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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從山地游擊戰到擾亂全球市場,胡塞武裝的神秘領導人是誰?

在也門首都薩那,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的畫像隨處可見。他出現在廣告牌上,腰間別着一把也門傳統短劍。他的支持者會在大屏幕上觀看他激情澎湃的演講,揮舞着印有他頭像的橫幅。

但無處不在的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卻又似乎無處可尋。他已多年未公開露面,僅會使用提前錄制的視頻發表講話,或在山洞和安全屋中通過視頻召開會議。除了他最信任的幾位副手外,無人知曉其下落。也門民衆普遍猜測,他藏身於故鄉——也門北部的薩達省,那裏有崎嶇的山區和龐大的隧道網絡。

2026年7月17日,也門薩那,一名胡塞武裝支持者在反對沙特領導的聯軍對胡塞武裝控制區實施限制的集會上,將胡塞武裝領導人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的海報別在匕首腰帶上。

而正是這位行蹤飄忽不定的神祕領導人,指揮着一支強悍的軍隊——胡塞武裝。9月,胡塞武裝席卷也門西海岸地區,加強了對曼德海峽的控制,令沙特阿拉伯和美國陷入尷尬。近幾周來,該組織繼續對沙特發動猛烈攻擊,擾亂石油市場,強化了伊朗利用全球能源價格向美國施壓的勢頭。

隨着各方攻勢漸長,地區局勢愈發緊張。據新華社報道,沙特主導的多國聯軍發言人圖爾基·馬利基10月5日在社交媒體上宣布,多國聯軍的100架戰鬥機當天凌晨參與了“也門黎明”軍事行動,摧毀了324個高價值目標,針對移動目標的打擊仍在繼續。當天,也門總統領導委員會主席拉沙德·阿裏米在也門政府控制的薩巴通訊社發表聲明,宣布發起“也門黎明”行動,以恢復國家機構運作、解放首都薩那並結束胡塞武裝叛亂。

胡塞武裝已成爲中東地區不可忽視的行爲體,以及伊朗領導的“抵抗軸心”中最重要的成員。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如何走到今天,得從近40年前說起。

山地中的胡塞兄弟

胡塞武裝創立於20世紀90年代,其成立與也門特殊的歷史背景相關。“胡塞武裝”也並非該組織的正式稱呼,他們自稱“安薩魯拉”(Ansar Allah)運動。

在也門歷史上,宰德派伊瑪目(宗教和政治領袖)領導的也門伊瑪目國家曾連續統治也門長達千年。宰德派是伊斯蘭教什葉派的分支派別,主要存在於也門北部地區。然而自20世紀下半葉以來,宰德派的影響力逐漸式微。

1962年,也門穆塔瓦基利特王國(北也門王國)遭阿拉伯民族主義者發動的軍事政變推翻,宰德派千年來首次失去了對也門的統治權。自20世紀90年代起,也門的遜尼派薩拉菲主義者和瓦哈比派傳教人員,在沙特的支持下持續侵蝕宰德派的傳統勢力範圍,更令宰德派社區感到遭受了邊緣化。

爲了扭轉這一局面,一位名叫侯賽因·胡塞的年輕人在1990年至1992年期間組建了“青年信仰者運動”。侯賽因所屬的胡塞家族屬於宰德派,自稱是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後裔,歷史上在也門北部地區頗具影響力,他的父親巴德爾丁·胡塞就是宰德派的宗教學者。

侯賽因很快就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追隨者網絡,提供教育和社會福利,但尚未建立清晰的組織結構和武裝分支。據稱,侯賽因是伊朗伊斯蘭革命理念的支持者,宣揚反美、反以色列和支持巴勒斯坦的政治主張。

2003年伊拉克戰爭爆發後,“青年信仰者運動”加大了對也門政府的批評力度,導致時任也門總統薩利赫將該組織視爲眼中釘。2004年6月,薩利赫政府對胡塞武裝發動鎮壓行動。9月,侯賽因被也門軍隊打死。

然而,這一事件卻成爲胡塞武裝早期發展過程中的重要轉折點。巴德爾丁最小的兒子、時年20多歲(出生年月存在不同說法)的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接替侯賽因成爲該組織的領導人,並將組織名稱改爲“胡塞運動”。

根據前胡塞武裝發言人阿裏·布海提的說法,當時的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身材瘦弱,說話輕聲細語,但意志堅定。胡塞武裝當時處於極端困窘的狀態——武器彈藥極其匱乏、成員則大多由缺乏教育的山區部落成員組成。他將侯賽因的追隨者組織起來,開始在也門北部的山區發動遊擊戰。

據稱,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展現出了很強的戰術才能,深諳如何充分利用也門西北部崎嶇的地形,能夠和組織成員一起承受艱苦的戰鬥環境。布海提說他會親自指揮戰鬥。自此,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確立了他在胡塞武裝扮演最終決策者和解決內部爭端的權威角色。

