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擁有不少全球領先的產能，但許多產品從鄉村、縣城出發，進入世界市場，卻以海外客戶的商標抵達消費者。”
文 /巴九靈
這個國慶，衢州水亭門格外熱鬧。
恰逢開街十周年，近百場文旅活動擠進古城街巷。就在這片衢州最熱鬧的遊客聚集地裏，一種看起來有些“違和”的小喫，吸引了不少人停下腳步——魚子醬冰淇淋。
雪白的冰淇淋球上，鋪着一小勺黑亮的魚子醬，許多遊客拿着甜筒，邊喫邊拍照，不遠處的魚子醬體驗店裏，今年剛新推出了魚子醬月餅。
過去，魚子醬出場時很講究排場，貝殼勺、香檳、白桌布，配上一家人均消費不低的西餐廳，而如今，按克計價的“黑色黃金”變成了幾十元就能嘗鮮的街頭美食。
這些魚子醬並非來自俄羅斯、伊朗等傳統產區，而是就產自衢州本地，一座距離海岸數百公裏的浙西小城。
類似的魚子醬美食，也開始出現在更多內陸城市。
四川雅安、雲南會澤、湖北保康、貴州惠水……這些相隔千裏的城市，正在利用各自的冷水資源，養出同一種高價食材。魚子醬從這些地方運往全球，也被端上當地人的餐桌、裝進伴手禮盒，變成景區裏的全新體驗。
內陸城市，搶下魚子醬產業鏈
2000年以前，全球魚子醬主要產區在裏海沿岸國家，原料高度依賴野生鱘魚。隨着野生鱘魚數量因爲過度捕撈、環境污染等原因迅速下降，1997年，鱘形目魚類被全面納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人工養殖鱘魚逐漸成爲魚子醬產業的主流。
由此，中國拿到了一張新產業的入場券，而那時的衢州，正在尋找一條“不要污染，也能致富”的發展道路。
衢州位於錢塘江源頭，爲了保障“一江清水出衢州”的生態使命，衢州早早確立了“生態建市”的目標，在2005年討論招商引資時明確提出，不能成爲發達地區淘汰產業轉移的“垃圾場”，要尋找兼顧環境、經濟效益和百姓收入的項目。
魚子醬產業附加值遠高於普通淡水魚養殖，又能通過鱘魚養殖、魚子醬加工等環節把周邊農戶帶進產業鏈，是少見的能將衢州生態資源賣出高價的產業機會。
浙江衢州，鱘魚養殖基地
2005年，機會出現了。
這一年夏季，千島湖持續高溫，當地魚子醬企業鱘龍科技養殖的5萬條鱘魚死亡過半，損失慘重。
此後，鱘龍科技開始重新尋找合適的養殖基地，而位於衢州的烏溪江，無論是水溫、流量還是溶氧量，都適合鱘魚長期養殖。
但競爭非常激烈，同樣具有較佳水源條件的江西玉山縣也拋來橄欖枝，據知情人士介紹，當時該縣副縣長親自帶隊考察，承諾提供2萬多畝土地，鱘龍科技幾近籤約。
消息傳到衢州，當地迅速行動起來，協調所選養殖土地、補償等關鍵問題，最終把鱘龍科技的養殖基地留在了衢州。
2009年，鱘龍科技開始計劃建設魚子醬加工基地，衢州政府再次出手，時任柯城區副區長的王國強三赴千島湖，柯城區主要負責人也多次前往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對接，一邊爭取項目落地，一邊爲其尋找科研和技術支撐。最終，成功打動了鱘龍科技將加工基地建在衢州。
到了2012年，衢州魚子醬加工中心建成，養殖、繁育、加工三位一體的魚子醬產業鏈基底，在衢州完成閉環。隨後兩年，鱘龍科技魚子醬產量增長超過73%，一舉成爲全球最大的魚子醬公司，而衢州，也隨之成爲全球最大的魚子醬產地。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我國第二大魚子醬產區——四川雅安。這個許多人只在地震新聞裏看到過的地區，去年魚子醬產銷量達到70噸，佔全球份額超過14%，產品遠銷30多個國家和地區。
過去，雅安天全縣長期以傳統種養殖業爲主，當地雖然擁有豐富的山泉和冷水資源，卻一直沒能找到一種足以把資源優勢變成產業優勢的產品。與此同時，一支水產養殖團隊正在尋找適合鱘魚生長的地方。天全縣山間冷水溫度適宜、含氧量高，當地原有的珍稀魚類救護中心，又留下了一部分養殖設施。
