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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海豹娜娜的野化困局

國慶長假的大連市長海縣黃金海岸,三只玻璃鋼材質的“娜娜大手辦”被遊客團團圍住拍照。一只躺着,一只站着,一只跳起來,迎接遊客的撫摸與合影。

真正的娜娜不在。這只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網紅斑海豹行蹤不定,有時一整天都不露面。而就在國慶長假前夕的中秋,它還曾被數十名遊客近距離圍堵在海灘邊,有人伸手觸摸,志願者大聲勸阻卻“收效甚微”。

野生動物的野化適應進程,會在圍觀與觸摸中一點一點被消磨嗎?專家指出,野生動物“網紅化”是一把雙刃劍。把野生動物當作“吉祥物”引流,固然有助於物種科普、提升公衆保護意識,但如果管理不當,也會加劇人爲幹擾、增大保護壓力,可能對動物造成實質性傷害。

斑海豹娜娜。“長海娜娜”社交賬號截圖

一只被救助斑海豹的“身份困境”

娜娜的故事始於兩年前的一次迷途。

2024年夏天,年幼的它從出生地遼東灣一路南下,漂泊到廣西北海潿洲島。斑海豹是高緯度寒帶物種,南方海域並不適合長期生存,滯留當地的娜娜身體狀態持續惡化,身上有5處明顯外傷,被救助機構收治時“非常虛弱”。

在北海完成初步救治後,2025年11月25日,娜娜被轉運回遼寧大連,在遼寧省海洋水產科學研究院接受康復調養。經過約兩個月調養,它的精神狀態、身體健康水平和毛色均恢復到良好狀態,各項指標達標,於2026年4月16日正式放歸大海。

然而放歸後,娜娜沒有跟隨種羣遷徙。它滯留在大長山島海域,頻繁現身海濱浴場,甚至主動接近人類,時常爬上海灣浮橋、船只和水上遊樂設施。

2026年9月7日,當地海洋部門爲培養其獨立生存能力,將它送往斑海豹族羣的巡遊區域——遠離人類聚集區的海洋島海域。時隔僅6天,娜娜長途跋涉約140公裏(實際遊泳距離估計達200公裏),又遊回了大長山島黃金海岸。

斑海豹,學名西太平洋斑海豹,是唯一能在我國海域繁殖的鰭足類海洋哺乳動物。一般情況下,每年10月至12月,它們洄遊到遼東灣,次年的1月至2月在冰面產崽育幼,3月至4月棲息換毛,4月下旬陸續離開渤海開啓遷徙。

上海市水生野生動植物保護研究中心楊海樂博士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分析,斑海豹天生具備的洄遊習性,使其具有一定的導航和空間認知能力,爲二次放歸後的返回提供了生理基礎;從其第一次滯留、第二次返回來看,大長山島海域可能有相對符合其偏好的水文水動力條件、餌料資源條件、岸灘條件等。

更深層的原因藏在娜娜的救助經歷裏。楊海樂指出,娜娜幼年期的較長一段時間被救助飼養,“可能已降低了其對斑海豹的羣體融入能力,導致了第一次羣體放歸後的離羣;同時可能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其對人類的警惕性,所以其水域選擇偏好中不避人類活動區。”

這恰好指向了一個核心矛盾:野生動物救助的目標,是幫助受傷個體重返野外、實現獨立生存。世界動物保護協會科學家孫全輝認爲,“擺脫對人類的依賴、減少不必要的接觸,是野化適應階段首要考量的因素”。而娜娜正在做的,恰恰相反。

農業農村部2026年4月發布的信息顯示,我國已發布實施《斑海豹保護行動計劃》,構建就地保護與遷地保護協同推進的格局,健全收容救護網絡,常態化開展斑海豹野化放歸,推動野外種羣恢復。

從制度設計上看,“救助—康復—野化—放歸”的鏈條已經建立,但娜娜的案例暴露了鏈條末端的一個薄弱環節:當放歸個體“選擇”留在人類活動區時,從“放歸”到“真正回歸”之間的路,靠誰來鋪?

針對保護地與人類活動重疊的管理難題,上海交通大學海洋學院副研究員曾聰告訴記者,“人與海洋動物的衝突難以完全避免,但一定要優先保護種羣,個體管理以不幹擾野化進程爲底線。”

“親人”不是可愛,是生存能力的退化

在社交媒體上,娜娜“主動靠近人羣”“不怕人”的畫面被大量傳播,配上“太可愛了”“好親人”的評論。但在一些行爲生態學專家的眼中,這些畫面傳遞的信號令人擔憂。

楊海樂說,一只救助個體在放歸後長期與人類近距離共處,在不發生傷害事件的前提下,會進一步降低其對人的警惕性。斑海豹滯留在人類活動區,其最大的天敵——可能造成傷害的因素——是人,因此“其躲避天敵/傷害能力的確會下降”。

