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就是流量,半年接廣告70多個”“一個月漲粉1萬多,一條商單能賺3000元”“接廣告接到手軟,輕松月入4萬元”……在社交平臺,不少帖子宣稱母嬰、育兒、親子等類型的賬號能夠實現帶娃賺錢兩不誤的目標。
曬娃起號、流量變現真的那麼容易嗎?北京日報客戶端記者調查發現,在這個競爭激烈的賽道上,有人雖然年入數十萬元,但付出了巨大的時間和精力成本;有人不僅沒賺到錢,還搭進去數萬元;還有人爲了流量不顧及孩子的感受“擦邊”博關注。
少年家事庭法官提醒,不要因爲追逐流量,毀掉親子相處的快樂,更不能爲了賬號變現而逾越法律紅線。
現象
母嬰博主:流量背後是疲憊與焦慮
35歲的“豆芽媽媽”是一位有着3萬粉絲的母嬰賬號博主。6年前,她在個人賬號分享孕期瑜伽運動及產後身體恢復經驗,“一開始只是記錄生活,但生產後多條視頻流量不錯,收獲了不少粉絲的關注,也有不少母嬰品牌找我談合作。”
記者發現,像“豆芽媽媽”這樣一開始只是單純“曬娃”,因個別視頻意外爆火之後,才轉向賬號運營的家長不在少數。“爆了一條視頻,接下來怎麼拍求指點。”在社交平臺,很多父母隨手一拍,結果迎來百萬甚至千萬的播放量,在面對“潑天的流量”時會求助網友。

社交平臺上有大量鼓勵父母曬娃起號的帖子。
“2020年至2024年,是母嬰賽道比較好變現的時期。”“豆芽媽媽”說,孕期至孩子1歲的階段,是母嬰博主變現的“黃金期”,海量的母嬰產品帶來源源不斷的商機,“通過接廣告和直播帶貨,我最初幾年月收入能達到6萬至9萬元,收入很可觀。”
然而,賺錢的背後是時間與精力成本的巨大付出。“豆芽媽媽”說, 母嬰博主看似時間自由,實則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白天照顧孩子、對接商家、拍攝視頻,時間碎得像渣,只有晚上哄睡孩子後才有完整的時間寫文案、剪視頻、加特效,熬夜到凌晨兩三點是常有的事,而早上6點又會被孩子吵醒。”
身體的疲乏尚能忍受,但流量帶來的焦慮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今天一條視頻‘爆了’,開心得像中了彩票,明天另一條視頻無人問津,心態便會崩掉,懷疑自己的價值,壓力大的時候經常偷偷抹眼淚。”“豆芽媽媽”無奈道,“母嬰賬號博主需要一顆強大的心髒。”
親子賬號:投入好幾萬,一分沒賺着
不同於“豆芽媽媽”“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情況,34歲的“郗北爸爸”代表着另一種父母的心態: 做賬號的第一天起,就是爲了流量變現。在他看來,自己的遭遇更具普遍性——想靠做賬號賺錢,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是一個非常卷的賽道,很難殺出重圍。”回顧自己做親子賬號幾個月的經歷,“郗北爸爸”心有不甘,“爲了拍好玩好看的視頻, 我投入了好幾萬元,但一分錢都沒賺到,尤其讓我崩潰的是,無論發什麼內容,粉絲互動始終寥寥無幾。”
“郗北爸爸”有一兒一女,最初他的賬號主打“親子旅遊”,帶着孩子遛公園、逛景點,“風景這麼漂亮,孩子這麼可愛,可發了幾十條,根本沒多少人關注,很多視頻下面一條評論都沒有。”
無奈之下,“郗北爸爸”又轉戰“親子短劇”領域,希望靠搞笑有趣的親子互動劇情吸粉,“雖然播放量上來了,有的視頻過萬,但互動量仍然很少,這代表我的親子賬號沒有討論的價值,自然沒有廠家願意找我合作。”
“郗北爸爸”分析,賬號沒有做起來,一個重要原因是親子賽道已經飽和,關於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邊邊角角都有人拍過了, 各類爆款視頻層出不窮,網友已經對同質化的內容審美疲勞,想要推陳出新很難。“早幾年,單純拍拍孩子喫飯,都有海量粉絲追捧,現在絞盡腦汁想劇本,也難以抓住網友眼球。”
調查
“精品課程”“陪跑服務”全是套路
即便目前母嬰、育兒、親子等類型賬號已不容易流量變現,爲何仍有衆多父母趨之若鶩?
“這項工作門檻特別低,對於時間相對自由的家長而言,拿起手機,拍拍孩子的照片和視頻就能完成,這精準踩中了一些父母想賺錢養娃的心態。”做母嬰賬號三四年的博主“田田”分析道。
此外,“田田”認爲,親子賽道如今已過“紅利期”且面臨專業運營機構紛紛“下場”的情況,個人想要成功就需要有較高辨識度的個人標籤,“例如,海外留學或者國內名校的教育背景,心理學或醫學的專業學術背景,父母或孩子具有符合當下審美的顏值等。”
正因爲普通人不具備這些特別的“人設”,社交平臺上一些宣稱“曬娃流量噌噌漲,廣告接到手軟”的帖子就格外受到寶媽寶爸的關注。然而,這些帖子的“引流”目的很明顯: 吸引有意向的父母購買起號“精品課程”,培訓費幾百、幾千元,甚至過萬元。
北京日報客戶端記者通過小紅書添加了一位名叫“流量變現講師”的微信後,每天固定時間收到對方“加入直播間”的邀請。進入直播間,一份399元的起號培訓視頻課已售出200多份。而一些主打“陪跑服務”的培訓課程,收費則多在5000元以上。

