醫美的頻率。受訪者供圖
身體被損耗的代價開始顯現。受催吐帶來的胃酸灼傷聲帶影響,她的嗓音變得低沉沙啞,長時間說話後甚至會出現失聲的情況。此外,她在直播間自曝,因爲“牙喫毀了”,她不得不去做牙貼片。
2024年起,陳紫怡在直播裏反復提到,自己“是拿命在喫”“壓力很大”“喫不動了”。但她又多次跟朋友表達:現在還不能停下來。
在熟悉她的人眼裏,讓她無法停下的,或許是遠超預期的關注和收益,以及圍繞她而搭建起來的一整個“喫播家族”的“流量宇宙”。
走紅後,父母也時常出現在陳紫怡的直播間中,充當助播角色。爲了維持流量,陳紫怡一家的家庭矛盾劇本被搬上直播間。在直播間裏,她與陳磊、王平不斷因爲“父母對女兒究竟好不好”“雙方誰給的錢更多”“女兒是否在家裏受到了不公的對待”而在鏡頭前產生激烈的爭吵。
陳建國承認,最初,瑩瑩與父母的矛盾“確實是劇本演的”。但隨着流量越來越大、收益越來越多,兩方似乎都將心裏話借着互罵的契機說了出來:“瑩瑩抱怨父母太看重錢,不夠關心她;她爸她媽又覺得瑩瑩賺了這麼多錢,寧願開工資給助理也不分錢、孝敬父母。”
2024年前後,這段失衡的共生關系徹底破裂。交往男友後,陳紫怡脫離父母,與男友搭檔做喫播賬號。
女兒抽身離開,原本只是做助播、做着糧油生意的父母也順勢入局:他們做起了自己的喫播賬號,復刻女兒大碗暴食的直播模式,甚至不時邀請親友、出鏡引流。
一時間,圍繞在“幹飯瑩”身邊的人紛紛踏入喫播賽道:父母叫“磊哥平姐美食生活分享”,不時掛出“有一個能喫的女兒是什麼樣的體驗”的標題引流;男朋友的賬號則叫“幹飯瑩對象”,甚至男友的父母也開通了名爲“瑩瑩對象的媽媽(幹飯瑩)”的個人賬號。短短數月,一個交織着親緣、戀愛關系的“喫播家族”就此形成。
流量與無法控制的欲望和爭吵混雜在一起。2026年年初,瑩瑩與父母兩方的矛盾進一步激化。記錄顯示,因爲“恐嚇威脅或煽動粉絲攻擊其他主播,惡意爆料其他主播八卦”,陳磊、王平的喫播賬號被處於短暫封禁懲罰。陳磊的粉絲也爲此反擊指責瑩瑩:“就是個白眼狼,不讓父母掙錢!”
▲陳紫怡的家鄉山東省聊城市陽谷縣,當地大力推介電商直播。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面對接連不斷的衝突,陳紫怡同樣投入巨大精力應對。7月3日,她發布了一條視頻動態,寫下近千字的內容回應與父母、男友家產生的矛盾以及給自己帶來的強烈痛苦:“夾在中間承受這一切,我到底有多難熬、多崩潰?”
當天,陳紫怡還向一位有過幾面之緣的家鄉主播發去微信:“姐,你難過心情不好的時候是咋過來的”,她稱自己“陷入了一些事情”,低沉的情緒久久無法排解。
多位身邊人證實,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裏,陳紫怡的情緒似乎跌到了谷底,因爲精神壓力大,她出現了“整宿整宿不睡覺”的情況。她在賬號中寫道:“好好反思了一下,幹喫播看着光鮮,背後熬不完的夜,不停喫東西,身體早早發出警報……”
“全網喫播都在補鉀”
2026年9月4日,陳紫怡的父母在賬號上發布訃告,稱女兒已於8月17日離世:“花樣年華,驟然別離……愛女安息。”
消息公開後,喫播博主吳錦在直播列表裏新增了一項帶貨商品:幾十元一份的補鉀片。
她並不認識陳紫怡,只是大概了解到“有喫播因爲缺鉀死了”。在某短視頻平臺,她看到“全網喫播都在補鉀”“人手帶貨一款補鉀片”,於是趁着熱度發出帶貨視頻。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裏,補鉀片幾乎成了流量最好的商品之一。
做喫播之前,陳家並不缺錢。陳磊是他那一輩最小的兒子,早在二十年前,前往北京做糧油生意攢下了錢,在北京買下了自己的房子。瑩瑩做上喫播後,家裏能掙錢的人添了一個,妹妹今年也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陳紫怡離世前,陳家人都以爲,一切似乎正在朝着向好的方向發展。
▲孫女離世後,陳建國翻找記錄着她信息的筆記本。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爺爺陳建國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要“白發人送黑發人”。陳紫怡離世後,手機上的短視頻App裏也沒有了他想看的主播。九月初,他突然想收拾收拾,將家裏瑩瑩的物品都清除出去,“就像再也不看她賬號了一樣的。”
他最終只清理出瑩瑩用過的水杯,將它放進了門口的垃圾堆裏。“我和小瑩瑩最多的聯系就是看她直播,現在視頻也都沒了。她走得真是幹淨,什麼念想都沒給我們留。”
九月上旬,到了曬糧的季節,老家院子裏,玉米粒細細地鋪排在地上,陳紫怡的姥姥在大日頭下翻了一陣,突然冒出一聲長嘆:“小瑩瑩怎麼會走在我前頭?”
流量爲生的喫播鬧劇,在陳紫怡離世後,依然在持續反噬。9月12日,女兒離世近一個月後,因爲無法忍受網絡上持續的謾罵,陳磊打開了直播。
之後,他在賬號名稱中加入“幹飯瑩爸媽”字樣,再次開直播回應相關爭議。陳紫怡離世後,這個圍繞她生長起來的喫播家族,陸續清空了賬號裏過往的直播視頻,保留了商品櫥窗、帶貨店鋪的鏈接。
陳紫怡在QQ賬號留下最後一句籤名:我並不想做個徵戰四方的女流氓,可是你們誰也沒把我當成個小姑娘。生命的最後幾個月,她的動態裏不再展示有關直播的內容,只是分享旅遊甚至喫飯的普通生活,仿佛從來沒有做過主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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