據他分析,幼時的長期救助飼養可能會降低其對斑海豹的羣體融入能力。“對於已選擇離羣且滯留人類活動區的個體來講,難以融入野生種羣是其放歸後長期與人類近距離共處的原因。當然,放歸後長期與人類近距離共處也會加強其難以融入野生種羣的狀況。”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親人”行爲存在通過行爲學習機制傳遞給其他斑海豹的可能性。很多動物都具有行爲學習能力,哺乳動物在這方面能力更強,“親人”行爲是否可能通過某種學習機制傳遞給其他斑海豹,要看“親人”行爲是否能夠給其他斑海豹帶來足夠的正循環強化的收益。

長海縣此前發布的倡議書中也明確指出,娜娜“對人類警惕性較低,格外容易因圍觀、投喂、追逐、驚擾產生應激反應,逐步喪失自主捕獵能力”。

央視報道記錄了更令人不安的畫面:除觸摸外,投喂、追逐甚至騎乘等不當行爲接連發生。遼寧省農業科學院所屬海科院海洋珍稀動物保護研究室主任田甲申直言:“對於娜娜來說,它對人已經失去了戒備之心和防備之心,這不利於娜娜自主生存。”田甲申在接受央視採訪時表示,斑海豹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不可投喂、觸摸、追逐、圍堵,正確的做法是保持安全距離,安靜遠觀。

孫全輝對此給出了一個關鍵的判斷標準:“人們以爲與野生動物親密接觸是對它們的喜愛,但恰恰相反。”在娜娜的案例中,近距離圍觀和觸摸不僅幹擾其正常活動、在心理層面強化其對人的依賴,觸摸行爲本身還存在人畜共患病傳播風險,對娜娜和遊客的健康構成雙重隱患。

這種“喜愛”的代價,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上可能更爲沉重。世界動物保護協會倡導的“野生動物友好型旅行”堅持保護優先,鼓勵遊客在動物得到妥善管護的環境下欣賞動物的自然魅力。孫全輝進一步指出,社交平臺上大量遊客自發上傳的與娜娜直接或間接接觸的視頻,“會將不符合倫理的互動行爲正常化”,對保護造成不利影響。

有媒體報道,大長山島一家民宿經營者表示:“人很多,它害怕,可能就不敢上岸。”一只本該在礁石上曬太陽、在淺海中捕食的斑海豹,因爲圍觀者的“喜愛”,正在失去上岸的自由。

專家建議劃定安全緩衝區、開展常態化監測

中秋假期期間,志願者在現場大聲提醒人羣往後退,但“收效甚微”。這一細節揭示了一個問題:當遊客量持續增長,僅靠現場勸阻和倡議書,遠遠不夠。

當地已啓動專項管護行動,開通“娜娜專線”引導遊客前往最佳觀看點位,開展常態化巡邏。國慶假期期間,當地文旅局在沙灘上放置了卡通雕塑供遊客“擼”,試圖以替代性體驗緩解真人真豹之間的衝突。長海縣文化和旅遊局局長王衝介紹,雕塑旁還設置了文明觀賞提示,“不投喂、不觸摸、不驚擾”。

一位不願具名的野生動物保護專家告訴記者,這些舉措體現了一定的管理意識,但其效果仍然取決於遊客的配合意願,而非制度性的強制力。

從動物福利管理的角度,孫全輝建議建立一套系統性、制度化的保障機制:一是設置隔離設施,劃定安全緩衝區;二是實施遊客限流與預約管理,動態調整遊客數量;三是完善管理規定,對違規行爲予以相應處罰;四是開展常態化監測,定期評估娜娜的野化進展,動態調整保護措施。

目前,《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已確立了“保護優先、規範利用、嚴格監管”的原則,其中的第六條明確“任何組織和個人有保護野生動物及其棲息地的義務”。

曾聰則從空間管理的角度提出了差異化方案。他指出,在近海景區,將大面積海域整體劃爲保護區往往面臨較大現實困難,保護成本和社會經濟發展成本也不可忽視,可能需要對人與動物衝突相對不那麼集中的區域進行重點保護,對娜娜這類特殊個體,景區應有意識地引導遊客,在不宜靠近的區域設置圍欄,將人和海豹分隔開來,“避免遊客與海豹相互傷害,減少景區不必要的損失。因爲一旦遊客受傷,對城市名片和景區都會造成損害”。

更長遠的保護路徑也在推進之中。今年7月,在韓國釜山召開的第48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遼寧大連長山羣島候鳥棲息地成功納入世界自然遺產,區域內西太平洋斑海豹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常年在此棲息。曾聰提到,長山羣島目前也在積極推進國家公園申報創建工作,“一旦獲批落地,對整個斑海豹種羣有望起到比較積極的保護作用”。

在制度尚未完全就位之前,娜娜的每一天都在野化與依賴之間搖擺。真正的娜娜在哪裏?也許在某片礁石旁,也許正試圖靠近人羣,也許正被另一羣圍觀者圍住。孫全輝說,歸根到底,娜娜仍是野生動物。它無法理解志願者的呼喚,也看不懂“文明觀賞”的標語。想要減少人羣對它的幹擾,依靠的不應是志願者的勸導,而是一套不可逾越、能夠落地的規則。“唯有制度才能攔住圍觀的人羣。”

新京報記者 張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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