網友分享自己被起號培訓課“割韭菜”的經歷。
所謂的“陪跑服務”是指講師或運營團隊全程一對一跟進賬號打造,從賬號定位、選題策劃到拍攝剪輯、腳本撰寫,再到話術打磨、診斷復盤,提供整套指導,部分收費過萬元的高價服務還會承諾“24小時在線”。
然而,不少付費買課的父母紛紛吐槽被“割韭菜”。“精品課程”是網上都能搜到的免費公開素材,內容老舊雜亂、毫無針對性;“陪跑服務”也常常敷衍了事,回答是通用模板、統一話術答疑,所謂的一對一精準指導名不副實,更兌現不了引流漲粉的承諾。有的父母不得不和對方對簿公堂,才要回了部分培訓費。
有些親子賬號遊走在違規邊緣
常規操作不能流量變現,有些父母便開始動歪腦筋。近年來,以獵奇內容博眼球、刻意制造親子矛盾、立虛假或爭議人設、打造網紅兒童等內容層出不窮,孩子淪爲父母牟利的工具。雖然有關部門通過制定法規、開展專項行動,整治未成年人網絡亂象,但仍有一些父母遊走在違規的邊緣。
北京日報客戶端記者在部分社交平臺觀察到,一些親子賬號出現親密尺度模糊、畫面觀感不適、引導性暗示等內容。這類內容大多沒有硬性違規鏡頭,但拍攝造型、肢體互動、文案臺詞均超出親子互動的舒適邊界。
例如,在一些寶媽分享親子日常的賬號中,博主成熟性感的穿搭會和孩子出現在同一鏡頭畫面中,氛圍割裂違和;在一些記錄父女相處日常的賬號中,會出現成年人與幼童近距離貼身畫面,或者親密邊界模糊的對話,引發網友不適和批評。

一些親子賬號存在疑似“擦邊”博眼球的內容。
觀點
曬娃回歸溫情 孩子需要的是媽媽不是博主
北京房山法院少年家事庭法官袁琳表示,父母作爲監護人,應當按照最有利於被監護人的原則履行監護職責,在做出與未成年子女有關的決定時,應當根據未成年子女的年齡和智力狀況,尊重孩子的真實意願。
“寶媽寶爸讓未成年子女出鏡時,應詢問孩子的意見,尊重未成年子女的想法。發布的視頻內容應真實記錄日常,內容健康積極。”袁琳提醒, 父母“曬娃”的同時不得侵犯未成年子女的肖像權、名譽權、隱私權等人格權益。
有父母認爲,“自己是孩子的法定監護人,想怎麼拍就怎麼拍。”袁琳表示,依據民法典,如果父母以流量變現爲目的,過度消費孩子形象,嚴重損害未成年人子女的合法權益,法院可以依個人或者組織申請,撤銷其監護人資格。
陳強律師也告訴記者,其所在的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曾開展過關於“網紅兒童”現象的系統性研究。一些未成年人接受訪談時明確表示,如果不是被父母強迫,自己並不願意出鏡。
“父母記錄孩子的成長瞬間、適度曬娃無可厚非。但如果被流量至上、金錢至上的錯誤觀念所裹挾,強迫孩子在鏡頭前進行與其年齡段和認知不符的表演,表面上看似獲得了關注和流量,實則卻可能導致孩子陷入‘有粉絲,沒朋友’的困境。”陳強律師強調,兒童不是父母的個人私有財產,其具有獨立人格和發展需求,父母應該把孩子的身心健康和長遠發展放在首位, 對於低齡兒童,不安排劇本化、成人化的表演,更不應該將孩子作爲引流工具。對於具有一定認知的未成年子女,父母還應當尊重他們是否願意出鏡、參與拍攝的真實意願,向孩子說明可能產生的影響,避免過度曝光個人信息,保障孩子的正常學習、休息和社交時間。
“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一些寶媽在評論區也表達了自己的感受,應理性看待曬娃起號這個賽道, 因爲“孩子真正需要的,是陪伴成長的父母,不是鏡頭前的自媒體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