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萬沒想到，如日中天的抖音，還有花錢都難以搞定的事情。
9月30日，上市公司海聯金匯發布公告，旗下聯動優勢支付有限公司100%股權的收購交易正式終止。接盤方天津同融電子商務有限公司，正是抖音體系內的支付運營主體。
這筆始於2024年春天、標價7.5億元基準對價的收購，曾被寄予厚望。市場普遍認爲，這是抖音補齊線下銀行卡收單資質、打通本地生活交易閉環的關鍵一步。
然而，熬了兩年半，沒有等到監管批文，先等到了終止協議。抖音的支付版圖擴張，第一次遭遇了實質性的滑鐵盧。
1. 支付棋局
抖音不是早就有抖音支付了嗎，爲什麼還要花7.5億再買一張支付拍照？
早在2020年8月，字節跳動就通過收購武漢合衆易寶，拿下了自己的第一張支付牌照，次年抖音支付正式上線。
但這張牌照的核心資質是互聯網支付，主打線上場景。而要做線下商家的到店收款、POS收單，還需要專門的銀行卡收單資質。
聯動優勢手裏的，恰恰就是這張入場券。這對抖音的本地生活戰略而言，幾乎是剛需。
2024年4月，抖音體系內的天津同融與海聯金匯籤約，擬收購後者旗下聯動優勢支付100%股權，基準價7.5億元，另加交割日淨資產。這意味着，抖音終於要補齊支付業務的一塊關鍵短板。
今天的抖音，早已不是一個內容平臺。它一年做幾千億GMV，砸重兵做本地生活團購，推外賣，做超市小時達，所有的故事最終都要落到交易上。如果用戶在線上團了券、點了餐，到店付款還要跳轉到微信、支付寶，那交易數據就沉澱不下來，用戶畫像就補不全，後續的金融增值服務更是無從談起。
支付是商業生態的咽喉，誰掌握了支付，誰就掌握了整個交易鏈條的主動權。
這不是抖音一家的執念。過去兩年間，小紅書收購東方支付，同程拿下新生支付，58同城喫下聖亞雲鼎支付，互聯網公司排隊收購支付牌照，幾乎成了行業共識。
在流量見頂的時代，大家都想把支付握在自己手裏，既爲降本增效，也爲生態閉環。
2. 收購黃了
這一次，交易告吹的直接原因非常清晰——收購對象涉嫌違法違規被調查，尚未結案。
今年8月28日，央行公布新一輪支付牌照續展結果，聯動優勢因“存在《中國人民銀行行政許可實施辦法》第二十四條規定情形”，被中止續展。
中止續展不是吊銷，但意味着這張牌照能不能續、什麼時候能續，都成了未知數。買牌照本質是買資質，資質懸而未決，交易自然失去了基礎。
但往回翻，這顆雷早就埋下了。
2024年9月，聯動優勢就因2020-2023年間跨境商戶業務違規，被外匯局罰沒8470萬元。這筆罰款發生在收購協議籤署之後，相當於標的資產在盡調完成後新增重大合規瑕疵。
而從2024年4月交易宣布到2026年9月終止，兩年半時間裏，這筆股權交易始終沒能拿到監管的核準批文。
放在以前，行業裏還有“先收購、再整改、最後續展”的操作空間。但今天的監管環境，早已不是當年，整個支付行業的監管邏輯，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向。
就在今年2月，央行修訂的《非銀行支付機構分類評級管理辦法》正式落地。7大考核模塊、5類11級評級，每年一評，評級結果直接對應監管力度，評級差的，限制業務、暫停新增、甚至注銷牌照。
這標志着支付行業徹底告別了“一牌永逸”的時代。
在過去的草莽期，支付牌照是稀缺資源，拿到就是賺到，哪怕經營得再差，只要不犯天大的錯，續展總能過。所以牌照買賣盛行，一張牌炒到十幾億是常事，很多公司買牌照根本不是爲了做業務，就是爲了囤着等升值。
但現在遊戲規則變了，牌照從固定資產變成了動態許可，監管不再只管準入，而是管全生命周期。合規好不好、風控到不到位、有沒有侵害用戶權益，每年都要打分，不合格就整改，整改不過就摘牌。
今年以來，已經有多家支付機構倒在了續展關口。在合規壓倒一切的今天，沒有哪家巨頭願意冒這個險。
3. 一照難求
抖音做支付，天生握着一手好牌，超10億月活的流量池，直播電商萬億級的交易規模，還有本地生活的高速增長。
按理說，這麼大的交易體量，孵化一個自有支付工具順理成章。但現實是，抖音支付走得一步一坎。
線上，它靠補貼和場景綁定快速起量，但始終沒能跳出抖音生態本身；線下，它靠地推方式攻城略地，可底層收單鏈路始終掌握在別人手裏。
看起來到處都有抖音支付的標識，實則是表面風光，內核受制。這次收購告吹，等於把抖音線下支付的路又堵了大半。
有人會說，沒有收單牌照，大不了跟持牌機構合作，輕資產運作不也挺好？
話是沒錯，但對抖音這種量級的平臺來說，支付不只是賺手續費的生意，而是商業生態的基礎設施。
你看微信支付，之所以能滲透到每一個街邊小店，核心就是自有收單體系支撐起了整個社交商業閉環；支付寶從淘寶走向線下，靠的也是完整的支付牌照矩陣。
沒有自己的收單牌照，就相當於在別人的地基上蓋房子，蓋得再高，地基抽走就全塌了。
更尷尬的是，現在存量支付牌照的收購窗口，正在快速關閉。
央行早已暫停新牌照審批，市場上的存量牌照越注銷越少。剩下的待售標的，要麼是業務萎縮的僵屍牌照，要麼是帶着各種歷史問題的瑕疵牌照，真正幹淨合規的全牌照，屈指可數，價格也早已水漲船高。
抖音這一次踩了聯動優勢的坑，下一次再找合適的標的，只會更難、更貴。
4. 風向變了
抖音這次踩剎車，放在平臺經濟的大背景下看，意味深長。
曾幾何時，互聯網巨頭們的標配是全金融牌照。阿裏有螞蟻，騰訊有財付通，京東有京東科技，美團有美團金融，誰要是沒幾張金融牌照，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做生態。
支付是入口，信貸是利潤，理財是沉澱，保險是補充，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流量就能變現成金融利潤。
但這幾年，風向徹底變了。
螞蟻集團整改成金融控股公司，回歸持牌經營；騰訊支付反復強調“工具屬性”，不再提金融生態；京東金融拆分獨立，收縮業務邊界;美團也悄悄下架了多款金融產品。
監管的紅線越畫越清：科技歸科技，金融歸金融。你可以用支付提升生態效率，但不能打着支付的幌子，幹着銀行的生意。
抖音本來就是後來者，走得更謹慎。
抖音支付從上線第一天起，就沒怎麼講過金融故事，老老實實做支付工具，服務電商和本地生活。這次收購聯動優勢，本質上也不是要做金融擴張，只是爲了補全線下場景的支付能力，讓商業閉環更順暢。
即便如此，在合規的硬門檻面前，該停還是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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