2012年，雙方的需求一拍即合，潤兆漁業落戶天全縣，利用原有設施開始養殖鱘魚。在企業摸索養殖技術的同時，雅安也開始圍繞鱘魚擴建魚池、完善加工設施。
2015年，天全縣建成了當時全省最大的魚子醬生產基地；2020年，企業又投資1.2億元建設二期項目。到了2023年，四川省出臺了《天府魚子醬產業集羣建設方案（2023—2025年）》，以雅安的天全、滎經爲核心，把良種繁育、標準化養殖、加工和品牌建設串在一起。雅安的魚子醬產業，就這樣從一家企業的養殖項目，逐漸長成了一條地方產業鏈。
四川雅安，鱘魚養殖基地養魚池
除了浙江衢州和四川雅安，雲南會澤、湖北保康、貴州惠水等地，都是我國魚子醬的重要產區。 2006年，中國養殖鱘魚子醬的產量僅爲0.7噸，到了去年，中國魚子醬銷量已經飆升至437噸，佔全球總銷量的54%。曾經難得一見的食材，已經成爲多個內陸地區能夠穩定供應的產品。
全球第一，也要補上另一塊拼圖
隨着魚子醬產業在我國多個城市扎根，養殖和加工帶來的收益，也開始通過就業、土地流轉等方式流向了周邊村莊和一部分農戶。
據《杭州日報》報道，圍繞鱘魚繁育、養殖和魚子醬加工出口，衢州已經形成一條產值超過5億元的產業鏈。鱘龍科技採用“土地流轉優先返聘”模式，農戶不僅可以通過土地流轉獲得租金，還可以被返聘到企業工作，這一模式已經帶動了周邊150多名農民年增收超600萬元。
魚子醬加工
類似地，雅安天全正在探索建設“共享魚池”，企業流轉村民土地並支付租金，村集體出資建設標準化魚池、交由企業經營並獲得分紅，經過培訓的村民還可以進入園區務工、領取薪金。如今，當地魚子醬產業已經帶動了全縣22個村集體經濟組織發展，輻射周邊近3000戶農戶增收。
雲南會澤上村鄉則圍繞魚子醬產業建立了“租金+薪金+股金+稅金”的聯農帶農機制。據央廣網報道，當地鱘魚養殖基地流轉了7個村620戶羣衆的土地，每畝每年支付租金2057元；此外，產業還帶動村集體每年增收超過103萬元。
魚子醬產業帶來的收益，就這樣被拆成一筆筆租金、工資和分紅，留在了產地。
然而， 這些產區也面對着一個共同的問題：產業收益主要集中在養殖和加工環節，覆蓋的也多是養殖基地及周邊村莊，與本地消費市場的連接有限。
換句話說，我國魚子醬可以在48小時內運到全球市場，卻未必進入過本地人的餐桌，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家鄉有着一門如此厲害的產業。
這與我國魚子醬長期以來的出口導向有關。
以鱘龍科技爲例。2025年，公司約84%的收入來自海外市場，國內銷售收入佔比僅16%。一罐魚子醬在衢州完成加工後，往往直接進入航空冷鏈，發往歐洲、美國、日本等地。
圖源：鱘龍科技招股書
並且，我國魚子醬在出口給第三方品牌時，通常採用大包裝，產品運抵海外後，客戶會根據自己的品牌定位和當地市場的需求，將其重新分裝、貼標。因此，我國魚子醬自有品牌的知名度並不高。
這意味着， 產銷量的增長沒有同步沉澱爲品牌資產，我國魚子醬賣的越多，消費者越可能記住的反而是國外品牌。在雲南會澤，上村鄉黨委書記陳加全就直言，產品多貼牌外銷，面臨“有產品無品牌”的短板。
這給我國魚子醬產業帶來了新的問題：魚子醬賣遍全球之後，怎樣讓更多價值留在本地？
產地，要留下更多價值
近年來，衢州、雅安等地開始把魚子醬打造爲本地文旅的一部分。
去年初，衢州景區水亭門開業了全國第一家魚子醬線下體驗店，在這家店裏，39元的魚子醬冰淇淋、69元的魚子醬熱狗、89元的魚子醬天婦羅琳琅滿目，遊客逛到這裏，隨手就能買上一份嘗鮮。
魚子醬也開始出現在餐館菜單上，成爲衢州特色美食的一部分。衢州東方大酒店總廚方旭表示，十年前，搭配魚子醬的菜品很少，而現在，他研發了魚子醬春卷、魚子醬炒飯、酸奶魚子醬等各種創新菜品，魚子醬已成爲衢州高端宴請的必備引流菜品，“沒有這種產品，人家就不會找你”。