在2004年至2010年期間,胡塞武裝與薩利赫政府爆發了六次重大軍事衝突(薩達戰爭),最終擊退了薩利赫政府,幾乎控制了整個薩達省。薩達戰爭在胡塞武裝的發展和成熟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深刻塑造了該組織的架構和內部肌理,使其成爲一個謹慎、隱祕且紀律嚴明的組織。

“拖鞋軍”借力伊朗

2011年,隨着“阿拉伯之春”爆發,阿拉伯世界各國爆發民衆抗議,也門民衆走上街頭反對薩利赫政府,胡塞武裝迎來了登上全國舞臺的機會。

該組織最初與抗議者結盟,迫使薩利赫將權力移交給時任也門副總統哈迪,借此獲得了許多也門民衆的支持。與此同時,胡塞武裝以薩達省爲基地,借機進一步擴大控制區,並利用也門政府軍遺棄的武器裝備進化成一支小型軍隊。

大約在那個時期,2011年至2014年擔任聯合國也門問題特使的賈邁勒·貝諾馬爾,成爲極少數與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本人會面的外國外交官之一。

貝諾馬爾回憶稱,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會面是在薩達一個簡陋的安全屋裏,那裏曾遭到也門政府軍的轟炸。房屋內空空蕩蕩,有很多截肢者,胡塞武裝成員穿着拖鞋,扛着老舊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槍。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 “年紀輕輕就非常成熟,而且異常有禮貌”。“他雖然是精銳民兵的首領,但爲人卻非常和藹可親,舉止溫和。”

外表之下,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有其統治手腕。他積極拉攏也門北部的部落領導人,利用家族聯姻來加強與重要家族、氏族和部落的聯盟,聯盟對象甚至涵蓋了遜尼派的部落領袖。在各個部落的支持下,胡塞武裝迅速崛起爲也門北部最強大的力量。更令人意外的是,胡塞武裝與薩利赫在2014年“冰釋前嫌”,結成聯盟,雙方都敏銳地意識到了對方的價值。

2014年的也門政局動蕩、經濟陷入困境,哈迪政府逐步喪失對國家的控制力。在效忠薩利赫的也門軍隊的支持下,胡塞武裝於當年9月輕松接管了包括薩那在內的北部大片地區,同時掌握了薩那的大部分國家機構,最終在2015年迫使哈迪政府流亡南部港口城市亞丁。

沙特對於哈迪政府的垮臺感到震驚,因爲胡塞武裝奪權發生在中東局勢急劇惡化的關鍵時期。自“阿拉伯之春”爆發後,伊朗與沙特在中東地區的對抗不斷加劇,雙方在伊拉克、敘利亞和黎巴嫩展開激烈的影響力爭奪和代理人衝突。2014年後,通過積極參與打擊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戰爭,伊朗逐步確立了在該地區的優勢地位。

在沙特看來,伊朗與胡塞武裝的合作是伊朗構建對沙特包圍圈的陰謀,已對沙特的國家安全構成重大威脅。2015年3月,沙特領導阿拉伯國家聯軍武力介入也門內戰,試圖恢復被推翻的哈迪政府,由此陷入了災難性的、代價極其高昂的戰爭泥潭。

胡塞武裝不僅經受住了沙特領導的聯軍多年的炮火轟炸和經濟封鎖,還擴充了軍隊規模,掌握了使用遠程無人機和導彈打擊沙特縱深地帶敏感設施的能力。

據《金融時報》援引一位曾在也門工作的前外交官的話報道,沙特介入也門內戰的理由是不成立的,原因是“伊朗與胡塞武裝的關系當時仍處於萌芽階段”。總部位於英國倫敦的中東地區數字媒體Amwaj Media也指出,胡塞武裝領導層深受薩達戰爭時期也門本土環境的影響,而當時伊朗爲該組織提供的支持極其有限。

正是隨着內戰的擴大,出於共同對抗沙特的需求,伊朗與胡塞武裝的關系才開始變得緊密,並向後者提供了武器裝備和軍事訓練服務。

倫敦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的副研究員巴拉·希班表示,伊朗和真主黨的訓練對胡塞武裝至關重要,因爲“正是此類訓練幫助胡塞武裝從一支民兵組織轉型爲一支組織更加嚴密的軍事力量,其結構和行動方式也隨之改變”。

至2017年末,由於薩利赫在內戰期間倒戈並宣布支持沙特領導的聯軍,胡塞武裝對薩利赫在薩那的控制區發動猛攻,最終導致薩利赫死亡,自此接管絕大部分薩利赫的勢力範圍,確立了對薩那政權的絕對控制力。2020年起,胡塞武裝甚至開始在地面上轉入反攻,逼近也門政府軍在北方的最後要塞馬裏卜市。

憑借着愈發強大的地面軍事實力和遠程打擊能力,在聯合國的斡旋下,胡塞武裝最終迫使沙特在2022年4月達成一份停火協議。

根據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分析,沙特軍方曾攔截數千枚胡塞武裝發射的彈道導彈、巡航導彈、無人機及其他遠程武器。CSIS統計顯示,2016年至2021年10月,胡塞武裝共發動4103起襲擊。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在演講中稱,他的目標是能夠打擊沙特或阿聯酋的任何目標,從結果來看,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極度頑強與極端謹慎