喫完這一口，遊客還能去看看魚是怎樣養大的。去年，鱘龍科技在衢州石室鄉響春底村推出了“母苗歸企、公苗入戶”的項目，鱘魚苗養到能分辨出公母後，公魚苗免費交給響春底村的農戶飼養。如今，響春底村已經打造出了一條800多米的鱘魚遊學路線，遊客可以在這裏體驗鱘魚主題的漁家樂、民宿和各類鄉村休閒旅遊項目。
雅安天全縣同樣在推動魚子醬產業從單一養殖加工，轉向集參觀、研學、品鑑於一體的“體驗式經濟”。今年國慶，天全把魚子醬寫進了當地旅遊攻略，魚子醬和椒麻雞、土司宴等一道，被列爲遊客“來天全千萬不要錯過”的本地美食。這不是臨時起意，早在去年天全G318旅行博物館全面開放時，裏面就已經設立了獨立的 魚子醬體驗中心。
圖源：雅安市人民政府
並且，四川雅安還在採取“企業自主品牌+區域公共品牌”的模式，一邊鼓勵魚子醬企業推廣自有品牌如“芙思塔”等，並申請美國、日本等17個國家和地區商標；一邊培育“天府魚子醬”區域品牌，通過電商、短視頻平臺、酒店合作打開國內銷路。
雲南會澤也在嘗試擴大國內消費場景。目前，阿穆爾集團已經以“阿穆爾”自有品牌進入了北京、上海等城市的高端西餐廳、五星級酒店、高端會所等渠道，並計劃繼續開發面向國內個人消費者的禮盒產品……
對我國魚子醬產區而言，發展餐飲和文旅，並不是在養殖加工之外增加幾個附屬項目，而是把產業鏈從生產端延伸到消費端，讓更多消費者記住產地，讓更多餐館、民宿、商戶和村民，都可以分享到這門全球生意帶來的紅利。
這不是魚子醬行業獨有的課題。
中國擁有不少全球領先的產能，但許多產品從鄉村、縣城出發，進入世界市場，卻以海外客戶的商標抵達消費者。
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自主品牌出口佔總出口的比重爲23.2%。雖然比上年提升了1.4個百分點，但放在中國龐大的出口規模中，仍只佔不到1/4。
這不只是產品貼了誰的商標的問題，更關系到誰掌握着品牌、渠道、定價權和消費者。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2025年世界無形資產投資要點》顯示， 2008—2024年，27個樣本經濟體對品牌、研發、數據、設計等無形資產的投資增速，是廠房、機器等有形資產的3.7倍。
圖源：《2025年世界無形資產投資要點》
工廠、養殖基地決定了產品能不能生產出來，而品牌和消費關系則越來越影響產品能賣出怎樣的價格、消費者最終記住誰，以及更多收益留在哪裏。
而這，或許也是中國許多優勢產業的下一程。
參考資料：
1.《一條鱘魚的千萬元效應》，浙江日報，2014.8
2.《浙江產業轉型升級系列報道（三）：鱘魚遊出一條致富路》，中國聯合商報，2010.7
3.《大山裏也產“海鮮”：看小地方如何幹出大名堂》，焦點訪談，2024.3
4.《“綠色項目”變身轉型“新引擎” ——天全縣探索經濟振興增長極見聞》，雅安市人民政府，2025。6
5.《鱘龍科技：一條“慢魚”跑出共富加速度》，杭州日報，2025.7
6.《“活水”滋養魚子醬走上世界餐桌》，農民日報，2026.8
7.《南博十年·鏈動世界 | 一“鱘”烏蒙山：小縣魚子醬如何遊向世界》，央廣網，2026.6
8.《“四川造”魚子醬 從高山池畔到世界餐桌》，封面新聞，2026.6
9.《World Intangible Investment Highlights 2025》，世界知識產權組織
作者|蔣紫涵、林波
主編|何夢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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