自2023年10月7日新一輪巴以大規模衝突爆發以來,胡塞武裝再次走向衝突前臺。

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態度強硬,他在祕密地點發表視頻講話,將以色列對加沙的封鎖描述爲反人類罪,並指責阿拉伯國家和其他伊斯蘭國家“在種族滅絕面前保持沉默”,“助長美國和以色列犯下更多暴行的膽量”。

爲支持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胡塞武裝使用該組織自行生產的遠程無人機和導彈打擊以色列境內目標,並自當年11月起對曼德海峽實施封鎖,一度導致通過紅海的船只大幅減少。

胡塞武裝的持續襲擊也引發了美國和以色列的報復。2024年1月,美英等國開始對胡塞武裝發動空襲。2025年3月,特朗普政府大幅加強了空襲強度,對該組織的設施造成了相當程度的破壞。

然而,胡塞武裝強硬抵抗,利用難以發現的機動防空系統和反艦導彈,頻繁襲擊實施空襲的美軍軍艦和戰機,使美軍的行動成爲一場成本高昂的“麻雀戰”。在消耗了據估7.5億美元彈藥、損失7架無人機和3架戰機後,美國與胡塞武裝最終於2025年5月達成停火協議。

根據巴勒斯坦政策與調查研究中心2025年10月公布的一份民調,巴勒斯坦民衆對胡塞武裝的支持率遠高於對任何其他地區行爲體的支持率。自戰爭爆發以來,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的頭像就出現在伊斯坦布爾、突尼斯城和德黑蘭的海報上。

胡塞武裝在地區事務中愈發大膽,但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本人則保持極端謹慎。隨着以色列接連殺死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和黎巴嫩真主黨領導人納斯魯拉並重創這兩個組織,胡塞武裝已經成爲伊朗領導的“抵抗軸心”中最重要的阿拉伯盟友,而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本人則成爲了以色列和美國的眼中釘。

2025年8月,以色列襲擊了胡塞武裝領導下的“最高政治委員會”政府內閣,造成包括總理在內的多名內閣成員喪生。10月,胡塞武裝宣布其軍隊參謀長穆罕默德·賈馬裏身亡,但未公布死因。賈馬裏在8月遭到以色列空軍的打擊,此後就再也沒有公開露面。

據Amwaj Media援引胡塞武裝消息人士的話報道,該組織已從納斯魯拉死亡事件中吸取教訓,開始限制軍事和安全人員使用手機或其他電子設備,轉而面對面溝通。與此同時,胡塞武裝減少了領導人之間的會面,並指示各個軍事單位在通訊中斷的情況下獨立行動。

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暫且安然無恙,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很少有人知道他身處何處。據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話報道,他幾乎從未與外國官員面對面會晤,與他打交道的外國官員會被要求交出手機,隨後依靠一支安全車隊前往安全屋,在通過安全檢查後被帶入一間房間,他本人則會通過視頻會議與在場的人交流。

由於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很少出現在公衆視野中,該組織的軍事發言人葉海亞·薩雷亞成爲了公衆形象代表。薩雷亞身着軍隊制服,站姿筆挺,用戲劇化的語調宣讀聲明,他會拉長某些詞的音調,並突然提高音量以示強調。這種獨特的表達方式極具辨識度。

當地時間2026年10月4日,也門薩那,一名民衆觀看胡塞武裝發言人葉海亞·薩雷亞發表電視講話。胡塞武裝聲稱對沙特利雅得和庫賴什兩座城市的阿美石油設施發動了兩次導彈與無人機襲擊,以此回應沙特對薩那及也門其他城市的空襲。視覺中國 圖

今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伊朗領導下的“抵抗軸心”盟友陸續加入戰局支持伊朗的反擊。但令外界感到意外的是,胡塞武裝在戰事爆發後第一個月按兵不動,並未對美國和以色列作出回應。同樣令人意外的是,今年7月,胡塞武裝以沙特空襲薩那機場爲理由,主動升級了與沙特的軍事對抗。

如今的胡塞武裝已經建立了一個“事實上的國家”——其領導下的權力機構“也門最高政治委員會”擁有自己的政府、軍隊和媒體機構。該組織控制也門約三分之一的領土和三分之二的人口,並掌握薩那、荷臺達港等重要經濟和行政資源,包括部分國有經濟機構。美國財政部等機構估計,胡塞武裝通過稅收、關稅、徵費及石油銷售等渠道獲得的收入規模每年可達20億美元。

更關鍵的是,胡塞武裝擁有龐大的武器庫,包括遠程無人機、遠程彈道導彈、巡航導彈和反艦導彈,其打擊範圍可覆蓋所有海灣國家以及以色列。胡塞武裝的軍隊規模龐大,士兵訓練有素,非常擅長使用無人機作戰。雖然該組織仍然依賴伊朗提供包括制導系統在內的尖端部件,但已經可以自行制造大部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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